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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杜月松正張着嘴,咧着笑,入神地望着臺上的清菡姑娘翩然如飛。雅席進來個人也不曾察覺,直到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上,“好看麽?”

杜月松嘿嘿笑了一聲,眸光絲毫沒有移開,“好看。”拂了拂按在肩頭的手。

那只手紋絲未動。

“你誰呀?”回過神來的杜月松看着身旁的陌生人,不由得惱怒對方的無理,“好大的膽子啊。

那人說:“我誰?你他.媽的問我誰?欠的銀子不想還咋地?”

杜月松惱了,意欲起身,奈何來人手中很是有勁,試了兩回都沒能起來,“我欠誰錢了?你是不是認錯人了?”聲音漸漸軟了下來,腦門上微微冒出一絲冷汗,“看清楚些,我一定不是你們要找的人。”将鬓邊的碎發都撩開,誠懇地露出整個臉讓那人看清楚容貌。

那人歪着頭左看右看,最後一把提溜起杜月松,“我瞧着是,瞧着又不是。這樣吧,我們老大就在門外頭,你跟我去給他認一認,看看到底是不是。”不由分說拽起杜月松就往外去。

杜月松攀住桌沿試圖對抗那千鈞之力。奈何那人的力道豈是千鈞,竟一把帶翻了了桌子将人給半拖着拉了出去。

杜月松大聲喊叫着,奈何臺上的清菡姑娘正好一曲畢,欠身行謝禮,臺下頓時響起一陣雷鳴般的掌聲,淹沒了他那單薄的叫喊之聲。

出得錦樂坊的門,那人将杜月松拽上一輛馬車,一路往南而去。出了內城,南邊是一處山林茂盛的園子。杜月松有些絕望了。

“好漢,好漢,你倒底要什麽,你且說來,只要我給得起的我統統都給你。放了我好嗎?”

那人一雙手鉗着杜月松,輕蔑地掃了他兩眼:“我只要欠款,別的不要。”

杜月松只差跪下磕頭,“你且說欠款是多少,我認了還不成嗎?”

那人皺着眉頭思索了一下,“十五兩?還是二十五兩?……哎,你不是說我認錯人了嗎?如果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你的錢我也不要。”

“好漢,現在我承認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欠你二十五兩,呃,不,加上十兩利息。一共是三十五輛,你随我回家拿錢可好?”

那人斜了一下眼睛:“平白無故要多給十兩,或者二十兩,你一定圖謀不軌。我才不會信你的,你且等着見我老大,到時候是你,饒不了,不是你……哼哼,也得讓你閉上嘴。”

什麽叫絕望中的絕望,大抵就是如此:馬車一路疾馳,周遭除了車轱辘壓着路面的聲音再無其他,夜風從車簾縫隙裏灌進來,冰涼,可見夜漸深,而離那茂密的叢林卻是越近。

杜月松絞盡腦汁将前世今生的敵人,親人,故人,朋友,就連街口賣炊餅的矮子都過了一遍,沒記得得罪誰或者欠誰錢不還的。難道今天真的就這麽做了替死鬼?

馬車再行進了一段,驀地停了下來。

杜月松被拽下車來,眼前是一片黑黢黢的密林,雙腿瞬間軟了一下。

那人才沒有理會他的恐懼,直接提着他就往林中走。

密林裏頭一棵偌大的樹後,柳葉問卓元:“此事不是你去的麽?怎的換成田捕頭了。”

卓元摸出袖中的鏡子,左右照了照,“伯植不覺得我這溫文爾雅之相實在不适合演這樣角色嗎?何況,正好田兄回來了,他豈不是比我合适一百倍?”

柳葉抽了下嘴角,轉身朝田峰和杜杜月松的方向走去,“這麽黑的天,你還能看見鏡子?”

田峰拎着杜月松踩踏着腳下的雜草樹葉,沙沙作響。

在杜月松聽來,那每一根枯枝在他腳下斷裂的聲響,就好似自己的一道道催命符,也許不久後的自己也就如這枯枝一般。

當他絕望到透頂的時候,前邊出現了一絲光亮。

那是一個廢棄的草廬,油燈在裏頭亮起,夜風穿過,沒有燈罩的燭火随風搖曳,火苗時有撲倒欲熄之狀。廬中有人影,被燈火拉得長長地映在草牆上。

田峰用力一掼。

杜月松聽見自己的骨頭撞擊地面,發出嘎吱之聲,一陣鑽心疼痛令他龇牙咧嘴,動彈不得。

廬中的人背對着他們,稍有不豫地問:“讓你去要債,怎麽帶個人回來?”

田峰回:“他一會兒說我認錯了,一會兒又說認對了。我實在是拿不準,所以只好帶回來讓老大發落。”

老大點了點頭,示意田峰高舉燭火,他轉過身來俯視了一番。

燭火高于老大的頭頂,杜月松只覺得一團黑影如鬼魅般罩下,全然看不清是何面貌。

老大端詳了一會兒,道:“像,實在是像。不過好像沒這麽胖。”又有轉過身去,重新坐好,“算了,那幾十兩銀子不要也罷。”又問田峰,“你把人帶來時可有人看見了?”

