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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終于送走了趙煦。夜色已是深濃,柳葉長出一口氣。邊急走邊拆卸頭上的發髻,“梅姐,速将我的衣裳取來。”前往司宗坊打探情況的田峰不知情況如何,心頭焦灼難安?

梅姐邊将衣裳給柳葉換上,邊若有擔憂,“近來,我瞧着清菡的神情總是不太對,日日無事便對着窗子發呆,在臺上是,分明是歡快之舞都能被她跳出個悲戚之調來。樂師已經與我說了好幾……”

柳葉麻利地束起頭發,将易容膏往臉上塗抹,“英兒的事容我騰出空來再去瞧她。”轉身尋找什麽,“梅姐,你那黑布罩在何處?”

正在給她束腰的手頓了一下,梅姐瞪圓了眼睛道:“莫不是你又要去查看司宗坊?你忘了那一日有多危險?”

柳葉一跺腳,“來不及與你細說了。”扭頭便下了樓去。

梅姐跟在後頭,“你不是要布罩麽?”

那人卻已經消失在樓梯盡頭。

柳葉摸着黑,悄悄來到司宗坊的後牆根。

夜深了,青坊街的絲樂之聲還在悠揚,隔着幾堵牆,顯得有些遙遠。豎起耳朵貼着牆聽,內裏沒有一點動靜。

掐指算來,已經快一個半時辰。司宗坊再大,也早該探查完了,為何還不見人出來?

柳葉焦急地來回踱步。

铛!

腳下似乎踢到什麽,彎腰撿起,借着月光看來,竟是一支飛镖。柳葉的指尖劃過镖體,有粘膩的液體沾染。

血?

柳葉心下一驚,尋着一處有石頭墊腳之處便要往牆頭攀爬。驀地一只手将他肩頭按住,驚得她差點叫出聲來。

“莫出聲。”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低聲與她道。那嗓音很是熟悉,略微一思忖,柳葉脫口而出:“木都點檢?”

那人一愣,旋即壓低聲音問:“柳大人?”

确定是木青,柳葉焦灼的心頓時安穩了一半,正欲将田峰之事相告,卻聽他問道:“夜色已深,柳大人怎會在此?”

柳葉将手中的飛镖遞給他,“田大哥進司宗坊打探情況,我們約好在此地會合……”

木青接過飛镖,已經明白七分,“飛镖在牆外,說明人是在牆外中镖的。此時,又不見了,極有可能已經逃脫……柳大人……”

話未說完,猛聽得圍牆內一陣呼喝,接着有刀兵之聲。

聽聲響就在牆的另一側。

木青将柳葉往錦樂坊方向一推,“柳大人且去避避,我過會兒來尋你。”

看着木青縱身躍入司宗坊,柳葉懊惱地跺了下腳,扭頭往錦樂坊去,腳下卻被什麽絆了一下,伸手一摸,卻是一個人。

柳葉架着這個渾身是血的孩子進到錦樂坊的時候,梅姐唬了一跳,旋即将人帶進先前那間密室,并着小翠去取來熱水。

擦洗幹淨,“異修?!”柳葉驚呼出聲。

此時的異修面容慘白,顴骨高突,看見他柳葉不僅想到了在馬行街看見的那些瘦馬。

柳葉擔憂木青與田峰,來不及細思短短時日,那眼中帶着星星的孩子怎麽就成了這個模樣?将異修交給梅姐,匆匆返回,守在後門處,屏息聽着外頭的動靜。

今日佳節,原本熱鬧的青坊街更加通宵達旦,走在街上唯聞絲樂歌舞,莺莺燕燕,更有遠遠近近的煙花絢麗。有誰能想到在這個絢爛多彩的夜晚,在熱鬧非凡的青坊街的一處,一場惡鬥正在進行。

柳葉焦灼地在原地踱步,甚至有些後悔貿然讓田峰潛進司宗坊。

錦樂坊的後門被拍響,輕聲而短促。

柳葉連忙拉開門闩,兩個身影一閃而入。

來不及說話,柳葉領着他們穿過暗道,進到密室中。

“木将軍,田大哥,你們可有受傷?”一掩上門,柳葉忙不疊問道,拉着木青與田峰上下看了又看。

木青将蒙在面上的布巾拿下來,拍了拍柳葉的肩:“我等尚好,柳大人方才可有見到……”目光落在床榻上,後頭的話自然不用問了。

田峰也跟着點了點頭。幾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查看起那異修的傷勢:“幸好未傷及筋骨。”捏了捏他的腿,少年龇着牙倒抽着冷氣,“可是,十天半個月的怕是下不了地了。”回過頭來與木青道,“都點檢,你看這如何是好?”

木青面色微微凝重,跟了許久的案子終究是不能釜底抽薪了,幸好異修已經脫險。也罷,水來土掩。“今晚之事定然是打草驚蛇了,要再探司宗坊已非易事,不如我們就直接進去搜上一搜。”

“明着搜?”柳葉愕然,旋即問道,“以何由頭?”

