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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從角門進,拐過兩道彎,再順着樓梯上二樓。連廊盡頭的房間便是英兒的。

柳葉掀起珠簾的時候,英兒正趴在被子上嘤嘤哭着。許是哭了一晚上,聲音略顯嘶啞。

梅姐斂着眉靠在床柱之上,眼角微微有些冷意。

聽得珠簾被掀動的聲響,英兒轉過頭來,見到來人是柳葉,她竟撲爬過來。

抱住柳葉的腿哭道:“英兒原本只是想幫幫姐姐,如今卻是做下了對不起姐姐的事情,再無顏面活在世上……”眼泡已經紅腫,越發顯出楚楚可憐的樣子來,“今日姐姐慈悲,還能來看英兒一眼,英兒便是死也是無憾了。”

心不是不痛,甚至是疼得牽住了呼吸,那又能奈何?英兒啊英兒,柳葉心中有些悲涼。手底将她拽起來,擦去淚痕:“傻妹妹,何出此言啊。你若真的與宋公子有了什麽,姐姐自然是要讓宋公子給你一個交代的。”

英兒止了哭,瞧着柳葉,“姐姐此言當真?”

柳葉扶着桌子,慢慢坐下,“自然當真。只是,英兒你尚不知宋公子的家中狀況,他……他已經娶妻。”

英兒微愣了愣,抹了抹淚痕,“若是能呆在宋公子身側,便是做一個奴婢我也認了。”聲音微微轉低,含着絲絲愧意,“只是宋公子原本屬意的是姐姐,而我卻是李代桃僵搶了姐姐的……”

李代桃僵。又是一個李代桃僵。

柳葉自嘲地笑了,當年被當成“李”,今日被當成“桃”,都非她所願。

“英兒不必再說,我自會勸說宋公子給你一個交代,只是……以後是福是禍卻是未可知,你要想好了。”

英兒勉力掩藏着喜色,低聲回:“我已經是他的人了,往後,是福是禍,都認了。”

柳葉輕輕咳了幾聲,扶着桌子起身。

走到門口時,梅姐跟了上來:“你是不是缺心眼啊,就沒看出來她是故意的?”

柳葉扶着門框站了站。故意又如何?不是英兒,還會是別的女子,他啊!他豈能是某一個女子的歸宿!

梅姐氣得直跺腳,“當初就不該同意了她的馊主意。”停了一會兒又道,“顯然,宋公子并未将她放在心上,不然,昨夜裏便不會扔下她自己走了。”試探着問,“不然,你去找找宋公子,把事情說開了?我瞧得出來這宋公子非一般富貴子弟,沒準是哪家王公貴胄的公子。而且,他對你那叫一個真心。”

理智裏頭柳葉一直壓抑着,她明白自己與他是兩條道上的,永不能在一起。可是心裏的那個痛卻也不是假的,再忍不住,轉頭撲進梅姐懷中放聲哭了出來。

梅姐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誠然,你也是喜歡他的。那又有何不可坦誠相待?”

淚水打濕梅姐的肩頭。少頃,柳葉止住哭,擦了擦臉,咬了咬牙:“梅姐不知,那宋公子他……他乃是……”在梅姐耳邊低語了一句,驚得梅姐半日沒合上嘴。

柳葉理了理散亂下來的鬓發,“我與他只能是有緣無份,英兒之所以如此,大抵也是真心喜歡他。”宮中的女人個個為了權勢而攀扶于他,興許不知他身份的英兒能掏出真心來待他吧,“昨日之事已然是犯了欺君之罪,若是真的追究起來,只怕錦樂坊都脫不得幹系,不如我去求他,将英兒收入宮中,将此事就此罷了。”

放開梅姐的手,柳葉一步一步往外挪去,每一步都如千斤重。

回到車裏,她已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任憑自己歪斜倒着。心中酸楚,眼底卻是幹澀。

回到府中,郝随已經在廳中候着。

來不及歇過一口氣,柳葉跟着郝随走進了艮岳。

艮岳乃是大內園林,奇花異草,高山奇石,恢宏中有精巧,大氣中含着雅致。然而此時的柳葉并無心情賞景。只顧随着郝随穿過一片片花圃,往一座小樓而去。小樓名曰“聽雨”,小巧精致,坐落在一叢長青的樹叢邊,另一側臨着荷池,池中枯葉層層,果真是聽雨的好去處。

“柳大人,官家小時候,不開心了就喜歡來這兒……不過已經好久沒來了。”郝随拿眼輕輕瞟了瞟柳葉,随即垂下眼睑,很是恭敬地請她進去,“今兒官家誰都不願見,連老奴都給轟了出來。所以,柳大人,您仔細着點。”

郝随是宮中年長的黃門,早先年便已經蠢蠢欲動,意欲爬上大內總管之位,奈何太皇太後一直不喜歡他,廢了老大的勁兒左不過混了個聖上跟前的聽傳。直到太皇太後薨,才算是揚眉吐氣。這樣的老人精,只消瞧上誰一眼,便能将其心中所想猜個七七八八。

柳葉在他面前總是收斂神思,此時微微颔首以謝他的提醒。

進得門來,龍涎香的味道游弋過來,柳葉在門口處微微站了一下,朗聲道:“臣大理寺少卿柳樹,叩見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架八開的屏風後人影微動,趙煦的聲音傳來:“罷了。”

