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二章

九月才完,天竟然開始飄起細雪。

鹽粒般的雪落在地上,積起薄薄的一層。車輪壓過發出沙沙聲。

輕裘大氅裹着柳葉越來越消瘦的身軀,每一次的馬車颠簸都會在縫隙中灌進一些風來,令她頓感寒涼。

今冬的柳葉,比以往更怕冷。

名帖遞進去,半盞茶的功夫。有人迎到大門,“原來是大理寺少卿柳大人,怠慢怠慢。”

來人是個總管模樣,想來是江府的管家。

穿過影壁,連廊繞着天井迂回。

管家在前頭領路,柳葉随後。細雪在廊外飄舞,寒風有些凜冽。連廊拐過三道彎,穿過中門,正廳就在前方。

江為東一陣藏青色夾袍迎至廳門,“柳少卿,別來無恙?”

柳葉行了禮,“勞江大人惦記,甚好。”

兩人略微客套,讓進廳堂。

廳中升着火盆,柳葉方覺腳尖微微回暖。

香茶奉上,是茶中含有淺淡的竹葉香。

“竹葉茶?”柳葉端起茶盞,略微詫異。

江為東笑道:“先前在德清,得幸品了柳少卿的竹葉茶,至此念念不忘。幸好府中有小吏會制此茶,才得嘗心願。柳少卿嘗嘗,看與你的比起來如何?”

柳葉輕輕抿了一口,讓茶水在唇舌間停了片刻,道:“竹葉清香沁得甚好,既不奪了茶葉的香味,也不至于寡淡到不可聞。竹葉茶最難的便是這個度的掌握,看來江大人府上的能人果然不少。”

江為東甚是高興,哈哈笑了,“若是柳少卿不嫌棄,我倒願意将我家的‘能人’叫出來,見上一面。他對柳少卿這青年才俊亦是仰慕已久。”

柳葉擱下茶盞,笑回:“得見大人的得意門人,也是下官的榮幸。”

江為東對侍立一旁的仆從吩咐:“去将陸潤先生請過來。”

柳葉風平浪靜地喝了喝茶,複輕輕地理了理衣袖。

不多時,仆從回禀陸潤并未在府中。

江為東微微露出一絲尴尬之色,對柳葉道:“興許,興許恰好出門去了,待柳少卿得閑了,我讓他專程來拜望。”

柳葉微微笑了一下:“方才來的路上,我們遇着一輛匆匆而行的馬車,不小心瞧見了一個人,看着有些像江大人府上的陸潤先生,故而将其攔下了。”

江為東略微詫異,而後不解道:“柳少卿認得陸潤?”又暗自納悶,“風雪交加的,陸潤是要去哪兒呢?”

柳葉思量了一下,道:“下官有一件事想請教大人。”江為東點頭算是允了,柳葉續道,“當初在德清時,江大人曾與下官說湖州貪賄案興許只是冰山一角,一旦揭開來便是拔出蘿蔔帶出泥。大人可還記得否?”

江為東颔首:“自然記得。”

柳葉躬身:“下官實在是慚愧,寧俊生案子已經歷時數月,到如今蘿蔔爛了,泥依舊還在坑中,實在是有負當初江大人的信任和舉薦。”

江為東擺了擺手:“此事錯綜複雜,并非一時半會兒可以厘清的。有道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個貪賄之案啊,就跟生病是一樣的,你得一點一點治愈了它。”

柳葉連連稱是,待江為東言罷,再道:“湖州案得以拿獲寧俊生,算來劉勝的功勞才是居首,若是沒有他将賬冊藏得巧妙,我等豈能短短數月內拔起樹大根深的寧知府?哦,有一事不知江大人知道否?”

江為東側了側身子,認真聽着,“何事?”

