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冷月不依不饒:“要麽交出解藥,要麽交出毒|藥。”
如凝不屑地笑了。嬌小的臉上竟然露出了鄙夷、冷傲,還有戲谑的表情,柳葉從來不知道如此嬌人可愛的她竟然會是這番模樣。
“解藥?沒有。毒|藥?”看了眼田峰手中的雞湯,“全在裏頭。”用手理了理鬓發,又理了理裙擺,踩着婀娜的步子走到門口,“要麽你們現在就拿下我,要不我就走了。”
“且慢,”一直默不作聲的卓元繞了兩步,正正堵在如凝的出路上,“你且說說毒|藥是從哪兒來的?”
如凝回首瞥了一眼冷月,“冷大夫不是杏林高手麽?難不成還解不開此毒?”
卓元笑了笑,“解不解得開與誰要投毒并無瓜葛,除非,你想包庇他人,自己一個人将罪責擋下。”
如凝回首看着柳葉,“柳大人打算将我交到大理寺?”
柳葉不置可否。
卓元又道:“殺人放火,罪大惡極。你不會以為你可以逍遙法外吧?”
如凝沒有理會卓元,依舊将眼望住柳葉,“大人,你真的要将我送進大理寺?送到寧俊生呆過的大堂之上嗎?”
她對寧俊生的恨,柳葉是曉得的。也許她怕的不是丢了性命,而是不願與仇人再有瓜葛吧,哪怕那人已經死了,“田大哥,你先将她關押在她自己房中,容我再想想。”
田峰愣了一下,回了聲是。
如凝的眼中再次蓄起水澤,“我會感謝你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不該有婦人之仁。她要的是你的命,退一步說被下毒之人不是你,那如凝所犯的也是殺頭之罪。若不是冷月來得及時,只怕你現在已經……”卓元有些氣急敗壞,在柳葉面前來回踱着步,“何況她的背後還有人……”
柳葉驀地擡頭,打斷他,“正是她的背後還有人,所以我不能将她送去大理寺或者刑部。”冷月都無法勘破的毒,制毒之人豈是一般?柳葉想起了單祁。趙煦說讓他來給她診脈,只因宮中太皇太後處時刻離開不得,一拖就是半個月。
卓元停下來,看着眼前這個倔強的人,無奈地搖頭,“少卿大人說不送那就不送吧。可是你知不知道自己身體裏的毒……”
柳葉擡起頭來,燦然一笑:“不是有冷月麽?我信她。子初,你不會不相信她可以将我治愈吧。”
“自,自然相信。”卓元勉力扯出一個笑容。冷月說此毒要甄別成分并不難,乃是用十八種毒物熬煉再用曼陀羅為引而成,量足可以瞬間要人命,量少可以漸入心脈,很難祛除。若想解清此毒,必須找到這幾種毒物淬煉的順序,錯了一樣都不成。而順序怕是只有制毒的人才知道。
柳葉對着卓元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子初不必過慮,你瞧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倒是‘極地芙蓉’……孩童失蹤的案子,近來可有進展?”
說到案子,卓元斂了一下神思,“按着你畫出的區域,已經細細搜查過,正如你所料,在陳州門與東水門間尋到一間廢棄的宅院。已經着人悄悄進去探查,看看是否有密室暗道一類。”
“嗯。”柳葉點了點頭,“還要查明那所宅院原本是何人所有,易手幾回等等。”又想起一事,“先前我給你的名單,可曾着人查過?”那名單正是劉勝出事前寄了信函的人員名單,從禦史臺到中書省到門下省各有數名要員。
說到此,卓元挑了下眉頭,“我甚是納悶,伯植你是何處得來的名單?經過細心查訪是得出一些東西來,也不曉得有用沒有?”
