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良久,除了風刮樹葉,四周寂寂無聲。杜月松試探着動了一下,沒有人阻止他,加大幅度又動了一下,還是沒有人,最後,他壯着膽兒來回踢了一圈,草廬中空空蕩蕩。
松下一口氣的他連忙往外頭奔去,不分東南西北狂跑起來。
“你沒把燭火留給他?”黑暗中,一個人問。
一個人答:“留了,還有火鐮一并留給他了。”
第一個說:“可是他全然跑錯了方向。”
第二個道:“田大哥,有勞你想辦法不動聲色地将他送回家。”
第三個聲音答:“好的。”
然後是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朝着杜月松離去的方向遠去。
第一個聲音:“那,咱們是回府?”
第二個聲音:“我自然是回府,子初兄若是想回錦樂坊,敬請自便。”
第一個聲音頓了一下,“嘿,錦樂坊的無雙姑娘不是你的相好麽?咋的說到我了?”
第二個聲音在略遠的地方響起:“我若沒有猜錯,梅姐的絹帕應該在子初兄的懷裏。”
第一個聲音略顯尴尬:“那個……那是……我不甚将茶水打翻,濕了衣裳,借來擦拭而已,想來擦髒了,總該洗洗再還給人家……”
第二個聲音已經在林子裏頭,“興許不用還……”
第一個聲音似乎跺了跺腳,開始追上去,“方才那個國舅爺說的柳葉,她也姓柳,你也姓柳,她是葉,你是樹……伯植曉得不曉得是誰?”
第二個聲音在林子深處回應:“不、知、道!”
仲秋的夜,月如玉盤高懸,皎皎之光瑩瑩籠着。院中幾株桂花已經怒放,芳香溢滿華堂。
楊嬸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肴,宴,擺在中門敞廳。
所謂敞廳,四周有門,皆可洞開,任由東南西北風來回游走。坐在屋中擡頭便可看月,更有如凝提議垂挂四周的輕紗軟缦,平添了幾分雅致。
今日佳節,府中攏共不過七八個人,不分尊卑,圍坐一桌,倒有了溫馨之意。
“聽說,今夜長街有廟會。”卓元夾了一筷子豆芽,慢慢咀嚼着,“都有誰要去湊熱鬧的?”
目光掃過田峰。
後者正夾起一塊紅燒肉,舉着竹箸道:“逛廟會?那是女人們的事情,我可不去。”把肉往嘴裏一送,吧唧吧唧吃得滿嘴流油。
楊嬸笑眯着眼道:“你倒是慢着點吃啊,這吃完了我還給你做。”
田峰憨憨一笑:“楊嬸做的紅燒肉就是好吃。”
如凝正慢慢嚼着一片青菜,吃完了方問柳葉:“大人,去麽?”
柳葉看了看卓元,又看看如凝,道:“我向來喜靜,如凝想去的話,就跟子初一道吧。”
如凝面上挂着一抹淺笑,眸子卻是涼的,微微颔首:“嗯。”
卓元則擺着手道:“不成,不成,如凝姑娘,你一個妙齡佳人,我一個适婚男子,”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合适,不合适。”
如凝依舊挂着淡淡的微笑,輕聲應道:“哦。”
楊嬸夾了一塊蔥油豆腐放進如凝的碗中,“他們不去啊,咱們去。”
而後,楊嬸端上了自制月餅和糕點,以及各色水果,衆人用後方散。
如凝随着楊嬸一道去了長街廟會。田峰借着月光在前院練拳腳。卓元拎着一只酒壺,握着一只杯子,腆着臉進到柳葉的書房。
柳葉正端坐在案後翻開文書,稍擡了擡眼皮,依舊将目光落在文書之上。
“蘇學士曾有詞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伯植倒好,放着佳節明月不賞,美女佳人不陪,除了案子便是文書……嗝,你就不怕看成傻子啊?”将柳葉手中的文書奪下,往手中杯斟酒,“來來來,歡度佳節,咱們喝一杯。”
聞着那一身的酒氣,柳葉皺了皺眉頭,将他推開,起身走到屋外,喚田峰:“田大哥,與我出去一趟。”
田峰應聲而來。
卓元拎着酒壺追在後頭,“伯植,少卿大人,你們去哪兒啊,嗝,倒是等等……”一腳絆上中門的門檻,五體着地,酒壺在地上滾了一滾,汩汩倒出酒來,潤濕了地面。“等……我……”卓元擡了擡惺忪的眼皮,竟然就這般呼呼睡去。
長街上人頭攢動,販賣小玩意兒和首飾吃食的攤販一溜煙兒排在兩側,中間多是年輕的公子小姐,有道是月圓人亦圓。中秋佳節免不得是少男少女們與傾慕之人互訴衷腸的好時節。
柳葉領着田峰匆匆擠過人群,并無心思流連旁側的熙熙攘攘。
七拐八彎之後,田峰詫異問:“這不是青坊街麽?大人這個時候來此是為了……”
青坊街此時正值熱鬧,兩側歌舞坊中皆是莺歌燕舞,歡聲笑語不斷。唯有南北向,坐落在錦樂坊斜後方的司宗坊,依舊是門可羅雀。來往的行人對于這個稍顯破敗冷清的大門早已視若無睹,任由兩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裏孤寂地飄搖。
柳葉将田峰拉到一側,環顧了一下四周,指了指司宗坊,道:“你可記得寧俊生的師爺,李端明?”
