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異修,被安置在了柳葉的府中。
木青說這孩子面容慘白,雖不算特別枯槁,但也是像極了“極地芙蓉”的症狀。
服用過“極地芙蓉”的人會有癫狂之狀,若是發作只有再次服用才可緩解。
将少年安置在廂房之中。木青依舊寸步不離守在床邊。“癫狂症一旦發作,尋常人極難将其控制。今夜,我便在此守着吧。”
柳葉踯躅了半晌,覺得有個問題還是得問一問:“木将軍前去司宗坊是不是就是為了異修?”
木青倒也不隐瞞:“的确是為了異修。了空與我飛鴿傳書,說異修于十日前失去了蹤跡,我追查良久,發現十日前,有一群孩子被帶進司宗坊,其中便有異修。”
“那……”
“你是想問,為何異修會逃出司宗坊?”木青将異修的手放進被中,少年睡得很是安詳,“那還是柳大人的功勞。”
柳葉不解:“我的功勞?如何說起?”
木青指了指屋外,田峰正在院中練拳,“若不是你派田捕頭暗探司宗坊,他怎麽有機會逃出。是以,這功勞就是你的。”
卓元不知從何處回來,酒醉已然醒了一半,渾身卻依舊散發着酒氣,踩着毫無章法的步伐進得門來,“今夜怎的這般熱鬧?”轉眼看見木青,忙拱手,“木都,都點檢。”
柳葉示意随後跟進來的田峰将其攙扶離去,誰料他一個回身看見了床上的少年,“咦,哪來的孩子,”湊近看了看,“伯植,伯植,我瞧着這孩子的模樣不下于你,莫不是你的弟弟?”
柳葉無奈地搖了搖頭。田峰将其半扶半拖弄出房去。
“木将軍,今夜大理寺大張旗鼓地搜查了司宗坊,只怕他們再不敢回來……”
木青:“柳大人是怕至此斷了線索?”
柳葉誠實地點了點頭。
木青:“若是今晚不搜,我們就真的失去了這條線索。可是,正因為我們大張旗鼓地搜了,且未曾搜出任何可疑之物,反而能令裏頭的人安心。”
柳葉恍然:“這就叫虛以實之,實以虛之?”
木青點頭,這年輕人果然聰慧。
柳葉細細想了一回,道:“我認為此時,在司宗坊外頭随便安排幾個人看似監視便好。他們能如此之快地轉移,必定是有暗道與密室,不是一時之間得以勘破的。”微微頓了一下,見木青正認真聽着,續道,“這神力之身五萬個人裏頭都沒有一個,說明他們需要更多的孩子,那我們是否可以從這個方面着手呢?”
果真是少年才俊,木青贊許地颔首:“柳大人這個想法極好,只是不知具體可有實施之法?”
柳葉微微蹙了蹙眉,“将軍說數年前就開始有孩子失蹤?”
“是。”
“我想将大理寺內所有孩子失蹤的卷宗集中在一起,說不定從中能尋出一些規律來。只是……”
木青:“若是需要人手,我可将殿前司文吏借與你。”這大理寺裏頭領俸祿的人多,幹活的人少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
“不,将軍借我幾個甲胄加身的侍衛如何?”柳葉劃起一個嘴角狡黠地笑了,趁機整治大理寺也是未嘗不可的。
中秋的夜,直至天明,月亮依舊高懸。
在查看過一直熟睡的異修後,木青回殿前司應卯去了。
柳葉洗漱完畢出得門來,卻見卓元早在車旁候着。
柳葉抖了抖袍袂,并沒有上車,而是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卓元快走幾步跟了上來,“大人不坐車?”
柳葉擡頭看了看秋高氣爽的天氣,“如斯天氣,不走走怪可惜。”
卓元跟在旁側一道走着。
“你這是作何?”
“我已經是大理寺的主簿了,随大人一道去衙門啊。”
柳葉停下腳步,狐疑看着他:“果真進了大理寺?為何我這個少卿都不曉得。”
卓元讪讪笑了一笑,“少卿大人上頭不是還有正卿麽?”
柳葉挑着個嘴角笑了笑,“卓先生不是志向高遠,想要平步青雲麽?怎麽甘心做個大理寺的主簿師爺?”說罷,繼續往前走去。
卓元依舊跟在旁側,“伯植怕是誤會我了,我本就是個胸無大志的人,做的無非是些想做的事情。比如,給你當主簿師爺……”
面對堆着一臉讨好笑容的臉,柳葉除了無奈地搖頭還能作何?她很是納悶,為何有些人可以做到不在時令你時不時想起他來,在時卻又時不時厭煩他。卓元便是此種人。
卓元渾然不查柳葉的神思,自顧道:“胸有大志的一直都是柳伯植,柳大人你。我左不過是個小人物罷了。唉,對啊,昨夜裏我看見如凝悄悄兒出去,好像見了個什麽人。”
柳葉頓了一下腳步,微微眯了眯眼,瞧住他:“昨夜裏是誰喝得個酩酊大醉,居然還能瞧見別人悄悄兒出去,還悄悄兒見了人?”