柳葉攏了攏覆在膝蓋的薄毯,“你且說說查得什麽。”
卓元扯了把椅子坐下,“你給我的名單共有十二人,其中三人供職在禦史臺,兩人供職在門下省,兩人在開封府衙,三人在尚書局,一人在鴻胪寺,最後一個是……大理寺的……”頓了一下,“推丞黃樹成。”
見柳葉凝神細聽,續道:“初看,這些人除了有些在于同衙門之外,別無瓜葛,後來細細查訪分析過後才發現,其中有八人是同科進士,是元豐年間的進士。。”
元豐年間?劉勝正是此間的進士,看來他所信之人多半是同窗。柳葉調整了一下坐姿,示意卓元繼續講。
“我與田捕頭細查了多人,皆無所發現,就是……”卓元遲疑了一下,“有一封是寫給工部員外郎……的。”
“江為東江大人?”柳葉很是詫異,“那些名單當中并未看見江大人的名諱啊?”
卓元颔首:“的确,其中并沒有江大人的名諱,卻有一名叫陸潤的,此人是江大人的門客,所以此事……”
柳葉微微沉思,此事從未聽江為東提起,難不成這個陸潤并不曾将信件轉交給他?還是說劉勝本就是寫給陸潤而非江為東。此事還得去求證一番。
“其他的呢?”
卓元沉思了一下,“那個黃樹成,大人覺得要不要問一問話?”
“不急。”柳葉想了想,“先暗中觀察,若是他有問題,那麽……”那麽我們所有的進度都已經在對手掌握之中了。
柳葉掀開薄毯,起身。“我去看看如凝。”
“我陪你去。”
柳葉搖了搖頭,有些話我只能單獨與她說。
卓元攔在門口:“若是不讓我陪着,我便不允你去見她。”
柳葉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知道子初向來無賴,卻不曾知道無賴到如此境地。”
卓元雙手抱胸,斜倚在門框之上,“今日我便是無賴了。你是忘了方才如凝的樣子?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剝了,誰曉得她會對你做出什麽事情來,何況你現在的身子簡直是弱不禁風。”
柳葉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随後指了指外頭院中坐着的異修,“讓他陪我去吧,有田峰在門外守着,你大可放心。”
廊下的燈已經掌起。天光尚未全收。
推開如凝的房間,陰暗中有細微的吟唱之聲。
如凝蜷縮在角落裏哼唱着江南的小調,婉轉而低柔。
示意異修将門合上,柳葉慢慢走近如凝。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那低婉的曲調從她的嘴中慢慢流淌出來。
“如凝。”
喚出這個名字,柳葉突然有一種千山萬水的感覺。
在她面前蹲下身子,試圖在昏暗中看清她的容顏。
“不,我不叫如凝。”低婉的曲調驀然停住,她說,“我叫蔡容亭,容貌若荷,亭亭立之。好聽嗎?”
柳葉低聲回:“容貌若荷,亭亭而立,與你極為相配。是個好名字。”
如凝輕輕地笑了,“大人還沒看過我跳舞吧,我跳得可好了,比那無雙姑娘好。”
柳葉:“是,你跳得最好。”
“大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蔡容亭,我的伯父是蔡确,你知道蔡确是誰嗎?”如凝吃吃笑着。
蔡确?柳葉深深驚了,那不是前門下平章事麽?曾經權傾朝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蔡丞相,誰人不知?只可惜後來流放到了新州,病逝大官寺,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吧。“你是蔡丞相的侄女兒?”
“噓!”如凝豎起食指壓着唇,“不能說,說了是會殺頭的。”
柳葉猛然間明白了她為何這般恨寧俊生。寧俊生曾經為了謀官而千般巴結蔡确,奈何蔡相瞧不上他陽奉陰違,不待見他。後來蔡确遭貶,聖恩念及蔡家老母年邁,有意赦免蔡确之弟,容他回家伺候。誰曾想一份來自州郡的奏疏被遞往禦前,其字裏行間将蔡确之弟圈地占田之事羅列分明,蔡确之弟也遭貶黜。只是家眷卻是不曾聽聞如此處置了。
原本以為如凝不過是因愛生恨,一時糊塗。但是她蔡家女的身份而言,此事怕是沒有那麽簡單。
“如凝,哦,蔡小姐。可否告訴我是誰給你的□□麽?我可以不追究你的罪責,但是此事事關重大,你一定要告訴我是誰給你的藥?”柳葉抓住她的手,緊緊握住。
如凝的眸光慢慢移到柳葉的手上,不可置信問:“大人說,原諒我?”
