第115章
賈赦的提議不出一日就傳得滿京城都知道。
不出他和章桁、徒源的意料, 所有的人在聽到這個消息後,都紛紛蠢蠢欲動。
這些人, 倘若叫他們白白捐出銀子, 那是死都不肯的。
但是用銀子換來一個千古留名的大好機會,這樣的好事,誰不肯幹!
郁弈航心中氣悶不已。
賈赦的這個提議分明就是另有居心, 他背着雙手,在書房裏來回踱着步, 而後轉過身來,鄭重地說道:“諸位大人, 咱們可千萬不能中了賈赦的奸計, 此次他分明是沖着我等來的,諸位這回可得同舟共濟才是。”
“郁大人請放心, 我等必定不會如賈赦的意的。”衆人紛紛拍着胸脯保證道。
有了他們的準話, 郁弈航心裏才稍稍放下心來。
只要他們都不中賈赦的計,就不信賈赦還能逼着他們還不成!
此時。
章府。
章桁正在烹茶,熱氣氤氲, 他的眉眼朦胧如畫,只見他素手在空中輕輕一劃, 娟娟熱水自壺口傾倒而出,茶葉在白瓷釉上彩茶盞中緩緩舒展開。
過程行雲流水,舉重若輕。
無論第幾次看, 賈赦心裏都不得不佩服章桁茶藝之高超。
他知道章桁并沒有刻意地去表現, 但正因為如此, 才能于平常中見真章來。
“我還以為你會忙得不可開交,無暇他顧呢。”章桁邊泡茶邊斜着眼睛看了賈赦一眼,戲谑地說道。
昨日,徒源就把籌集軍饷的事交給了賈赦,這是對賈赦的看重,也是對賈赦的考驗。
“就算是再忙,下官也會擠出時間來蹭章大人一杯茶喝。”賈赦聞着淡而幽遠的茶香,心滿意足地啜了一口茶之後說道。
“是嗎?”章桁輕笑一聲,“我還以為你是收到了什麽消息呢?”
“什麽消息?”賈赦一下子就聽出了章桁的言外之意。
他捧着茶盞,擡起頭看向章桁,滿眼寫着好奇。
“我聽說郁大人昨夜邀了一群好友在府上大擺筵席,至天明才各自歸家。”章桁拿起茶蓋,以茶蓋緩緩拂去上面的茶末,眼皮輕擡,一雙如山水畫般悠遠的眸子泛着點滴笑意,“想來郁大人絕不會只是單純地會友。”
賈赦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這次被徒源安排去籌集軍饷,功德碑固然能籌集一大筆銀錢,但是這件事背後還牽連着舊黨一派拖欠國庫銀錢的事。
徒源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未必沒有想要借此機會收回舊黨拖欠國庫銀錢的意思。
郁弈航的舉止倒是不出乎他的意料。
畢竟,賈赦這個提議本來就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陽謀。
而且還很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鈎!
賈赦摸着下巴,一臉壞笑着說道:“多謝大人告訴我這喜訊。”
“喜訊?”章桁挑起眉頭來,“怎麽說?”
“倘若郁弈航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我才需要擔心該怎麽去解決舊黨的事。”賈赦眨了眨眼,如今徒源才登基不久,朝廷之上舊黨、新黨隐隐對立,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但也未必沒有徒源默許的意思,當權者,最喜好的就是權衡之術,現在還不是對付舊黨的時候,倘若這個計謀不成,賈赦還真的就不能拿舊黨怎麽樣,但是,他露出了個一個略帶痞氣的笑容,“既然郁弈航都已經被逼得不得不去找其他舊黨一派的人商量,那麽就說明——我的這個辦法的确有效。”
章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看了賈赦一眼,輕笑了一聲,“你這都是從哪裏學來的手段?一套接一套的,別說郁弈航了,就算是我,說不定還真算計不過你。”
賈赦笑道:“大人過謙了,我這都是從大人這學來的。論手段,我還有的學呢。”
兩個狐貍相視一笑。
賈赦的确說中了。
郁弈航雖然費盡苦心召集齊了人商量,但是在名垂青史的誘惑面前哪個人能忍得住。
尤其是賈赦還特別壞。
他借由陳榮貴陳家,把這個消息散布了出去,聲稱無論是什麽人,只要在近期捐的銀錢夠多,就能刻上功德碑,千秋萬代流傳下去。
言下之意是功德碑名額有限。
欲購從速!
他這一招不但劃定了時間,而且還竄梭着衆人捐得越多越好,畢竟這個功德碑日後可是要流傳下去的,屆時捐了多少,都是後世人能看到的。
大安從來不缺豪商。
更不缺為了能夠千古留名就願意重砸千金的豪商。
要知道,江南一帶的豪商拼富的時候,出手少說就是幾萬兩起步,拳頭大的夜明珠、堆滿一箱子的金子、巨大的珊瑚,他們不但都有,而且有的還不是一個、幾個,而是一堆。
以往他們沒機會能夠顯耀自己的財力,但是這回,這功德碑,既能夠千古流芳,又能夠顯耀自己的財力,還能夠拉近和朝廷之間的關系,幾乎沒有一個豪商吝啬。
不到十天。
從天南地北趕來的豪商捐獻的錢財幾乎多得叫人咋舌。
徒源一開始聽到有人捐了幾萬兩的時候,他還愣了。
“多少?”徒源難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詢問來報喜的賈赦。
“陛下,七萬兩白銀,是江南柳家所捐。”賈赦平靜地說道。
七萬兩?
