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八月進入下旬,秋意漸濃,幾株金桂在院中彌漫着甜香。
柳葉獨坐廊下,竟然有些神傷。
不知江南院中那株桂花是否也是香滿庭院。月初時,方也有信來,道劉勝已經平安送回到淮北老家,守着一所茅屋與清風為伴,再不願涉足官場。而德清在新任的縣令治理下倒也井然有序。
柳葉微微出神,自從那一次險些暈厥之後,她總是時不時感覺身體疲軟不堪,每日勉力支撐着卻總有不濟之時。
異修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木青所擔心的病症并沒有犯過。近幾日倒也時常下床走動,偶有走到院中,遠遠地立着,一直瞧着柳葉。
柳葉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他略微遲疑了一下,慢慢走了過來。柳葉從身旁的幾上拾起一塊糕點,遞過去。
他遲疑了一下,伸手接了。
“你……”這孩子一直沉默不語,柳葉想着該與他說點什麽,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讓她瞬間陷入了黑暗。
有雨聲在耳畔,如盆傾倒,嘩嘩地響着,身下是鐵蹄踩水的聲響。有刀出鞘,泠泠做聲,又有誰在說“誓死保護太子”。她勉力睜着眼睛,黑暗中的雨幕扯着天地。似乎看見重重暗影裏的刀光劍影,刀兵相接的火光猶如射進胸口,心揪着疼。
在雨幕中,她奮力奔跑着,試圖追上什麽,卻一直看不清前方。倏的,一輛瘋了似的馬車穿過她往一處奔去,她聽見那裏有滔天的水浪之聲……
眼前的場景在滔天的浪花聲中變成了一個小院,有月光清冷地洩着,院中一株桃樹上的花兒已經謝了,嫩綠的桃葉正在蓬勃生長。有個身影立在月光下,聽見她的腳步聲,身影轉了過來。
是柳樹。
他伸着手說:“伯植……”
他為何要喚自己的字?柳葉正納悶着,卻聽耳邊又有人在喚“伯植,伯植!”
奮力擡起一絲眼皮,有光進來。
“伯植,伯植!醒了醒了!”誰在叫喚着。光影之間,她看見了卓元的臉一閃而過。
一個清冷的聲音說:“病人需要休息,你們先出去。”
一陣腳步聲在一聲門響之後消失。
一只柔軟的手探上她的額頭,複又扣上她的脈門。
“退熱了。”那個清冷的聲音道。
她睜開眼,呆愣地望了一會兒帳頂。方想起來自己原本在廊下坐着……
“我怎麽了?”一開口,聲音嘶啞,喉嚨又熱又疼。
一張俊美卻終是冷若冰霜的臉出現在視線裏,冷月将一根細長的銀針往她的指尖戳了一下。
疼痛讓她瑟縮了一下。
“終于曉得疼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想報以微笑,卻發覺渾身無力,連擠個笑容出來都是如此困難。
指尖是被冷月擠出來的血,紅豔中略帶暗色。“命,是保住了。”冷月的話總是言簡意赅。
她動了動唇,想問問冷月是什麽時候到的汴京,卻被一股苦澀的藥汁堵住了去路。
冷月将湯藥一匙一匙喂進她口中,苦澀在嘴裏蔓延。湯藥的溫熱順着喉管往下走,一直到胃裏,竟生出一些舒泰的感覺來。
她動了動身子,“我……”
冷月擡了擡眼皮,“你的衣裳是我換的。”
“……”良久,她又想說,“我……”
冷月依舊冷清,“我早已知曉你是個女的。”她打開針簾,取出一枚枚銀針,在燃起的燭火上一一烤過。
她想問問冷月既然知道她是女的,為何從來不曾說過。一枚銀針帶着燭火的餘溫刺進皮膚,紮在她的頭部,她竟然開不起口來。
銀針在冷月指尖一一劃過,紮入她的各處xue位,“在德清時不說,此時自然也不會說。”她的話惜字如金。
銀針在xue位裏顫動着,一股酸脹酥麻感傳遍她的四肢百骸,忽而如電流,忽而如針刺,她咬着牙堅持着。
“忍着點。”第一回聽見冷月說出略帶溫度的話,她想報以一笑,卻在又一枚銀針刺入的同時,昏睡了過去。
“不是醒了麽?你怎的又給弄暈了?”卓元有些氣急地質問冷月。
冷月面無表情,“原來是暈厥,此時是昏睡。”
卓元幾乎跳了起來,“還不是都不省人事?”
