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柳大人病了,和以往不同。
以往毒發時病倒得快而險,但是有一股子力量在撐着,抗衡着。今日這病來得如春雨澆油,文文而來,卻讓柳大人軟綿綿倒下,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冷月把完脈出得門來,卓元正在廊下等她,“怎麽樣?”
冷月回頭望了一眼柳葉的房門,往前走了幾步,低聲道:“此回乃是心病。”
卓元似有所思,輕輕地哦了一聲。
柳大人睜着眼睛就這麽躺着,一動不動。冷月進來,又出去。卓元進來,又出去。田峰進來,又出去。楊嬸進來,又出去……她一直一動未動,連眼珠子都不曾轉一下。
後來柳大人合上了眼睛,也是一動不動。
卓元站在廊下,看着半天的彤雲。日子已經過去了一個日夜,又到黃昏時分。
他在廊下來回走了幾趟,猛地推開房門,大步走到床前,将柳大人的被子嘩啦掀了起來,“還沒死,你就起來。我得跟你說說孩童失蹤案。”
柳大人依舊一動不動。
方進來的異修一看這個架勢,嗷叫了一聲,向卓元撲去,只一下便将他撲倒在地,騎在他身上一拳砸了下來。
“異修!”
就在第二拳要落下的時候,柳大人終于開口了。
異修停下手,過來将她扶起來。
“異修,我餓了。”她說。
異修轉頭就往廚房去,出門前還不忘回頭狠狠瞪了卓元一眼。
待柳葉喝下一碗清粥,卓元挨着桌子坐下,握着一個才煮好的剝了殼的雞蛋,揉着左眼窩。異修的一拳沒有把他眼珠子打裂已經是萬幸,對于烏青和腫脹,冷月說慢慢消吧。
“喏,就是那個陸潤,死不招供,我們是在沒法只好給他耍了點點小手段。”
柳葉放下粥碗,側過頭來:“小手段?”她太了解卓元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事情他絕對是做得出來的。
“嗯嗯。”卓元用他那腫成一條縫的眼睛很是誠懇地看着柳葉,“起先,他抵死不認,後來我拿出周宅交易契約,他眼看着抵賴不過便咬住是江為東讓他這麽幹的。”
柳葉颔首:“陸潤是江為東的門下,向來得他信任,他若是咬住江為東,只怕江大人百口莫辯。這就是他們的高明之處。”
“呲……”一下沒掌握好力度,疼得卓元倒吸了一口冷氣,“就是這個理兒,所以要想将陸潤拿下,又将江大人擇清,着實不易。”
柳葉颔首:“是不容易。但是我們既不能放過宵小,也不能冤枉了忠良……”
“是以,我就給他使了個招,讓他招了。”
“你做了什麽?”
卓元看了看在一旁剝雞蛋吃的異修,異修毫無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眼。
“柳大人是正人君子,不屑我的那些招兒。還是不說了吧。”卓元賣起來關子。
柳葉倒也不追問,因為她知道他遲早會說的,越是不追問,他憋得越發難受,“哦,不說就不說吧,那你且說說陸潤都招了些什麽?”
卓元放下雞蛋,認真道:“第一,我問了他在孩童失蹤案中充當了什麽角色,他道他不過就是出面買了個宅子,其他一概不知。第二,我問他是何人授意他購買周宅,銀兩又是何處而來。他說是一個下巴有個痦子的高個子來尋他,托他買下宅子。那人給了他四千兩影子,三千兩用來購置周宅,一千來用來請了十多個工匠對周宅做了改造。”
下巴有個痦子的高個子,不是李端明還會是誰?
“改造?”柳葉靈臺迅速轉動起來,“你抓緊着人去将原來的屋主尋來,讓他前去辨認何處做了改造,另外再問陸潤,看能否尋到當初改造的工匠。”
改造?
改造!
那就對了,周園雖大,若有太多人進出也是容易引起旁人注意的,唯有在周宅裏頭建暗道和密室,方能開辟另一個天地。興許司宗坊中那些人便是通過密道轉移到了此處。
想通這個,柳葉頓時覺得精神抖擻起來。
做事也恢複了以往的果決。
拿過一張汴京圖,推開桌上的碟碗,将圖打開,手指在圖上輕輕滑過,最後在青坊街和周宅之間點了點,“這就對了,周宅與青坊街不過隔着兩條街道,明面上看,兩處離得很遠,那是因為街面上皆是店鋪,一間挨着一間,中間并無空隙,來回必定走完整整兩條街方可。”手指從青坊街司宗坊的位置起,直線劃過,到周宅,“若是有一條直接相通的密道,這兩處不過是兩裏路罷了。”
卓元在旁側,連連點頭,“那就是說周宅明面上是廢棄了,而實際極有可能還是在用的?”
