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相看上
公孫元紫進了軍營,別人還沒說什麽,他爹公孫勝先皺着眉頭問道:“元紫,你來做什麽?”
公孫元紫也不是個有心眼兒的,直不楞登的叫道:“樂親王太妃派人來下貼子,請靖邊去王府做客,奶奶給推了,還讓兒子過來向皇甫伯伯禀報。”
這會兒皇甫敬德還沒說賜婚之事,衆将一聽樂親王太妃要見少将軍,先就怒了,大家紛紛囔道:“我們少将軍又不是專門給人看的。”原來衆将誤會了樂親王太妃的用意,還以為她想将皇甫永寧當西洋景兒看,自然是不樂意的。
皇甫敬德一聽這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心中很是不快。雖然樂親王太妃想相看皇甫永寧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也沒有将人喚到王府相看的道理。按着正常的程序,應該是樂親王太妃請一位身份相當的夫人從中牽線,在樂親王府之外某一處合适的地方相看一回。可樂親王太妃直接将人叫進王府,這也太輕慢了。
“元紫,樂親王府來的是什麽人,還說了什麽?”皇甫敬德沉聲問道。
樂親王府來人的時候,公孫元紫并不在現場,只是聽他的祖母講了一回,公孫元紫也照樣學了一回,皇甫敬德聽說只是來個嬷嬷,心中越發不快,只冷淡的說道:“我知道了,元紫,辛苦你跑了一趟,快去休息吧。”
公孫元紫好不容易來到軍營,哪裏舍得去歇着,見他爹沒留意他,便向皇甫永寧擠眉弄眼的使眼色,示意她和自己一起出去。雖然被告知皇甫永寧是個姑娘家,可是看到身着戎裝頭戴面具的皇甫永寧,公孫元紫還是覺得她是和自己一樣的少年。
公孫勝看似沒有關注兒子,可事實上他一直留心着呢,他素知二兒子跳脫的很,一錯眼不看着他,他就會生出許多事情。見二兒子果然向皇甫永寧擠眉弄影,公孫勝毫不留情的一腳踹過去,喝罵道:“還不滾出去。”公孫元紫只能委屈的癟了癟嘴,心不甘情不願的退了下去。
“元帥,那什麽太妃憑啥叫咱們少将軍送上門給她看?”一名偏将黑着臉叫了起來。
皇甫敬德沒好氣的吼道:“憑啥,憑她是永寧未來的婆婆。”
“啥……婆婆?元帥,你怎麽就把少将軍許人了!”好些人異口同聲的大叫起來。
公孫勝見皇甫敬德明顯心情不好,便替他解釋道:“并不是皇甫兄将永寧許人,而是樂親王在金殿之上向永寧求親,皇上下旨賜婚。”
“樂親王,就那個小病雞子兒?他也配向我們少将軍求親!”衆人越發憤怒了。樂親王齊景煥的病弱之名簡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連這些久在邊關,鮮少進京的将士們都一清二楚。
“不得胡言!”皇甫敬德沉聲斥責一句,衆将士果然都緊緊閉了嘴,只是臉上的憤憤之色越發濃重。
公孫勝見了這般情形,心中暗暗一嘆,他忍不住要想,若是在他在金殿之上為長子向皇甫永寧求親,這些人是不是就不會這麽憤怒了,畢竟元青是他們見過的,也是相當不錯的少年英傑,怎麽也比齊景煥那個病王爺強的多吧。
“行了,事情都告訴大家了,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去吧。”皇甫敬德對于女兒這門親事也是頭大的很,便擺擺手命衆人退下了。衆将士退出帳外,猶自小聲議論着什麽。大家看向皇甫永寧,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皇甫永寧卻完全沒把自己是個姑娘家當成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只帶着阿黑到處亂蹿,一人一虎很快将整人營地攪的沸騰起來。衆人看着這樣的皇甫永寧,突然都笑了。其實少将軍是男是女有什麽關系,她有本事就行了。反正整個定北軍中沒有一個人是她的對手。
公孫元紫趁着他爹沒注意,悄悄跑到皇甫永寧身邊,用胳膊肘兒搗了搗皇甫永寧,問道:“哎,你真的女的?”