柳葉轉過屏風,見趙煦坐在案後,手中握着狼毫正在宣紙上游走。

“聖上。”柳葉恭謹地立在一旁。

趙煦筆下走着龍鳳,不消多時便顯現了一個女子的輪廓,身段窈窕,長發飛舞,唯有五官尚未畫上。

趙煦提着筆,呆呆地看了一會兒,驀地,将手中的筆往畫上一擲,筆毫觸及宣紙,劃出長長一道墨痕,更有飛濺起來的墨汁将畫面染遍。

柳葉依舊站着不動。

“荒唐!”趙煦從案後起身,繞過案桌,“你知不知道昨日那個,那個居然不是無雙。”一股被玩弄的恥辱感油然而生,若非顧及無雙,已将那錦樂坊抄了也不一定。

柳葉依舊沒有什麽表情,淡淡回:“知道。”

趙煦詫異,看着她又看着她,不可思議道:“你說什麽?你知道?”

柳葉躬了躬身:“在進宮來前,微臣才去了錦樂坊。所以,臣知道。”

趙煦更詫異了:“一大早的你去錦樂坊做什麽?”

“是清菡姑娘請我去的。”有時候有些事越是坦蕩越好。

原來的怒氣被好奇壓制了些許。“她請你去作何?”

柳葉面容不變,回:“做媒。”

“做媒?”趙煦蹙了蹙眉。

“正是。”柳葉一本正經,“做媒。清菡姑娘央我給她和宋公子牽個線,保個媒。”

趙煦冷冷哼了一聲:“她冒充無雙,朕尚未找她算賬,她倒是得寸進尺了?”甩了甩袖,“你怎麽回她。”

“臣答應她了。”柳葉擡袖,低首。

趙煦望着這個虔誠勾着的後腦勺,怒氣蹭一下又上了來,“你,你……”

柳葉:“所以臣來了。”

“原來你是來給朕做媒來了。”趙煦挂起一抹冷笑。

柳葉擡首:“不,我是給宋詠宋公子做媒來了。”

“有何不同?”

“絕對不同。”柳葉直起脊背,“若是聖上,想來清菡再怎麽喜歡也不敢冒名頂替,那是欺君之罪,足以株連九族。而宋公子,清菡乃是情之所至,心智迷失,值得傳為佳話也。何況此事若無無雙姑娘授意,她又怎敢假意冒充?”

趙煦不可置信:“你是說此事無雙知道?”

柳葉搖了搖頭:“微臣不知道無雙姑娘是不是知道,但是,”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來,打開,裏面是一方錦帕,“無雙姑娘托微臣将此物轉交給宋公子,并讓臣帶話給宋公子。”

那正是當日幫她擦拭的帕子,沒想到她竟然如此珍藏。趙煦顫抖着手接過,“她讓你與我說什麽?”

柳葉微微背過臉去,“善待我的清菡妹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着心頭的痛,“有緣來生來見。”

“有緣來生來見?”趙煦握着錦帕,連退了三步,“有緣來生再見?她為何要這樣說?”

睫毛微顫,柳葉低首道:“無雙姑娘身染重疾,将不久于人世,她不願你看見她病重憔悴不堪的模樣,故而有此一托。”

“什麽?”趙煦抓住柳葉的肩頭,搖晃着,“你說什麽?無雙好好的,怎會身患重疾?朕,朕讓單祁去給她瞧瞧,去瞧瞧。”轉身對着門外高聲,“郝随,郝随。”

柳葉依舊容色淡淡:“聖上不必麻煩,無雙,已經離開汴京,她說不願客死異鄉。”

趙煦搖了搖頭,“不會的,不可能。”指着柳葉怒吼,“你在騙朕是不是,柳伯植,你知不知道欺君是殺頭的重罪?你膽敢騙朕!”

柳葉跪下,叩首:“微臣不敢。就算微臣會撒謊,聖手手中的錦帕,不會。”

趙煦握着錦帕,淚如雨下,連連搖頭:“不,不。”跌坐在椅子上,“我不信……”淚早已濡濕面龐。

柳葉雙膝跪地,匍匐不起,低聲勸慰道:“聖上對無雙的情誼,她自是明了的。只可惜紅顏命薄,無福消受聖上恩寵。還望聖上以社稷為重,保重龍體。”

良久,趙煦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道:“起來吧。”

語氣中略微有些涼意。

柳葉知道,今日起自己與他只剩下君臣了。緩緩起身,恭謹站在一旁。

“朕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趙煦單手支在桌上,扶着額頭,雙目微微阖着。

柳葉應了聲是,恭謹退出樓門。一只腳還在門內的時候,趙煦又說:“朕會将清菡接入宮中。”

柳葉道了聲:“多謝聖上。”方退了出來。

沿着來路往回走,小樓軒窗外有一片高高的芭蕉入目。恍惚間,聽見有個女童在說“傭哥哥,今日栽下芭蕉,來年可能聽雨了?”

她定睛瞧去,卻又什麽都沒有。

再聽,亦是什麽都無。

“那片芭蕉,是官家親手栽下的。”郝随随着她的目光,落在芭蕉之上。

柳葉對着郝随拱了拱手,道了聲別,徑直往宮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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