柳葉颔首:“你不過是被他人利用罷了,你的心裏何嘗想至我于死地?”
如凝的淚順着臉頰往下淌:“大人真的原諒我了?”驀地,捂臉大哭起來,“我要殺了你,你卻說原諒了我,這算怎麽回事?”
柳葉在她身側坐定,輕輕攬過她的肩,任由她靠在她的肩頭肆意痛哭。“此事本不能全怪你,是我的疏忽,讓你産生了許多誤會。”
哭了良久,如凝緩緩起身,将桌上燭臺點燃,坐到梳妝臺前,勻面,擦粉,“誤會也罷,愛恨也罷,一切都要結束了。”
柳葉:“蔡确之事早已過去,當朝天子極重仁義,我會在禦前為你請命,去樂籍,回故裏。你可願意?”
如凝用指尖撚起一點胭脂,輕輕塗抹在雙頰之上,“容亭謝大人恩典。大人,可為容亭绾一次發麽?就一次。”
語調柔軟中帶着哀求。
柳葉微微點頭,“好。”
如凝的青絲如緞般柔滑,柳葉撿起篦子,将秀發攏在手裏,一下一下梳着,發絲在指間扭轉盤桓,一個玲珑墜馬髻绾起,插一支鑲寶銀步搖,在燭光裏搖曳生輝。
“大人绾的真好看。”如凝凝視着銅鏡中的自己,如癡如醉,“今世得大人親手绾了一回發,容亭死而無憾了。”一雙眸子褪卻愛恨情仇,唯有一汪晶瑩在閃光。
如凝如一只輕盈的蝶,起身,飛旋。口中輕輕吟唱着,腳下有節奏地滑動、游移,衣袂揚起,“……低回蓮破浪,淩亂雪萦風……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
一曲“驚鴻舞”終,如凝如那收了翅膀的驚鴻,翩然落下,伏地久久不起。
柳葉隐約覺得不對勁,輕喚:“如凝?”
“……大,大人,真的,真的,我跳的舞,真的,比……無雙姑娘……好。”如凝勉力揚起頭來,露出一絲笑容,“大人,你再看看我,記着,我叫蔡容亭。”
柳葉含着淚回:“你一直都比無雙跳得好。”
一股鮮血從如凝口中溢出,染上雪白的面頰,如紅梅盛開在雪地裏。“別,別忘了我叫,容,容亭。”
柳葉跪地,将她抱入懷中,“你做什麽?”
如凝看着柳葉,嘴角帶起一絲笑意,“剩下的藥,我,我全都吃了。”
大片的水澤從柳葉的眼中溢出,她無暇顧及,任由它們劃過臉龐,滴落在如凝的臉上,“異修,異修,快去叫冷月!”
一直默默呆在門邊的異修聞言方轉身出去。
“容亭,我記下了,你叫容亭,容貌若荷,亭亭玉立。你告訴我這個藥是誰給你的。你說出來冷月才有辦法救你。”
“大人……哭了?為了,為了我嗎?”水澤濕潤着如凝的臉,她的眸子閃起驚喜的光芒,“大人,若是真的心,心疼容亭,請将,将我送回家……”
柳葉緊緊抱住她,無助地點頭,“我答應你,我答應你。還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訴你。”望着如凝那滿懷期待的眼神,柳葉将她在懷中緊了緊,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
如凝驀地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瞧着她,突然笑了,“原來,原來錯的……一直是,是我。”
冷月跨進門的那一刻,如凝抓着柳葉衣襟的那只手正軟軟地垂下,那美麗的眼眸終究掩蓋在了眼睑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