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又将養了幾日,柳葉覺得體力恢複得差不多了。這日,去大理寺坐了半日,看看一衆文吏将卷宗已經整理完畢,大致的梳理亦是做好了的。
早前失蹤的孩童多在汴梁城南郊與東側,後來漸漸遍布整個京郊。以此看來城東南極有可能存有賊人老巢。
柳葉披了件外裳,坐在窗前,才入九月,天突然冷了,冷得有些異常。如凝很是體貼地生了一個碳盆擱在書房,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昨兒郝随來尋柳葉,說是聖上近日十分神傷。
天氣一冷,太皇太後的病症急轉直下,已經兩日不曾睜眼,再怎麽叫喚全然沒了反應。殿中省已經将後事辦妥,只差最後一件鳳袍還差半只袖子沒有繡完。
這個時刻,向太後領着幾位先帝留下的太妃輪流守在榻前。皇後孟氏帶着美人單氏已經幾位秀女則侍疾在側,片刻不得離。
孟皇後有一公主,乃是趙煦唯一的骨血,甚是寵愛。平日裏多少嬌慣了些,如今要求呆在寶慈宮中不得随意跑動,實在是悶得壞了。趁着嬷嬷一個不留神,竟跑出偏殿,往院中去。
彼時正是午後,陽光甚好,侍疾的妃嫔中有稍得閑暇者便趁此時溜到院中歇息。其中就有單美人。
小公主到得院中,又沒有嬷嬷管束,正如出了籠子的鳥,歡暢地來回翺翔,一個不留神竟踩到了單美人的裙裾。一踩一拉間,兩人都摔在了地上。
小公主一摔倒,登時大哭起來。哭聲引來一衆人皆圍了過來,孟皇後身邊的大宮女阿茹急忙忙抱起小公主,見其手掌蹭破了些皮,一時心急便道了句“不長眼的,怎能讓公主摔成這樣”。原本這話也就是訓斥了當值嬷嬷,怎料單美人卻聽進了心裏,哭鬧到趙煦跟前,說孟皇後欺辱她。
先前因為媚藥之事,單美人本該懲處,後來宮中一位小宮女自首說那驢兒媚乃是她悄悄帶進宮中意欲陷害單美人,待趙煦得知此事後,着郝随去審問是何人指使,誰料那小宮女竟然咬舌自盡了。至此,事情也就終止了。
為了安撫被冤枉的單美人,趙煦特地賞了她許多珍玩。一時間單美人重躍枝頭獲恩寵,更是仗着受了冤屈而百般嬌縱。所以,當阿茹說出那話之後,她便一哭二鬧三上吊地到趙煦跟前鬧騰,惹得趙煦甚是心煩。
原本這是宮闱之事,與柳葉毫不相關,奈何每每此時,趙煦就越發思念起無雙來。總派人前去錦樂坊打聽無雙何時可以回京。錦樂坊千篇一律回他尚不知。
這一回,卻是有話回來說是無雙姑娘已經回來了,且約宋公子明月閣一聚。
所謂明月閣,是一處園林。本是一處酒肆,卻造了一座園林的模樣,兩進的格局,外窄內寬,第一進不過是幾幢房舍,倒也無甚稀奇,第二進假山樓閣,花柳湖叢很是講究。據說此地原先做過行館,後來不知怎的被賃下做了一間別具一格的酒店。
聽聞郝随說完,柳葉極其詫異。
自己分明與梅姐說好,對外只道無雙一直不曾回來,怎麽錦樂坊會有人說無雙已經回坊,還與宋公子約定一聚?
而更令她頭疼的是,郝随此來更是帶來了趙煦的口信,邀她一同赴宴。
到時候如何在一個宴席間既扮無雙又做柳葉?
書房中新添了一只香爐,有袅娜的香煙緩慢溢出。這是冷月添的,那些香也是她研制而成,除了沁人心脾更有強身健體之功效。
近來,冷月除了幫她和異修診脈,便是關在房中研究藥理。倒是如凝,似乎恢複了先前的熱情,不是幫着磨墨便是屋裏屋外地忙活。
卓元倒是天天去大理寺應卯,許多公事也就是他幫着帶來傳去。
田峰,時常出去便是一天,甚至夜間都不回。
倒是異修,不過幾日光景,已經跟在柳葉身邊形影不離,如同一只時刻戒備的小獸,随時對着靠近的人龇着牙。有時候如凝送來飯菜,他都會端出去換一份回來。氣得如凝的臉都綠了。奈何他對于柳葉以外的任何人的任何情緒皆無感覺。
“大人,這是新煲的雞湯,冷大夫配的藥膳方子,趁熱喝了吧。”趁着異修不在,如凝送來一碗雞湯。
柳葉擡了擡頭,“好,放那吧。”
如凝擱下湯碗,想了一下,複又擡起,端到柳葉面前,“趁熱才好喝,涼了就不好了。”那眼神中盡是關切之意,瞧得柳葉實在不忍拒絕。
擱下手中的筆,柳葉接過雞湯,“如凝一片心意,我自是不能負了。”吹了吹上頭的浮油,“聞着真香,不知還有沒有,給異修盛一碗。”
如凝詫異:“異修不是出家人麽?怎麽能喝雞湯?”