徒源震驚的從龍椅上起來,他囔囔地念叨道,七萬兩。
這是什麽概念,基本上就相當于國庫現在有的錢的十倍左右了。
徒源本來以為那些捐的豪商頂多就捐個幾千兩就頂天了。
最後加起來可能就幾萬兩,這樣就算那些舊黨的銀錢讨不回來,這筆錢也足夠軍饷用了。
但他萬萬沒想到,居然會有這麽多。
徒源此時背着手站在禦書房中,心情非常複雜。
突然有種,全天下的人都比他有錢的感覺。
徒源擺了擺手,“賈大人先下去吧,朕一個人靜一靜。”
賈赦識趣地退下,把門帶上。
徒源默默地翻出在泰山封禪上得到的天書,看着裏頭各種各樣賺錢的方子,眼睛亮了。
是時候,該賺錢了。
各個豪商的慷慨解囊很快就在京城裏頭傳開了。
那些舊黨一派頓時坐不住了。
這樣的好機會,他們難道真要讓給那些只知道賺錢的一身銅臭味的豪商嗎?
很快,就有人偷偷摸摸地找上了賈赦,不但還清了虧欠國庫的債務,而且還捐獻了一大筆錢。
“賈大人,您可別說出去啊。”
“放心吧,劉大人,在功德碑刻好之前,下官是絕對不會說出去的。”賈赦拍着胸脯說道。
劉大人這才放了心,偷偷摸摸地又走了。
“第幾個了?”嚴誠手裏拿着紫砂茶壺,走過來溜達,随口問了一句。
“第八個了。”賈赦淡淡地提起筆在紙上把剛才那位大人的名字和捐獻的銀錢寫了下來。
在這人的名字上面,赫然有七個名字。
而這七個名字倘若說出去,沒有一個不是舊黨裏響當當的中流砥柱!
啧啧!
賈赦咋舌地搖着頭。
這些大佬,比他想的還更加不要臉啊。
最後籌得的銀錢遠遠超過賈赦的意料,足足有三十萬兩銀子。
他上報的時候,徒源已經麻木了,他淡定地擺了擺手,接過賈赦的奏折,打開一看,神情突然間有些古怪。
徒源擡起頭來,“賈大人沒記錯吧?”
怎麽可能這麽多人都還了?
“沒有。”賈赦很肯定地點了下頭,“微臣已經查過三遍,确認無疑了。”
徒源的嘴角抽搐了下,再次對他的大臣們的臉皮厚度有更深的認識。
這些家夥,當初他旁敲側擊的時候,一個個哭窮哭的有模有樣,一個說自己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六子四女,還有一房族人指望着他的俸祿過日子,根本拿不出錢來,一個說自己兩袖清風,每天只吃一頓,看着鹹魚吃粥,一條鹹魚吃了十幾年,都還沒吃完。
現在倒好,一個個都比他還有錢。
徒源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眉頭忽而挑了起來。
也不知他是什麽心思,竟然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道:“明兒個早朝,你把這名單在朝堂上念一念。”
“是!”賈赦道。
翌日早朝時分。
賈赦從列中出來,他拱手作揖,“陛下,微臣不負衆望,已經籌足軍饷。”
“哦?”徒源仿佛才知道這事一樣,露出了笑容,“賈大人功不可沒啊。”
“微臣不敢居功,此次能籌足軍饷,微臣之功勞僅在其次,朝廷上諸位大人的功勞才是最大的。”賈赦笑着雲淡風輕地說道:“倘若沒有劉如是、包冠斌、淩彥慶……諸位大人的慷慨解囊,微臣是籌措不到這麽多軍饷的。”
被點名的人面紅耳赤,低垂着頭。
有人臉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賈赦念得這些名字可都是舊黨中的大臣們的名字,可是卻偏偏少了郁弈航。
郁弈航此時表情非常複雜,他的眼神從那些人身上一個個滑過。
說好的一起不交,結果最後就剩下他一人!
郁弈航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這幾位大人真是慷慨啊,”徒源意味深長地說道。
“是啊,不但如此,幾位大人還主動地将虧欠國庫的錢也一并歸還了。”賈赦抿着唇笑着說道。
“是嗎?那現在還有誰虧欠國庫的銀錢?”徒源問道。
“似乎、就剩下郁大人了。”賈赦看向郁弈航。
君臣兩人一唱一和,把郁弈航和舊黨一派的面子都給落了。
郁弈航面紅耳赤,連忙從行列中出來,“陛下,微臣回去必定立即去籌集銀錢歸還國庫!”
“這樣會不會太倉促?”徒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郁大人可莫要為難才好。”
“不倉促、不倉促。”郁弈航要是還沒聽出徒源話裏頭的寒意,他就可以致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