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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趙煦前來探病的時候,柳葉方能下得床來,正在冷月的攙扶下走出房門。

十來日不曾見到陽光,一張原本清秀的臉變得更加慘白。

“聖上?”

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從中門走過,柳葉深感意外。記得那一次小東殿不歡而散,君臣再不曾見過。

柳葉勉力往前,在連廊上跪下叩迎:“驚動聖駕,柳樹罪該萬死。”

趙煦本是着了一身便袍,一頂尋常小轎,通傳之時也只說是柳葉衙門裏的同僚。柳府的門房并不識得龍顏,故而并不起疑,此刻見柳葉跪叩隆恩,不由得吓得腿一軟,也跪了下去。

看着一院子的跪着的人,趙煦無奈地笑了笑。伸手将柳葉扶起,“朕本意是來看看伯植,倒令你三跪九叩的,豈不負了我的一片心?”對衆人道,“都起來吧。”

待堂中坐定,趙煦問柳葉:“好好的怎就病成這樣?”

柳葉:“怪微臣向來體弱,讓聖上挂心了。”

趙煦扭頭對郝随道:“你記着,一會兒回去,從殿中省取些鹿茸人參的給柳大人送來。”

郝随應了。

趙煦又道:“那日之事,朕有幾句話與伯植說。”

柳葉會意,将其他人都遣了下去。恭謹對趙煦道:“那日之事是微臣的不對,觸怒龍顏,萬死難辭其咎。”

趙煦執起她的手,“我早就說了,沒人之處你我就是兄弟。你呀,總也記不住。”

柳葉垂首:“是。”

“瞧你那樣兒,是将我當兄弟的樣子麽?”趙煦坐回椅子上,神情略微有些落寞,“想當初你我初識,促膝相談,好不快活。唉,如今啊,你是處處謹慎,倒失了朋友間的那份真摯。”

柳葉正欲說些什麽。

趙煦制止了她,續道:“若是因為那日的事情記着仇,我……”踯躅了一下,嗫喏道,“我這廂跟你賠禮了。”

柳葉唬得一跳,哪有君對臣子道歉之理?轉念一想,他如此行為可謂是真的将她視為知己,心間瞬時暖了七分。“是我的不對,郝公公已經将單美人之事與我說了。是我自以為是了。”

趙煦的面色緩和了一些,眼中竟然有些異樣的神采:“伯植,你說,尋常的知己朋友是否就是這般相處?我覺得此番真好。”

柳葉輕輕咳了幾聲,扶着椅子扶手坐下。

趙煦有些歉意:“本是來探病的,倒叫你累着了。”

柳葉笑道:“我日日挂着惹你生氣之事,此番倒是解了心頭的一個結,心情好了,病也會好得快些。”

趙煦咧了咧嘴:“果真?還是寬慰我來的?”

柳葉點了點頭:“自然是真的。”

趙煦開心地坐下,端起茶來喝了兩口,道:“要不要讓太醫院的禦醫們過來給你診診?”

柳葉本欲拒絕,突然想起杜月梅與太醫正單祁。話到嘴邊改了口:“我聽說太醫院的太醫正單祁醫術了得,若是能讓他來與我瞧一瞧,倒也是好的。”

“這有何難,等我回去就叫他過來給你瞧瞧。”趙煦嗒一聲擱下茶杯,“我瞧着你府裏的人不多,可能将你照顧好了?”

柳葉笑答:“你是九五之尊,按着規制自然是前呼後擁,我這一個小小的六品少卿,若是弄上一堆人來伺候,禦史臺的禦史大人們能放過我麽?何況,卓元冷月他們本就是我在德清的舊識,彼此間了解多些,倒也和諧。”

趙煦颔首,起身在房中随意瞧了瞧,“我倒是羨慕那個叫什麽,哦,卓元的,他出能與你一道,進又是一起。這不就是雙宿雙飛麽?”

柳葉哧一聲笑了:“雙宿雙飛不是指男女情侶間麽?怎用在此處了?”

趙煦的眼眸閃了閃,将手中随意拿起的一只青花小盞放回置物架上,挨着柳葉坐下,極其認真地看着她道:“等你身子好了,我想帶你見個人。”

見他如此慎重,柳葉不由得也正了正身子:“何人?”

“無雙姑娘。”

砰,柳葉的手一滑,茶盞落在茶幾上,骨碌碌轉了幾個圈,濺出的茶水從茶幾到地面灑得到處都是,還有一些濺在柳葉的衣襟上,好在天涼多穿了一些,倒也不曾燙到。

“燙着沒?”趙煦欲喚郝随,柳葉制止了。

“你說帶我見誰?”

趙煦露出一個純真的笑容:“那日之後我想了想,若是你見過無雙必定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是以,我覺得該讓你們見上一面。”

柳葉深覺自己的呼吸都停頓了一會兒,腦中如驚雷劈過,久久不能回神。“聽人說,錦樂坊的無雙姑娘已經離開汴京了。”

趙煦點了點頭:“是,不過她說會回來的。而且我讓郝随去錦樂坊打探了,只說年前會回來,到時候,我一定要帶你去見一見她。”

望着少年那期待而熱情的眼眸,柳葉的心亂了。讓自己去見自己?這是……

趙煦并不曾察覺她神色有異,興致勃勃與她聊了進來所看的書籍與典故,并将宮中的逸聞趣事說與她聽,“……那郝随哪裏曉得佶兒早已将杯中的茶換成了白醋,一口喝下去……哈哈,那形容,若是你瞧見了一準得笑得肚子疼。”

又說到太皇太後的病情,“禦醫們皆束手無策,說是就這幾日的事情,尚宮局已經悄悄兒備起後事……每每想到此,我這胸中就郁結難驅。自從父皇駕崩,全憑祖母替我背負重任,日日殚精竭慮,操碎了心……十來年微曾有一日安睡。”

柳葉默默聽着,他的心中裝了太多的事情,卻要每日在朝臣面前拘着性子,不能過喜過怒過哀,他需要的也許就是一個聆聽者罷了。

約莫一個時辰,趙煦起駕。

柳葉率着一衆人送至府門前。

瞧着轎子消失在朱雀門的方向,卓元道:“今日終于得見天顏,原來聖上就是長成這個樣子的呀。”

柳葉微微晃了晃身子,異修眼疾手快,搶在卓元之前将其攙扶,并且用不善的眼神将他狠狠剜了一下。

卓元伸着手頓了一頓,“倒好了,來了個小和尚給你當護法,看來誰都近不得你的身了。”

柳葉拍了拍異修,給了他一個贊賞的目光。

“他就在這裏呆着,不會陳留了?”卓元又問。

柳葉在異修的攙扶下,慢慢往府裏走,“冷月說他體內的殘毒尚未解清,要在此多留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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