柳葉攏了攏衣袖,将手放進袖子裏頭取暖,徐徐道:“劉勝曾給京中朝中故舊寫過信,多達十二封,分別寄給了禦史臺,六部衙門,大理寺,開封府……”微微拖了下話音,目光看似随意地在江為東臉面上掃過。

“有這等事?”江為東頗為詫異,“為何沒有一個人出來為其言說?”

柳葉垂了垂睫毛,似有所思道:“興許……在沒有鐵證之前,大家都不敢輕言妄動吧。”話鋒輕輕一轉,“若是這樣的信有一封寄到了江大人的手中,大人您當如何?”

江為東不假思索:“若是我收到此樣信函,自然是要呈報禦前,奏請聖上派人詳查。豈可聽之任之?”

柳葉寬慰一笑:“江大人果然是朝中清流之臣。”

江為東端起茶碗,送到嘴邊,頓了一下,“可惜我非劉勝故舊,他怎會寫信給我。”

柳葉站起身,攏在袖中的手抽了出來,順帶着抽出一張紙來,“這是當時劉勝給我的名單,其上十二人便是他寫信的人。大人瞧瞧,有認識否?”

當江為東看見陸潤二字時,一口茶水嗆在喉間,猛咳了一陣。

“柳少卿沒有弄錯?”

柳葉微微笑了一下,從另一只袖中又掏出一張紙來,“江大人怕下官弄錯了的話,且看看這個,這應該是陸潤的親筆簽名,大人應該認得。”

那是一張泛黃的契約。

周宅易主的契約。

“下官在追查孩童失蹤案時發現東水門和陳州門之間有一座宅子,已然荒廢,卻從各種跡象表明,此間曾是失蹤孩童的關押之地。”柳葉頓了一下,看了看江為東的臉色。

後者的臉色先是白,而後紫漲,神情若外頭飄着的細雪。

“為此,下官特地着人追查房主是何人,然後得到了這個。”柳葉将交易契約往江為東面前送了送,“元佑三年八月初六立下的契約,陸潤以三千兩銀子買下了這個宅院,特此立據。”

江為東略自嘲:“三千兩銀子,我一個工部員外郎的年奉不過七百兩,他無非是我門下一個小吏,竟有三千兩銀子買下一個宅院?”

柳葉慢慢将契約收回袖中,“他有三千兩買下宅院,卻依舊委身大人門下做一個月奉不過數貫的文吏。大人以為何?”

“柳少卿不會是懷疑我吧?”江為東将手中的茶杯放回幾上,嗒一聲脆響。

柳葉笑了笑,“若是懷疑大人,我又何必說這些?”

江為東的面色逐漸緩和,“不管陸潤涉入多深,他畢竟是我門下的人,我必然是難辭其咎。”朝柳葉拱了拱手,“多謝柳少卿不疑,有什麽需要我配合的,絕無托詞。”

柳葉拱手回禮:“有大人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只是那陸潤,我将帶大理寺,還望江大人莫怪我未告先拿之罪。”

江為東擺了擺手,“若不是柳少卿恰巧遇見,将其截下,只怕讓他給跑了,那樣我就更說不清楚了。是以,柳少卿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啊?”

柳葉颔首致意,再略坐了坐便起身離開。

江為東看着這個貌似孱弱的少年少卿,心中甚是感慨。當初在德清初見,便覺得他有一股子他人所沒有的勁兒,卻一直想不明白是什麽。今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轉角,方恍然,那就是一根絕不彎曲的脊柱。

朝中若是多幾個這樣的人,該是大宋的幸事也。

“老爺?”管家湊過來低聲,他覺得這個時候的老爺應該會有一些吩咐。

江為東負手嘆了口氣:“你去将府中的每個人都詳查一遍,”頓了一頓,“從祖宗三代開始。”

向來以清流自居的自己身邊居然有一個隐藏如此之深的人,江為東覺得後脊背有點發涼。端起茶來想要暖暖身子,卻又豁地停下,将茶盞往幾上一放,“以後不要再上竹葉茶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