柳葉颔首:“一直以來,我對司宗坊很是懷疑,它總領人進去,卻極少看見出來,何況我親眼看見甲胄加身的護衛隊,偏那日去搜什麽也沒有。原來是另有乾坤。”
卓元看着柳葉又看着柳葉。
柳葉摸了摸臉,“怎的?我臉上有東西?”
卓元搖了搖頭:“今日我初進來是看見的柳大人好比是一只霜打了的茄子,瞧着像極了內人被人搶去的模樣。現在看起來卻是另外一副光景,像是運籌帷幄的将軍。”
柳葉挑了挑嘴角,“卓主簿,請你在分析案情之時認真嚴肅一些。”
卓元點了點頭,“聽你的。”
柳葉對異修道:“去請木都點檢來。”
異修嗯了一聲,聽話地出得門去。
見柳葉依舊将注意力放在地圖之上,卓元總有有些按捺不住了,“你就不問問我是怎麽讓陸潤乖乖招供的?”
柳葉雲淡風輕回:“若是龌龊的手段,不知道比知道好些。”
卓元将手中的雞蛋往嘴裏一送,狠狠咬下大半個來,含混不清道:“吾偏要你知道呢?”
柳葉側目,看着他鼓起的腮幫子,輕笑了一聲:“憋不住就說,若是不中聽的我便當沒聽見。”
咽下雞蛋,又拎起桌上的壺倒了杯茶潤了口,卓元方道:“我把他的相好找來了,告訴他,若是不好好招供,但凡說謊話的話,他說一句,我便讓人扒下他相好的一件衣裳。才脫下褙子,他就說了。”
“啪!”一聲脆響。
卓元捂住五道血紅指引的右臉,委屈地問:“你不是說不中聽記當沒聽見麽?為何打我?”
柳葉狠狠剜了他一眼:“畜生行徑!”
卓元:“我原本就說了是個上不得臺面的法子。”自然,我也是看透了陸潤這個人,絕挨不過相好的脫件外袍,何況脫衣裳的都是女禁子,在場除了陸潤再無第二個男人。
這些話他并不會說出口,該懂得的人無需解釋,不懂的人解釋又有何用?
但是看着她已然恢複的精氣神,倒是覺得這一巴掌挨得還算值得。
木青來得很快。
柳葉直截了當将剛才的推論與他一說,木青颔首贊同:“青坊街與周宅原來如斯近,平日裏根本看不出來。”
“沒有人閑着會爬到屋頂上去看,自然不易發覺。”卓元話語中略帶情緒。
木青進得門來便于柳葉讨論案情,待他開口方注意到他的臉,詫異問:“卓主簿的臉是怎麽了?”
卓元看了看異修,在看看柳葉,忿忿道:“走路不看道,摔的。”
“不對啊,摔的怎麽瞧着有五個指印呢?”
“我用手墊着摔的。”
“撲哧。”誰笑了一聲。
卓元看去的時候,柳葉正背對着他在研究地圖。
經過商讨,兵分兩路。一路前去将原屋主秘密帶回,由他指認改造之處,摸清機關暗道,以及尋找原先參與改造的工匠。一路則将司宗坊嚴密布控,以防周宅這邊有情況之時,賊人往司宗坊逃竄。
部署完畢,木青道:“多日不曾給柳老弟逼毒了,今日趁着已經過來,不妨先行上一個周天?”
對于木青以內功為她療毒之事,柳葉一直銘記在心,很多時候覺得甚是心有不安,但是于目前的情況看來,唯有她好好的才是正道,于是,也就不再推辭了,“有勞将軍了。”
見二人盤膝坐定,木青将內力通過手掌心緩緩傳到柳葉體內,推動她的經絡運行,不多時,有汗珠從柳葉的額頭冒出。
異修乖巧地坐在一旁,撿了幾個紅薯丢進碳盆。
等他們療毒結束的時候,這個紅薯也烤得差不多了。
卓元在桌邊,坐了一坐,覺得無事,便出去幫着楊嬸鋪排晚食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着慘淡的數據,作者正在默默的哭泣中。哭完繼續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