木青道:“尋找失蹤孩童為由。若我猜得不錯,開封府此時應該接到孩童失蹤案了。”

果不其然,開封府尹蔡京被夜鼓驚起,接的就是兩家孩童相繼失蹤案,兩家孩子最後出現的地方便是青坊街。

大理寺和開封府的捕快被緊急集合起來,快馬馳過長街,徑直往司宗坊而去。

嘭嘭嘭,司宗坊的大門被拍得震天響。

“大理寺辦案,速速開門。”

良久,方聽得大門被吱呀一聲打開。探出一個人來,“各位官爺,是不是找錯地方了?這裏是司宗坊,向來不出演,只給官家教坊□□樂人。”

打頭的捕快往門上踹了一腳,“找的就是司宗坊。”門被洞開,衆捕快魚貫而入,“有人報,說看見失蹤的孩子出現在此,所以,我們必須進去搜一搜。”打頭的捕快對開門的人道。

“失蹤的孩子?”問這話時,柳葉與木青立于錦樂坊最高處的亭臺,在那裏可以看見司宗坊內火把驟亮。

木青颔首:“此事發生已有數年,最初時,是汴京郊外的村子裏有男孩丢失。有人報至開封府,後來隔了一段時間,失蹤的孩子突然出現,卻是瘦骨嶙峋,目光呆滞。開封府也曾查問,奈何那孩子失蹤時就如人間蒸發,而出現時亦如地底下突然冒出來。回來的孩子皆是呆傻之狀,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柳葉震驚不已:“如此怪事?難不成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

木青搖了搖頭,若是開封府能查,太皇太後怎還會命他這個禁軍統領暗查此事。“柳大人,你有聽過說‘極地芙蓉’嗎?”

柳葉搖了搖頭。

“當年太宗皇帝欲取幽州,親率十萬大軍出鎮州北進,突破遼國在沙河的阻截,直達幽州城外,最終卻敗于高梁河,無奈退守定州、關南、鎮州,變進攻為防禦,才險險阻斷遼兵南下。”木青的眸光微微沉了沉,“柳大人可知是何緣故?”

柳葉:“遼兵向來彪蠻,擅騎射。我大宋兵本勝在陣勢兵法,一時不查被沖潰陣形,故而敗退。”

木青搖了搖頭,望向司宗坊那火把熊熊之處,“那是因為遼兵用了‘極地芙蓉’。”

“極地芙蓉?”

“正是。”木青如劍雙眉蹙了起來,“此藥取西域海國所産的一種藥草淬煉而得。給人服之,變得力大無窮,哪怕是個不會武功的莽夫都能有以一當十之勇。給馬服之,日奔千裏而不累。大宋是敗在這個東西之下。”

柳葉不解:“那這‘極地芙蓉’與現今的孩童失蹤案,還有司宗坊有何瓜葛?”

木青:“‘極地芙蓉’雖能激發人體一時潛能,卻後患無窮,服用過的人不久之後便會骨瘦如柴,形容呆滞,甚者淋漓失禁,從勇夫變成一個廢人。當初,正是因為如此,北遼不得不停用此藥,我們才得以反敗為勝。”

“骨瘦如柴,形容呆滞?”異修不是有此形狀?

“後來有從遼國反叛而來者,為谄媚太宗,特帶了此物進獻。太宗皇帝命人全數銷毀,并明令嚴禁此物出現在大宋天下。”木青回過頭來,望住柳葉,“柳大人還記得當初問我為何會來押解寧俊生?”

柳葉颔首:“将軍說是另辦要案才來的江南。”

木青:“正是為了‘極地芙蓉’。”彼時,先是在京郊發現了一具屍體,形容枯槁,雙目暴突,手如鷹爪,很是恐怖。後,接江浙南路密保,也發現了一具類似屍身。“本來人口失蹤之事歸于地方衙門管轄,只因此事關系到‘極地芙蓉’,太皇太後特将此事交于我殿前司。”

“那将軍認為,孩童失蹤之事和‘極地芙蓉’是何關系?”隐約間,柳葉已經感覺到面臨的是一個黑暗的漩渦,深不見底。

看着火把一個個撤出司宗坊,木青:“若是猜測不錯,應該是有人将孩子們拿來試藥,意欲培養出神力之身。”

“神力之身?那是什麽?”

“尋常人服用極地芙蓉,只會英勇一時,而後便會枯竭,而有一種人,一旦服用了極地芙蓉,便會變成天下無敵的高手,且不會因為藥力而變成枯槁之人。只是會有其他虧損……”木青頓了一頓,“當年北遼試了五萬兵士,卻未能尋出一位來……”

柳葉倒吸了一口涼氣。

搜查司宗坊的捕快們已經陸續撤離,結果跟想象的一樣,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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