柳葉笑了笑,“他無非是個孩子,出家是因為無家可歸,了空師父就将他收養了。去吧,給他盛一碗去。”
“哎。”如凝口中應着,人卻呆着不動。
柳葉又吹了吹,将碗送至唇邊,黃燦燦的雞湯順着白瓷碗往邊緣流動,眼看着就要流進柳葉的口中。
“阿嚏。”不知何處來的一片飛絮引得柳葉猛地打了個噴嚏,更甚的是這個噴嚏實在有點大,連帶着碗中湯灑了大半。
“實在是……阿嚏。”柳葉擱下湯碗,摸出帕子擦了擦滿是湯汁的手和衣襟,“可惜了,這麽好的湯就這樣灑了。”
如凝面上僵了一僵,旋即道:“不礙事,我再去盛一碗來。”
楊嬸去汲水了,廚房中竈上一只砂鍋還在冒着熱氣。裏頭煨着雞湯。雞是上好的烏雞,佐以丹參當歸黃芪等補藥,文火煨了不下五個時辰。
如凝用抹布蓋住砂鍋的蓋子,小心翼翼打開。微微翻騰的湯汁透出一股濃郁的香味兒,雞香中夾雜着藥草香。
如凝用銅鑄的湯勺輕輕撥動湯汁,舀起一勺來,盛入白瓷碗中。金黃色的雞湯在白瓷碗中更顯得剔透,幾粒枸杞浮在其間,宛若一池碧波中的點點游船。
如凝将手伸進袖中,摸出一紙包,遲疑了一下,将紙包內的白色粉末往碗裏倒了一半,又遲疑了一會兒,一咬牙将紙包中的粉末全數倒了進去。湯匙輕輕攪動之後,那白色的粉末早已融入雞湯當中,毫無蹤跡。
做完一切,如凝擡眸看了一圈,端起托盤往廚房門口行去。
“啊。”
數個身影堵在了門口,如凝的手一滑,托盤就要落地,卻有誰伸手一接,穩穩當當接住托盤,碗中的雞湯略微撒出了幾滴。
柳葉負手立在門後,并着有卓元,田峰和冷月。
卓元:“我就跟你說過如凝很可疑,你非得不信,現在抓了現行了吧。”
冷月将手往如凝跟前一伸:“拿出來。”
如凝往後縮了縮,“什,什麽?”
冷月:“将你身上的□□拿出來。”
如凝咬了咬唇:“沒有什麽□□。”
田峰将托盤往她面前送了送:“要不你自己喝一喝?”
如凝更加往後縮了縮,消瘦的肩頭顫了顫,突然擡起眼來直視着柳葉,眼中蓄滿淚水:“柳大人,你為何不問問我,問問我為什麽要給你下藥啊?”
柳葉輕輕咳了幾聲:“如凝,我向來待你如姐妹,你太令我失望了。”
“姐妹?”淚從如凝的眼中滑出,聲音凄涼,“多謝柳大人的大恩大德,能将我這殘花敗柳之軀視為姐妹,哈哈哈哈,”涕泗橫飛,而後緩緩癱下身子,任憑自己坐在肮髒的地上,兩眼毫無焦距地渙散着,“起初,我以為柳大人是一個潔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以我的殘柳之軀能夠陪伴左右,便足矣,豈敢妄想其他?柳大人待誰都好,待我也是很好……後來,我才知道柳大人也不過是個人前君子,”眼中漸漸積蓄起鄙夷嘲諷,“是個連寧俊生都不如的僞君子。寧俊生好色,他起碼敢将我領回府中,堂而皇之地要我。而柳大人,柳大人你呢?”聲音越發的凄厲,“分明流連花叢,卻要裝成潔身自好,一副瞧不上我的樣子,你以為那錦樂坊的無雙姑娘,梅姐……哈,你以為她們比我高潔麽?她們可有我對你的那一番心?為何你眷戀她們卻不肯正眼看我一眼?”
柳葉默默聽着,看着她歇斯底裏,痛哭流涕。
“我恨你,我恨你,恨不得你死去!”如凝拍打着身側的地面,用力地握着拳頭,歇斯底裏讓她的發髻變得淩亂,淚痕沖刷精致的妝容,變得猙獰。
“既然你恨不得我死,為何每次減半藥量?我暈厥之時你卻跪在佛堂祈禱三天三夜?”柳葉緩緩走近,蹲下身子,輕輕拂開她面上的發絲。
如凝睜圓了眼瞪着她,良久,道:“不要以為我是為你而祈禱,我不過是在為自己忏悔。”
柳葉看着她的眼睛,裏面洶湧着恨意。是怎樣的愛才會讓她生出如此的恨?“也許是我的不對,但是事情卻非你想的那樣。”握住她攥得緊緊的拳頭,“我沒有流連青樓,我也沒有不拿正眼看你,在我的心中自始自終你就如我的妹妹,從未變過。”
如凝的神色先是變得緩和,眼眸貪婪地看着柳葉,卻在聽她說完最後一句話時,猛地将手抽回,“妹妹?我為何要做你的妹妹?你可以不給我名分,卻不必如此堂皇地假惺惺對我。”胡亂抹了兩把淚痕,“雖說我身陷紅塵,好歹出身名門,時運不濟罷了,還不必讓你如此憐憫。”
柳葉還欲拉她,她已經爬起身來,對着門口的幾人冷傲地笑了笑,“既然被你們撞破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此生唯一遺憾的就是,”将目光落在柳葉身上,咬着牙道,“沒能親眼看着你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