冷月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不讓她昏睡個三天三夜,如何恢複體力?”順手将藥碗往他手中一送,“暈厥時的湯藥是你喂下的,接下來的湯藥還是你喂。”一側身,出了柳葉的房。
從踏進柳府那一刻起,已經五個日夜,她衣不解帶,一直守在她的床邊,一次次将她從死神手中奪回來,此刻卻是換來他的責備……再死水不驚的心也有些酸脹。
卓元追至門口:“你去做什麽?”
冷月頭也不回,“試藥。”要想根除她體內的藥毒,唯有将此藥的成分一一破解,這是一個非常考驗耐力和毅力的事情。
卓元哦了一聲,縮回頭去,小心地守護着藥爐。
楊嬸送飯進來的時候,卓元正将藥喂完,拿着帕子擦拭柳葉的唇角。“卓先生,趕緊用點飯,我來看着。”
卓元搖了搖頭,“還是我瞧着吧。伯植這個人,平常瞧着挺厲害的,你都不知道,這昏迷的幾日來,居然在夢裏哭了好幾回。”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切不可與他說,不然他豈不是要羞愧至死?”
楊嬸笑道:“柳大人有你這個朋友,也真是他的福氣。哎,你嘴角那一塊是什麽?瞧着挺像藥汁。”
卓元用手胡亂抹了抹,“适才怕藥燙嘴,試了試。”
楊嬸見卓元執意要留在此,也不再強求,放下托盤,“你先吃,一會兒我來收碗。”扭頭走了兩步,又折返來,“有件事情本來我不想說,”指了指床上昏睡不醒的柳葉,“柳大人這一病就這麽厲害,我也不想來攪擾。可是……”
瞧着楊嬸一臉的為難,卓元猜出幾分,問:“是關于如凝的?”
“哎,卓先生,你真神了。”楊嬸走近兩步,“就是她,柳大人病倒到今日已經整整五日,先前她跪在佛堂裏誦經,三天三夜不帶動的。這兩天又把自己關在房中,吃飯都不出來,魔怔了似的。”
卓元方拾起的竹箸頓了一下,咧了咧嘴,“知道了,回頭我去瞧一瞧。”
對外只說柳葉乃是殚精竭慮,心力交瘁病倒了。其實,她是中了毒,一種慢慢積累起來的毒。到底是什麽,冷月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初時,他想到了如凝,并讓田峰暗中看住她,瞧一瞧她在柳葉倒下之後會做些什麽,誰料她竟然跪在佛前為柳葉祈禱,一跪便是三天三夜。這略微出乎了他的意料。看來是該去看看如凝了。
繞過工字回廊,如凝的房間就在此處。
推門進去,暮色微微的屋子內并未掌燈,顯得略微有些昏暗。
“誰?”如凝的聲音有些沙啞。
卓元适應了一下光線,方看清她盤膝坐在床上。往她走去,“我。”
卓元在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楊嬸說你沒吃飯,我過來瞧一瞧。”
如凝,“我只是不想動,在房中歇歇。他,好些了嗎?”
“醒了。”
如凝聞言,猛地擡起頭來,原本嬌小的臉因為幾日的不吃喝變得更加纖細,一雙眼睛閃着奇異的光芒,似興奮,似失落,似驚喜……
“又昏睡了。”
那眼中的神采逐漸暗下去。
卓元注視了她片刻,轉身離去,“他,好還是不好,你可以去看看。”
門關處,如凝柔美的嗓音正唱着江南獨有的婉轉之音,低如泣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