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謝履身體抱恙,有些時日不曾來衙門,今日一進衙門口,竟然呆了。他擦了擦自己老眼昏花的眼睛,再看,退出衙門擡起頭來又看。沒錯啊,大理寺三個字高懸在衙門的門楣之上。可是大理寺何時有這般多的人?
除了幾個日日來應卯的,有些他似乎連見都不曾見過。
如今這些人都在案桌上坐着,極其認真的翻看着手中的卷宗。有雜役在其間來回搬運着一摞一摞的卷宗。
他們從中挑出一些來,按着順序摞成一捆一捆,再将那一捆一捆地送到另外的人面前。,那人又從其間挑出一些來,送進了少卿的政事房。
謝履走過去,大家似乎都把自己浸在了卷宗當中,并沒有注意他。唯有一個雜役看見了,正欲躬身行禮,懷中的卷宗就嘩啦掉下裏一堆。
謝履擡了擡手示意免了。
進得少卿的政事房,見那年輕的柳少卿正在桌案後頭認真地翻看送進來的卷宗,另有一名年輕人在一旁奮筆記錄着什麽。
見得謝履,柳葉将手中的卷宗放下,起身行禮:“謝大人。”
謝履擺了擺手:“免了免了。”用手翻了翻案桌上的卷宗,那是一份五年前關于一個孩子淹死的案卷,“柳少卿啊,我已經是老眼昏花,但是你尚年輕,前途無量,”指了指外頭,“那些個人,好些是重臣家的子侄,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麽手法,讓他們全都乖乖地來做事,但是,你這樣做是會得罪人的,對你的上升并無好處。”
柳葉笑着拱了拱手:“謝謝謝大人的關懷。其實我并沒有做什麽,他們只是聽說最近大理寺事情多,便回來了。”
将任務分派好之後,柳葉去了一趟殿前司,讓木青大張旗鼓地借人給她。殿前司設在離宮城最近的地方,從殿前司到大理寺,要經過門下省,尚書局,樞密院……
一衆大人們詫異大理寺緣何去了殿前司借人,不免得要打聽一番。
最後得知,原來是柳少卿要整理十年來的卷宗,缺了人手。
原本衙門間缺個人手相互借調本是常事,可是大理寺借的是殿前司甲胄加身的精銳護衛,這就不一樣了。好些安排了子侄在大理寺衙門的不禁要回家問個究竟,這一問方知自家的娃雖挂了個名在大理寺,卻是日日賦閑在家,一氣之下将娃打出家門,趕到大理寺,一面暗自記下了柳葉的一個人情。畢竟人家沒有去吏部或者禦史臺遞個奏疏去。
謝履搖了搖頭,回到自己的政事房去。他已經看不懂現在的年輕人了。
案卷一直在整理,木青卻在此時找到了柳葉。
“開封府接到報案,這回……”木青看着柳葉的眼睛,“一夜之間失蹤了五個孩子。”
“一夜之間,五個?”柳葉詫異,“應該是有什麽事情讓他們急着要找到力神之身。”可是會是什麽事情呢?
木青:“且不管是什麽事情,依我對力神之身的了解,盡管不時有孩子失蹤,也是瞞不住了他們的。”
柳葉皺了皺眉:“他們到底會是誰?”複想起李端明,“與寧俊生,與湖州貪賄案有何瓜葛?”試煉力神之身,需要淬煉藥物,需要關押衆多孩子的場所,需要人手……一切都離不開——銀錢!
豁然間,柳葉似乎明白了期間的聯系。
“木将軍可曾聽說過一個叫‘周園’的地方?”
木青略略思索了一下,搖頭道:“不曾聽過。”
柳葉蹙了蹙眉頭,若是這個“周園”只是一個化名,或者只是他們內部之間的一個暗號,那又該去何處查找?曾經的那種無力感又一次襲來,柳葉眼前一黑,竟然趔趄了一下,扶着案桌才勉強支撐住身子。
“柳大人?怎麽了?”耳邊響起木青急切的詢問。
柳葉無力地擺了擺手,将身子靠在桌上,良久,才慢慢恢複,“許是最近沒有休息好,有些頭暈罷了。”
木青目露關切:“案子再急,也得注意休息,若是身子垮了,豈不是正合那些人的心意?”
柳葉輕輕地晃了晃腦袋,并無不适,仿若适才的症狀只是幻覺,也沒往心上去,“多謝将軍關心,我記下了。”
送走木青,柳葉繼續将挑選出了的卷宗進行篩選和整理。
“柳少卿,可好?”一聲問好先于身影進得門來。
柳葉急忙起身迎接,“郝公公,今日怎麽得閑來大理寺走一趟?”
