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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十月初四,雨霁,天漸次回暖,竟有了十月小陽春的感覺。

出得青坊街,有一處小園林,裏頭亭臺樓閣錯落有致,雖說不如四大皇家園林來得恢宏,卻也是細小中顯得雅致。園中栽有四時花草,一年四季皆是芬芳不斷。此間菊花正當時,卻又杜鵑,海棠等錯以為陽春到來,零星開了一些出來。星星點點,雖不如春夏來得濃烈,卻因其難得的幾朵而顯得彌足珍貴。

小宴設在繞過兩道曲徑,再登上數十級臺階的淩楓閣中。

淩楓閣位于一座堆積而成的假山之上,約有五間房那麽寬闊,東北兩角分隔了兩個小間,一為休憩室,一為廁房。其餘皆是用一些軟簾稍作隔斷。

閣樓四周皆是草木花卉,雖沒了春夏的蔥郁,卻平添了幾分秋冬殘荷的味道。打開四周的門窗,有一種通透之感。

小宴是趙煦着郝随備下的,宴前先是清茶淺飲。

趙煦攜着柳葉一步步登上淩楓閣,泥爐上煮着的茶恰到好處。倒出兩杯來,茶香瞬間彌漫在整個閣樓。

有琴音響起,絲絲繞繞伴着香爐裏的輕煙,缭繞。

無雙姑娘還沒到,趙煦不時向來路張望,盼切之心全然流露。

柳葉垂首默默地喝了幾盞茶。

“伯植,記着,一會兒在無雙姑娘面前我叫宋詠,一個閑散的公子罷了。”趙煦再一次囑咐。

柳葉颔首,輕聲回了聲是。

候在閣外的郝随道了聲“來了”。

只見一襲白衣緩緩從石階上來。白狐裘的披風下是同色的窄身夾襖,裙擺随着腳步微微晃動,好似煽動翅膀的蝶。

兜帽在頭,薄紗覆面。無雙姑娘跨過門檻。

趙煦忙不疊起身迎了過去,言語間盡是溫柔:“勞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無雙微微颔首,在一旁坐下。

見無雙依舊帶着面紗,趙煦又道:“這是我的……兄弟,柳伯植,自己人。無需太拘泥。”

無雙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見禮,身後跟着的小丫鬟小翠開口道:“兩位公子見諒,我們無雙姑娘唯有在親近的人面前才摘下面紗,而且近幾日因為氣候原因,無雙姑娘偶感風寒,摘下面紗怕将風寒傳給周邊的人。”

趙煦登時緊張了,拉住無雙的手切切問道:“怎麽染了風寒也不言語?還出來赴宴,該是我去看你才是的。”

铛,一聲響,有茶盞落下,在桌面上骨碌碌轉了個圈,柳葉尴尬一笑:“手滑了。”

趙煦微微一愣神,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腦中升騰,待他要去抓時卻是一閃即逝。

“宋公子之約,早便已經定下,無雙怎麽能爽約呢?”無雙輕柔的聲音從薄紗下傳出,許是因為風寒,那聲音聽起來多了幾分柔弱,倒少了以往的氣息。

趙煦頗為感動,又是着人送來暖爐,又是着人熬制姜湯。

一群子人圍着無雙來回轉,柳葉悄悄退了出去倒也無人察覺。

晡時一近,再怎麽和暖的小陽春也開始瑟意叢生。柳葉抱了抱身子,方才在屋中将大氅脫了下來,此刻就穿着夾袍,顯得有些寒涼。

近處有一株杜鵑,漸衰的綠色中頂着幾點紅。柳葉蹲下身子看着那開始瑟縮的花瓣,心中竟生出一絲酸脹來。

于宋公子,她曾想,若是柳樹之事結束時,她得以全身而退,興許他們是可以在一起的。于趙煦,她的心就漸漸沉了,哪怕是一絲絲的希望都不會再有。九五之尊,君王帝皇,她在他面前不過是衆多女子中的一個罷,就如單美人一般,寵過之後便是他人。何況她是他的臣子。

一道自嘲的笑意挂在唇角,何況她冒名頂替,犯下了欺君之罪。

來前,她特地去找了英兒,讓她告訴他,無雙要走了,永遠不再回來。

英兒睜大了眼睛看着她:“姐姐不要宋公子?”

要?

怎麽要?

她能做的無非是在心中苦笑罷了。

“柳相公,我們家公子讓您趕緊回去。”一個扮成尋常模樣的小宦官尋了過來,“該入席了。”

回到閣內,小圓桌上已經擺上幾道菜肴。趙煦在上首坐定,“無雙”在他的旁側也已經入席。

見到柳葉,趙煦笑道:“伯植怎可如此,一不留神竟然不見了蹤跡。不知者還以為是我重色輕友怠慢了你。”這樣略顯輕佻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卻是另一番滋味。

旁側的無雙臉面騰的紅起,一對露在面紗外的大眼睛閃起嬌羞的光芒,“宋公子怎如此玩笑?”