皇甫永寧一雙劍眉皺了起來,這一天她被問了太多次這個問題,已經被問煩了。“我是女的,怎麽樣吧?”皇甫永寧相當霸氣的反問,倒把公孫元紫吓的一縮脖子,小聲道:“我沒想怎麽樣,就是想問問,你那麽厲害,怎麽會是個女的呢?”
“女的就不能厲害了?”皇甫永寧挑眉問道,若是公孫元紫的回答讓她不滿意,她鐵定要讓公孫元紫吃些苦頭。
“能能,當然能。唉,可惜了,你不能做我大嫂了,原來大哥早就知道你是個女的,才總說我對你動手動腳的,其實我沒有啊。靖邊,你知不知道,我哥向皇甫伯伯提親了,原本皇甫伯伯已經答應讓你做我哥的媳婦了,我娘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非不同意……”公孫元紫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
皇甫永寧別的都沒有聽進去,只聽了一句“皇甫伯伯已經答應讓你做我哥的媳婦了”,她便跳了起來,大叫道:“你胡說什麽,我怎麽可能做你哥的媳婦,我是要娶媳婦的人啊!”
公孫元紫目瞪口呆的看着皇甫永寧,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是他的聽力出問題了是他的理解能力出問題了,皇甫永寧不嫁人,要娶媳婦兒?
往來經過的一些不知道內情的士卒聽到皇甫永寧的大叫,都起哄的笑鬧道:“哦哦……少将軍想媳婦兒喽……”
皇甫永寧眼風一掃,喝道:“去去,你娶媳婦關你們什麽事……”衆士卒也不惱,只起哄叫道:“怎麽沒我們的事兒,少将軍娶媳婦兒,我們要喝喜酒鬧洞房……”
公孫元紫實在聽不下去了,将皇甫永寧拖到一旁問道:“靖邊,你真的女的麽?”
皇甫永寧不耐煩的說道:“你都問多少遍了,是,我是女的,你要咋樣?”一着急,皇甫永寧連北地俚語都說了出來。
公孫元紫突然覺得頭好大,不過他還是耐着性子的說道:“靖邊,你要真是女的,就只能給人做媳婦,不能娶媳婦。”
皇甫永寧皺眉想了一下,不在乎的說道:“那我還是做男的吧,他們都說娶媳婦可好了。做人媳婦,不知道,沒聽說過怎麽樣。”合着皇甫永寧以為想做男人就做男人,想做女人就做女人,沒事兒可是變成玩的。
公孫元紫咣當一聲撞向身邊的杆子,真是沒法愉快的聊天了,皇甫伯伯啊,你真牛,竟能教出這麽特別的女兒,哦不,是兒子。公孫元紫真的沒有辦法相信皇甫永寧是個姑娘家。
“元紫你撞杆子幹嘛?”皇甫永寧發覺自從早朝之後,她身邊所有的人都怪怪的。
“沒,沒事兒。”公孫元紫扶着額頭,真是無話可說了。
“公孫二公子,公孫将軍喚您過去。”一名小兵飛跑過來給公孫元紫傳話,公孫元紫正好借此機會趕緊閃人,再與皇甫永寧這麽聊下去,他非得憋屈死不可。
公孫元紫跑開了,立刻有小兵跑到皇甫永寧的面前打小報告,“禀少将軍,張将軍殺羊了,已經下鍋煮上了。”
皇甫永寧眼睛一亮,立刻叫道:“阿黑,我們走,去找打鐵伯伯要肉吃。”卧在地上的阿黑懶洋洋的爬了起來,一人一虎晃晃悠悠往張打鐵營帳的方向走去。然後便有了皇甫永寧夥同阿黑偷酒,公孫勝大醉之事。
定北軍軍紀嚴明,雖然頭天晚上大家喝酒吃肉鬧的好不歡騰,可是次日一早,天色蒙蒙亮的時候,軍營中的将士就全都起身操練了。等到天光大亮之時,營地上方升騰起袅袅炊煙,各火都開始做早飯了。