郝随眯了眯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官家想少卿大人了,讓老奴來請少卿去一趟小東殿。”
早朝本在集英殿,朝後皇帝召見大臣多在禦書房。只因新帝繼位時不過九歲,朝政由太皇太後執掌,太皇太後覺得她在禦書房召見大臣還是失了體統的,故而在集英殿後面的偏殿東側設了一間小殿,以接見朝臣之用。一用便是十來年。
柳葉不敢怠慢,連忙跟着郝随前往小東殿。
進得殿門,見趙煦已經在了,連忙跪下磕頭,“臣大理寺少卿柳樹,叩見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煦擡了擡手,“柳卿起來吧。”又着郝随設了座,方将殿內的人都遣下。
殿門合上,有光從窗棂間照入,淡淡的龍涎香在空氣中飄蕩,讓略顯幹燥的空氣添了一分香甜。
柳葉微微擡頭,見趙煦面容疲倦,微微斜靠在座椅扶手上,一只手還時不時揉弄一下眉心。“聖上召臣來是為了寧俊生之案?臣正有禀。”
趙煦打斷她的話:“極地芙蓉和孩子失蹤案木青已經與朕說了。”換了個姿勢,“此事有木青和伯植聯手辦,朕還是放心的。”話鋒一轉,“朕的祖母……”微微擡頭嘆了口氣,“怕是熬不過多時了。”
柳葉遲疑了一下,太皇太後已經病了許久,作為她那個年紀的人,為朝政殚精竭慮,心力早就交瘁,“聖上是一國之君,當以社稷為重,保重龍體。”
對于太皇太後的執政,趙煦乃是恩仇各半的,可是對于祖孫情誼,這卻是真摯不容質疑的。
“伯植。”他喚他為伯植之時,總願意與他說些少年們之間的話題,而非君臣社稷,“你知道何為相思麽?”
柳葉尴尬地笑了笑,“我實在是沒有經驗。”
趙煦歪了歪頭,“最近不管是吃飯還是睡覺,朕的眼前總會出現一個身影,想來這就是相思了。”
柳葉輕輕咳了一咳,“後宮中有賢德的皇後,又有美人,聖上?”
趙煦盯着她瞧了一會兒,“朕怎麽覺得瞧瞧伯植反倒更能解相思之苦也,伯植你可有姐妹?”無雙的眼睛,怎麽那麽像伯植呢?
柳葉心頭咯噔了一下,面上雲淡風輕,搖了搖頭,“我自幼失去雙親,是義父将我撫養長大,從來不曾有姐妹。聖上何出此言?”
趙煦定了定神,“沒什麽,就是覺得伯植的眼睛很像一個人,故而一問。”
柳葉思量了一下,試探道:“聖上說的可是錦樂坊的無雙姑娘?”
趙煦眼眸閃了一下,“你如何曉得的?”
柳葉沉吟了一下,“自古歡場多薄幸……”
趙煦面色微微一凜:“伯植此言何意?你是說我是個薄幸郎?”
見趙煦已經發怒,柳葉起身跪下:“臣不敢,臣只是覺得後宮中皇後賢德,嫔妃貌美,聖上……”後頭的話她無法說出來,因為趙煦已經勃然大怒。
見多多面的他,唯一一次見到他龍顏大怒。一時間,柳葉擔心的并非是自身安危,而是他的身體。
趙煦面色青白,神情憤怒着含着悲戚,“以為伯植得以懂我,卻不料與那些整日裏只知道叫朕看奏疏再看奏疏的大臣們一個模樣。”拂袖而起,“極地芙蓉的案子朕限你三個月內查清,否則提頭來見。”
看着趙煦惱怒地拂袖離開,柳葉呆立久久不得回神。
“柳大人,柳大人。”誰在耳邊喚了幾聲,柳葉方緩緩回過神來。
“柳大人啊,昨夜裏,單美人處被發現驢兒媚。大人知道驢兒媚是什麽嗎?”郝随陪着柳葉走出小東殿,“那是一種媚藥,藥性極強。”
自古後宮最忌有三,其一,是巫蠱之術,其二是魅惑之術,其三乃幹預朝政。柳葉怔然,她想不到杜月梅如斯膽大,竟敢用這樣的歪門邪道魅惑君王。
“官家發現後雷霆大怒,氣得連摔了三只琉璃瓶。”郝随手執拂栉,搖了搖頭,“我看着官家自幼長起來,從來沒有發過這樣的脾氣。可見他有多生氣。本指着啊,柳大人你能寬慰他一番,唉……也是老奴沒有想周全啊。”
柳葉拱手,“多謝郝公公明示,是我的不對,辜負了聖上的信任和郝公公的美意。”
郝随點了點頭,瞧着眼前這個清秀的年輕人,“柳大人且按着官家的意思去做,這限期三月之說怕是官家一時氣急,回頭待他心情好了,我自會為大人說說。”
柳葉躬身為謝,出了宮去。
現在的這些年輕人啊!郝随微微挑了挑唇角,總歸是年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