田峰不解地點了點頭。
柳葉又道:“他正藏身此處,所以我需要你幫我進去打探一番。”
田峰握了握拳頭:“放心吧,我進去将他給逮出來。”
柳葉搖了搖頭:“司宗坊比你我想象的要複雜許多,你萬萬不可輕舉妄動。如今我只要你将裏面的情況探明。從司宗坊的後牆出去,往北走二十步便是錦樂坊的後門,我在那裏等你。切記,注意安全,萬不可輕舉妄動。”
待田峰的身影沒入小巷,柳葉抖了抖袍角往錦樂坊而來。
才進角門,便見梅姐正在廊下翹首以盼,“可算來了,再不來我可要急死了。”
柳葉迎上去問:“梅姐何故這般焦急?”
梅姐邊拉着柳葉從廊角的窄梯上樓,邊道:“還不是那位宋公子,天剛擦黑就來了,送了幾大箱的瑪瑙珠寶,非得等着見你一面。”
柳葉心中微詫,每逢中秋佳節,皇帝必是要大宴群臣的,就算如今太皇太後病重,撇去大宴群臣,也該在後宮與皇後美人們共享佳節才是,怎地這個時候來了錦樂坊?
梅姐将柳葉拉進房中,便開始給她梳妝打扮,一邊拿溫熱的濕面巾擦去她臉面上的僞裝,一面道:“原本我以為他坐坐也就走了,只告訴他你去了寺廟上香,誰料他竟然問是哪個寺廟,立時要派人前去尋找,我只得推脫說不知道,這倒好,他身邊那個老家院,哦,就是姓郝的那個,竟然吩咐下去讓人挨個去尋。你說這偌大的汴京,就是不算城外,大大小小不下數十家廟宇,他這一找起來還有完沒完了啊。”
梅姐口中不停,手下也是不停,不消片刻,便将一名翩翩少年變成了嬌俏女子。
再取過白色真絲繡淺黃色桂花的襦裙換上,一時間屋內竟然多了許多光彩。“小翠,去後花廳備茶。”梅姐朝外頭喊了一嗓子,小翠脆生生應了,又對柳葉道,“你卻後花廳等等吧,我這就去請宋公子。”
茶是帶着桂花香甜的特制綠茶,在水中盈盈綻開如臺上的少女在起舞。
“近來可好?”宋公子問。
無雙微微垂了一下眼簾,回道:“不好。”
宋公子再問:“為何不好?”
無雙輕輕轉着手中的茶杯,“食難知味,寐難安寝。”
宋公子露出關切之色:“緣何如此?請大夫瞧了沒有?”
無雙搖了搖頭:“大夫治不了心病。”
“無雙有何心事?不妨說出來與我聽來,說不定我可以幫你。”
無雙挑了挑唇角,極為難得地露出一絲少女特有的笑容:“這心事啊,還真與宋公子相關。”
宋公子的眼眸驀地亮了亮,“姑娘但講無妨。”
無雙眸光裏閃過一絲狡黠,“宋公子隔三差五就差人送整箱整箱的金銀珠寶,瞧我們這錦樂坊都快放不下了。這事愁得我是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你說是不是與你相關?”
宋公子先是一愣,繼而笑道:“這有何難辦的,回頭置一處大些的宅院不就可以?”
無雙搖了搖頭,“公子差矣,這些稀世奇珍的确難能可貴,可再貴不過也是身外之物。說句難聽的,無雙不認為它們有多重要。今日所言,無非是想公子以後不要再送這些來錦樂坊了。”
宋公子聞言,總是氣度雍容的面上竟出現了一絲慌亂,“無雙此言何意?是在驅逐我麽?”
無雙搖了搖頭,“君子之交當如此杯中茶水,溫的,略有馨香。而不該是烈酒,以濃烈為引,後繼豈不是要頭疼欲裂?”說罷,眨巴着一雙大眼望着宋公子。
宋公子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問題所在。說來慚愧,宋某雖身在富貴之家,卻鮮少懂得與人相處之道,多謝無雙姑娘提點。”
無雙撲哧一聲笑了,“佳節良辰,宋公子不在家中與家眷團圓賞月,反倒跑這裏來聽我唠叨,還謝我的提點。這……豈不可笑了?”
宋公子面色微紅,竟然露出一絲赧色,“自幼家父早亡,一直由祖母操持家事,如今她老人家病重,一家人皆惶然不安。朕……真是日日烏龍籠罩,我也是偷閑片刻,來你這兒透口氣。”一臉的歉意,瞧着竟然是一副少兒郎模樣,“我正學着操持家務,為祖母分擔。只是免不得有些力不從心。于此時,便會想起……無雙你來,你不會笑話我不成器吧?”
無雙面色微紅,垂下眼睑,“得公子惦記,無雙之幸也。何來笑話一說?只是……”微微擡起睫毛,露出一絲黯色,“公子與無雙乃是雲泥之別,能認識便是無雙幾世修來的福氣,不敢奢望其他。還望公子……”她想讓他莫将心思相付,怎奈話到嘴邊卻想起了杜月梅的蠻橫哭訴與埋怨。
萬人之上的君王,高高坐在九五之尊,人人皆可懼他、敬他,可有人真正走進他的心中,為他所想,知他所難?
女兒家的柔腸一念之間如春筍遇雨,瘋一般纏繞了她的心。
宋公子擡起眼來,眸中有些灼灼,“無雙在我心中,高潔賽過天上的月亮。”他內心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說,你就是我那夢中的人啊!
可是,太皇太後是不會允許他将一名歌舞坊舞姬納進宮中的,何況若是給她一個美人之位,他自己首先便是不允的。前路茫茫,前朝,後宮,風潮雲湧……無雙,再等等,等朕蕩清奸佞,肅清後宮,再将你接來,長相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