早飯還沒有做好,營門外就來了兩輛馬車,打頭一輛是很普通的青帷油車,通常是中等人家的奶奶小姐或是大戶人家有頭臉的管事乘坐的,後面一輛看上去就很華貴了,是一輛朱輪翠蓋四角綴八寶玲珑響鈴的豪華馬車,這種車只有有品級的女子才能乘坐。
定北軍守營門的将士完全沒有在意那輛馬車有多麽的華貴,只橫戟攔住頭一輛馬車,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車簾子被挑開,一個綁了雙鬟髻的小丫鬟探出頭來大聲叫道:“我們是樂親王府的,奉太妃之命前來請皇甫元帥和平左戎郡主過府。”
平戎郡主是誰守門将士不知道,可是他們知道皇甫元帥是什麽人,便大喝道:“在此等着,我們這便向元帥禀報。”那小丫鬟撅了撅嘴,也不知嘀咕一句什麽話,便又縮回頭去。
沒過太久,那守門将士又跑了回來,大叫道:“那車裏的人聽着,我們元帥命你們下車步行前往中軍帳回話。”
少頃,兩個小丫鬟先下了車,然後扶着一位看上去莫約四十多歲,頭上戴着金三事,身着茄紫色提花緞通袖衫,系靛藍色裙子的中年婦人下了車。這婦人圓臉龐,白皮膚,眼睛不太大,一笑就眯了起來,越發只剩下兩道縫了。
“高嬷嬷,這些兵好兇!”一個下巴尖尖的小丫鬟不高興的叫了一句。身為樂親王府的下人,到哪裏不被人高看一眼的,偏到了這十裏坡軍營,連營門都沒進就讓人叫下車了,小丫鬟很是不高興。
“閉嘴!”高嬷嬷低斥一聲,小丫鬟果然不敢再言語了。
“我們是樂親王太妃娘娘派來的,這位軍爺還請引路。”高嬷嬷言語倒還算和氣。
那守門将士應道:“跟我來吧。”然後便帶着這三個人往中軍帳走去。
皇甫敬德穩坐中軍帳,身後站着兩名親兵,皇甫永寧站在下首。高嬷嬷進帳一看,先自倒抽了一口涼氣。前幾次皇甫永寧去王府,高嬷嬷都不曾見着她,只是聽說皇甫少将軍戴的面具好生吓人,這會兒親眼一看,還真是不一般的吓人。兩個小丫鬟見的世面少,已經吓的抱成一團哆嗦的不象個樣子了。
皇甫敬德和皇甫永寧齊齊皺眉,高嬷嬷見皇甫敬德面色不善,立刻跪下說道:“老奴高氏請元帥安,請郡主娘娘安。老奴奉太妃娘娘之命,前來請元帥和郡主過府用宴。”
皇甫敬德面無表情的說道:“知道了,看賞。”一名親兵走下來,往高嬷嬷和那兩個猶自哆嗦的小丫鬟手中各塞了一個沉甸甸的銀锞子,高嬷嬷一入手便知道這是十兩的官銀。打賞是挺豐厚的,可是這麽直白的塞過來,連個荷包也不用,還真是……反正高嬷嬷很不習慣。不過那兩個小丫鬟倒是驚喜了一回,她們兩個不比高嬷嬷,一年的月銀也不過六兩,得了幾乎将近兩年的月銀,她們怎麽能不高興。
“你們先回去,上複太妃娘娘,就說本帥與郡主随後就到。”皇甫敬德雖然不喜歡這樣的應酬,可是為了女兒,他還是願意做這些不情願之事。
“這……回元帥,娘娘特意為郡主娘娘準備了車轎,就在營外候着。”高嬷嬷略顯為難的說道。
皇甫敬德皺了皺眉,看向女兒說道:“永寧,那你就坐車吧。”
皇甫永寧立刻不樂意了,這大熱天的,悶在車廂中哪能比的上騎馬涼快舒坦呢,她才不要悶在狹小逼仄的車廂之中。“爹,我和您一起騎馬,現在青鋒已經不太怕奔雷了。”青鋒是皇甫敬德的坐騎,這陣子皇甫永寧總将它和奔雷拴在同一個馬廄中,兩匹馬混熟了,奔雷才沒有再欺負青鋒。