杜月松的心噌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這是打算殺人了啊?

田峰搔了搔腦袋,“我是從錦樂坊将他帶回來的,不過那一處人雖多,卻好像沒人注意他。”

老大嘆了口氣道:“唉,沒人看見就好。幾十兩銀子整出這麽些事兒,幹脆把他跺了算了,免得放他回去報官惹是非。才幾十兩銀子啊,我可不想吃官司。”

杜月松一聽,急忙忍着疼痛爬起身來,往老大跟前去,奈何田峰手疾,一把将他拎住,動彈不得。“我給你一百兩銀子,而且絕對不報官,求你別殺我啊。”

老大一聽,微微側了側身子,似乎有些動容,“一百兩?不是小數目。可是我又如何信得你有這麽多銀子?”

杜月松連忙道:“我杜家雖然已經敗落,好歹我的妹妹進宮做了美人,這一百兩我還是拿得出來的。”

老大砰一聲拍案,震得燭火又晃了晃,“滿嘴胡言,砍了砍了。”

田峰作勢将他拉出去,杜月松攀住草廬的牆,“我句句屬實,沒有一句謊話啊。”

老大道:“兄弟我雖然居于江湖,卻也對宮中略有耳聞,從來沒聽說過一個姓杜的美人,你這慌撒得也忒大了些吧。”

田峰又用了一把力,杜月松撲倒在地,死死扣着地面,聲嘶力竭喊道:“我所言句句屬實,宮中的單美人就是我妹妹。”

老大擡了擡手,示意田峰停下,詫異道:“你姓杜,單美人姓單,你說她是你妹妹?騙鬼呢吧?來啊,不僅把他跺了,最好是大卸八塊。”

這回,不等田峰使力,杜月松搶先道:“千真萬确,老大你且聽我慢慢道來。”

那老大揮了揮手,示意田峰将他拖回草廬中來,“花幾十兩買個故事聽,貴。但是呢,要是你講得好,說不定大爺我一高興就饒了你。畢竟長夜漫漫,聽個故事總比閑坐好些。”

杜月松爬起來,坐在地上,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泥痕。

“單美人原本叫杜月梅,是我一奶同胞的親妹妹。元豐二年八月生人,今年十七。元佑八年時,我杜家遇難,父親将她送進了潤王府,後潤王殁……這事你們一個知道,就今年春天的事情。那個時候我杜家早已家破人散,我與父親身陷囹圄。有一天,忽然就有人來将我們接出了牢門,說是帶我們去見貴人。”

杜月松揉了揉胸口,那裏的肋骨似乎被掼斷了幾根,生疼。

“誰曾想,那所謂的貴人竟然是我的妹妹。妹妹見到我們先是哭了一回,後來又說,已經幫我們置辦了家業,吃穿不愁,以後讓我好好侍奉父親,安安生生過一輩子。當時,我以為她是依附上了那位王爺侯爵,後來她又囑咐我們往後萬不可說她是杜家人。如今的她是宮中的美人,頂的是太醫正單祁女兒的名頭,已經改姓單了。但是我父親差點沒把她給打了,得虧有我和一個叫穗兒的丫鬟給攔着。”

良久,老大聽不見杜月松再開口,遂問:“完了?就這樣?”

杜月松怯怯第點頭:“完了……”

老大顯然有些不高興:“你這故事編得漏洞百出,我來問你,第一,杜月梅既然在潤王府為仆,潤王殁了,要麽是遣散出府,要麽是繼續做奴仆,怎麽就進宮當上美人了。你以為皇宮是你家菜園子,說進就進的?第二,平白無故的單祁為什麽要認她為女,你們杜家與他有世交?”拂了拂袖,“簡直一派胡言,你當我是三歲娃娃,随便哄着玩兒啊?”

杜月松連忙道:“不敢,不敢。老大你且看,我的小命都在你手中攥着,我怎敢胡編亂造騙您呢……你說的這些……”他皺起眉頭思索了良久,“哦,我想起一件事情來。是這樣的,我妹妹原先有個伴讀叫柳葉,當初她也在潤王府,後來不知去向,你若是能找到她,興許能解開那些謎團。”

老大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冷哼一聲,“盡扯些莫須有的,還是把你砍了拉倒。”

杜月松趕忙道:“等一等,等一等,容我再想想,再想想……”沉吟片刻,“對了,有這麽個事情,不知道算不算……”

田峰推了他一把,“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完了好趕緊上路。”

杜月松:“就是我妹妹與我們相見那一回,呆的辰光略久了些,那個叫穗兒的催她回宮時說了一句‘這事兒若是讓昌王爺曉得,怕是要丢性命的’,而後我妹妹就囑咐我們少張揚,安生過日子就好,然後就走了。”

老大的手指在燈火下微微撚了撚,“咋的,編故事不怕人多,把昌王爺也扯進來,我就沒法求證了是不?還是砍了舒心。”

田峰應聲就要去拉他,忽聞外頭一陣馬蹄聲,夜風陡然增大,燭火倏忽間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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