卓元梗起脖子:“我可以對天發誓,我就是看見如凝出去了,還見了個人。兩人悄悄說了些話,那個人還塞了什麽東西給她……”
柳葉輕哼了一聲,快步往前走去。
卓元跺了跺腳,趕上,“你不信就算了。”走了一段又道,“昨夜裏那個小孩……”
柳葉一把将他拉到旁側,豎起食指示意他噤聲,“不說話會憋死麽?”
卓元來回看了看,确定無人又壓低了聲道:“我只是想說冷大夫……”
柳葉眼眸一亮,對呀,冷月遠離京城,讓她來照看那孩子總比在京城尋個大夫來得放心些。
進得大理寺衙門,柳葉将衆人圍攏過來,問道:“大理寺向來集各州郡之刑獄案件,那孩子失蹤案件的卷宗是否也會集合到此?”
黃樹成先拱了手才道:“報到各州府衙門的一半不會遞交到大理寺,除非原本就是報在大理寺的案子,不過,孩子丢了,一般會去開封府吧?”
柳葉微微颔首,繼而道:“若是失蹤的孩子突然出現,卻已經變成一具屍體,那麽此案就該報到大理寺了對否?”
黃樹成點了點頭,另推丞一人,斷丞二人,司直三人,評事六人則十分不解這少卿大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呢?難不成還想那些失蹤的孩子都死咯,然後一堆的卷宗都給送到大理寺來……想想都累得慌。
柳葉道:“元佑初年,汴京郊區有一個十二歲的男娃失蹤兩月後在回到家中,變得呆傻瘦弱,不過十數天就死了,這個案卷可還能找到?”
黃樹成口中默念着什麽,手指來回掐了掐,道:“在卯字號書閣的丁號書櫃的三排東向第五個格子裏。”
柳葉砸了咂舌,不由得伸出大拇指:“黃推丞,好記性。”
黃樹成略顯腼腆地撓了撓頭:“那一份卷宗是我初任大理寺推丞整理的第一份卷宗,故而記得清楚些。”
快十年,黃樹成從一個毛頭小推丞一直做成了老推丞,頂頭上司換了不知多少個,他,在推丞任上巋然不動。
該是尋個機會給他動一動了,柳葉如是想。
“後,元佑三年,城北一家豆腐坊的孩子十歲,也是離奇失蹤五個月,屍首被人發現在城外的郊地裏,此案案卷是否也在大理寺?”
黃樹成點頭,“在。”
柳葉又列舉了數個,都是木青昨夜裏告訴她的。
黃樹成一一回答,除了兩個發生在江南的,其他卷宗都在大理寺。
“如此,甚好。”柳葉道,“從今日始,将大理寺所有的推丞、斷丞、司直、評事、主簿全都召集起來,十日之內,将元佑初年始到此刻止,有關于十到十三歲男孩的所有卷宗都給我找出來。”木青說“極地芙蓉”對于十到十三歲的男娃最為有效,那麽那些人極有可能搜尋的就是這個年紀的男娃。
此言一出,在場的官員皆傻了眼了。更有人反駁:“大理寺平日裏的事務已經夠我們忙的,十日之內要翻找近十年的所有卷宗,這……這……”
柳葉微微擡起下巴,眸光清冷:“找不出來的便脫了這身衣服回家去!”
一群叽叽喳喳的人瞬間安靜了,可是眼神中分明透着抗拒。
柳葉微微緩和了語氣道:“大理寺并非你們幾個人,按元豐官制,大理寺應該有正卿一人,少卿二人,寺正二人,推丞四人,斷丞六人,司直六人,評事十有二人,主簿二人,一共三十五人,出去正卿、少卿、寺正還有三十人,我已從殿前司借了文職官員數名,還想說做不成麽?”
一名年紀稍長的司直動了動嘴唇,踯躅了片刻,終究沒有開口。
柳葉了然,道:“黃推丞,你記憶力好,将這元佑初年始的卷宗書架标出來,并按着三十人份分配,今日可完得成?”
黃樹成想了一下,“現在開始,到戌時一刻可以分好。”
柳葉:“那就有勞你了。”對衆人道:“明天開始你們就按黃推丞劃分的區域各司其職。”
聽見劃分成三十份,各個人的表情皆不同,有慶幸的,有幸災樂禍等着看熱鬧的,也有擔憂的。
柳葉對于這些都無睹,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