“郡主娘娘,這……”高嬷嬷原本想說您抛頭露面不合适,可是看着皇甫永寧那除了眼睛嘴巴之外,其他地方都覆着面具的臉,她真說不出這話。而且高嬷嬷總有些害怕皇甫永寧,也不敢頂撞她。
“什麽這那的,我就騎馬。”皇甫永寧見高嬷嬷磨磨叽叽的,一揮手做了決定,高嬷嬷不由自主的一縮脖子,一句話都不敢再說了。
“你們先回去向太妃禀報吧,我們父女騎馬,腳程快,很快便到了。”皇甫敬德只說了一句便不再開口。高嬷嬷也算識相,趕緊行禮退下。直到她們一行三人走到營門外,三人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剛才在中軍帳裏,也沒有人怎麽着她們,可是這三人硬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嬷嬷,未來王妃好吓人。”另一個圓臉小丫鬟怯怯的說道。高嬷嬷瞪了那小丫鬟一眼,低喝道:“不許胡說,趕緊上車回王府。”
高嬷嬷趕回王府,樂親王太妃聽到未來兒媳婦不肯坐自己派出的車子,自然有些不高興。只是她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便聽到下人禀報,說是皇甫元帥和平戎郡主已經到了王府門外。
樂親王太妃立刻命宋錦輝去接,宋錦輝自有小心思,只慢慢吞吞的往外走,他轉彎繞出過馬廳,就看到了齊景煥帶着杜老先生姜小神醫還有添福添壽他們走在前面。宋錦輝眉間一緊,立刻快跑幾步追上去,笑着高聲叫道:“王爺如何不在房中安養,卻到這裏來了?”
添壽沖着宋錦輝哼了一聲,沒好氣的叫道:“我們王爺的岳父和未來王妃來了,王爺當然要親自迎接。”
宋錦輝面色一冷,添壽的話無異于劈頭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這分明是嫌棄他身體低下,沒有資格出來迎接。
齊景煥一直很不喜歡宋錦輝這個表哥,若非他慣會奉承太妃,齊景煥看在娘親的面上才不與他有計較,否則齊景煥早就将宋錦輝趕出王府了。所以添壽這般大叫,齊景煥也不斥責于他,只淡淡說一句“添壽,不要多嘴多舌”,就算是将此事抹過去了。完全沒有懲罰添壽給宋錦輝出氣的意思。
宋錦輝氣的不行,卻也不敢發作,只冷着臉不說話,跟在齊景煥身後向大門走去。
齊景煥走出東側門,帶着燦爛的笑容叫道:“小婿請岳父大人安。”他邊說邊躬身行禮,皇甫敬德趕緊扶住他,不讓齊景煥拜下去,口中少不得要說一句:“賢婿免禮。”賜婚诏書已下,在沒有解除婚約之前,這翁婿關系可是板上釘釘的,這兩人以岳父賢婿互稱卻也沒有什麽不合适之處。
給岳父行了禮,齊景煥一雙眼睛就釘在皇甫永寧身上了,雖然皇甫永寧還是戴着她的虎紋銀面具,可齊景煥就是覺得怎麽看怎麽稀罕皇甫永寧,怎麽看都看不夠。
“永寧,你騎馬趕進城來,累不累,熱不熱?我已經命人給你準備了冰梅飲,回頭多喝些去去暑氣。”齊景煥果然是做足了功課,知道皇甫永寧喜歡喝冰梅飲,便特特講了出來。
果然皇甫永寧聽到冰梅飲三個字,眼兒彎彎的笑了起來,很愉快的說道:“謝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