柳葉撿了下首的位置坐定,拱手賠罪:“方才見外頭一株杜鵑開了幾朵花兒,給這冬日添了幾分顏色,情不自禁出去一看,誰想竟看得癡了。”舉起酒杯,“我且自罰一杯,算是賠罪。”

趙煦哦了一聲,好奇道:“雖說我家後花園裏也就些許花兒會趁着十月小陽春綻出幾朵,卻也是半殘不殘的。我倒要看看什麽杜鵑開得将伯植迷倒了。”遂要着人去采。

柳葉忙攔下:“這花兒開着方是花兒,不管風霜雨雪,是殘是好,且由着她。若是采回來豈不枉負了它努力開出一時的顏色來?”

趙煦微微愣了一愣,笑道:“我怎麽覺得伯植的話……話裏有話啊。”

柳葉躬身:“不過是些傷春悲秋的感慨罷了。不提也罷。”

酒飲過三杯,柳葉深覺疲乏,想着能盡快結束了宴席。

奈何,趙煦興致甚高,且旁側的“無雙”雖輕紗遮面,每每飲酒吃菜還需擡起袖子擋一擋,卻也是意猶未盡。

實在支撐不住,柳葉只好先行告辭,由異修陪着慢慢走出園子,回了府中。

回到府中,服下一劑湯藥便昏昏睡去,直到次日午時方醒轉。

醒來時,見一個人影在廳中急躁來回走着。

“小翠?”柳葉頗詫異。

小翠上前一步,揪住柳葉的衣袖,“柳大人,救命啊。”瞧了瞧周遭的人,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柳葉将她拉到椅上坐下,“到底出了什麽事?”

“清菡姑娘,清菡姑娘她……”小翠的一張小臉因為着急已經憋得通紅。

柳葉蹙了蹙眉:“英兒?”遂着人備車前去錦樂坊。

冷月攔在門口:“你若還想要命,哪兒都別去。”

“英兒是我的妹妹,她有事我怎麽能不去呢?”語氣中除了着急,竟有一絲懇求之意。

冷月看了看小翠,“你有事的話,我該如何交代?”

柳葉深知冷月的脾氣,她尋常話不多,但是該堅持的時候絕不含糊。近來幾日,卓元正忙着審理陸潤,想來是囑咐了她務必将她照顧好。

柳葉的心頭暖了一暖,“我保證,不會讓自己有事。我只是去看看,看看就回。”回頭看了一眼形影不離的異修,“何況有異修跟着呢。”

冷月終于緩和了些,掏出一只瓷瓶,“這裏是我才淬煉的藥丸,若是覺得不适,就趕緊服用一顆。”嘆了口氣,“你要去怕是誰也攔不住,速去速回吧。”轉而又囑咐了異修幾句。

看着原本冷若冰霜的人,為自己變得這般關切,柳葉的眼眶微微一酸。急忙拉下兜帽,急匆匆出得門來。

來的路上,小翠将昨日之事大略講了一講。

柳葉走後,宋公子與假扮無雙的英兒繼續飲宴。酒壺喝空了數次,誰都攔不住。

後來趁着酒興,英兒給宋公子跳了一曲,誰知一個沒輕重竟然崴了腳。宋公子一着急,竟然将英兒抱進了休憩用的靜室。

小翠講到此,微微擡眼,小心地看了看柳葉的神色,再道:“誰料,他們一進去……便是許久不出來,那時,天已經黑了。而靜室內并未掌燈……”

“砰”柳葉的身子撞了一下車廂,險險倒下去。

柳葉無力地閉了閉眼,“那你說的救命是什麽意思?”

小翠垂首道:“後來宋公子先出來,他似乎知道了那并不是無雙姑娘,很是氣憤,怒氣沖沖就走了。”小心翼翼看了看柳葉,“待他走後,我進去看了,清菡姑娘衣衫不整……”後面的情形不說也罷。“自回來後,清菡姑娘直說做了對不起姐姐的事情,斷然不能再存活世上……昨兒晚上已經上吊兩回,跳樓一回了……”

上吊兩回,跳樓一回,想必還是沒死成吧。心裏莫名湧起一股冷嘲。柳葉靠着車廂,強撐着一口氣問:“此刻如何?”

小翠答:“我出來時,梅姐和二葦子正守着她。”

柳葉輕輕哦了一聲,靠在車廂上不再說話。

英兒,那個當初在潤王府中天真單純的女孩兒,含着淚搶着幫她浣衣的女孩兒……有些事情柳葉并不想去想得太深。只是覺得渾身想被抽空了一般無力,綿軟。

快到錦樂坊時,柳葉從懷中掏出冷月給的瓷瓶,倒出一顆小藥丸吃了,又閉目略微養了養精神。

等馬車停下的時候,面色稍稍恢複了紅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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