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李端明與他主子一般,有着一股子寧折不屈的勁兒。木青已經用盡招數,卻也未能問出什麽來。
柳葉站在檐下,望着半天彤雲和一院子的人,眉頭皺了皺,“先帶回大理寺吧。”
今天的窩端得實在是太順利了。
一下子弄了這麽多人來,大理寺的監牢立馬塞得滿滿當當。
還有那麽些孩子,柳葉扶了扶額角。這事還得先達天聽,聽一聽聖意。
想到趙煦,柳葉莫名有些傷感。
調節了許久的情緒,于天黑前邁進了小東殿的門檻。
郝随笑着對她道:“前兒才得美人,今兒又得柳少卿捷報,官家定然歡喜。”
柳葉勉力笑了一笑,跨進小東殿的門。趙煦還沒來,她只得立在殿中靜靜等着。
暮色漸濃,殿中已經掌起燈火,照得那些描金的雕刻熠熠生輝。不禁想起了相國寺初見天顏那一晚,兩個人的眼神都在瞬間定住,不免得感嘆緣份的奇妙。才數月過去,卻好像是過了萬水千山一般久遠。
唉……
柳葉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
“柳卿緣何嘆氣?”趙煦的聲音響起,平淡中略有慵懶。
柳葉提袍叩見:“微臣大理寺少卿柳樹,參見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煦負手立在門邊,皺了皺眉頭。而後踱到案後坐定,淡淡道:“平身吧。”
柳葉起身,将周宅和司宗坊一事做了祥禀。
“一窩端了?”趙煦的聲音淡淡,帶着君王的威嚴。
柳葉弓着身子:“臣以為……”
“以為什麽?說。”
“臣以為太順利了些。”
趙煦挑了挑眉頭:“柳少卿覺得太順利了?那你覺得本該如何?”他喚她柳少卿,那是她的官職。顯得梳離而生分。
柳葉恭謹回道:“寧俊生的賬冊顯示,近些年來起碼有九十萬缗銀子送進周園。”那是一大筆巨款,約莫着國庫的三股之一。“而周宅若就是周園的話,卻沒有搜到任何一毫銀子,而且……”而且如今拿下的雖然有不少人,出去李端明卻都是些三腳貓,如果這就是司宗坊的真相,那麽異修的傷,和田峰差一點困在其中就不合情理了。
趙煦攤開雙手,微微撐着桌案,“也就是說,這只是一個迷魂陣?讓我們以為這夥賊子已經盡數拿下,實則,他們轉移地方繼續做着那見不得人的勾當?”
柳葉微微點頭:“聖上英明。”極地芙蓉培養出來的力神,足以以一當百當千,雖說在千軍萬馬前未必有用,若是有這樣一個高手在汴京,他要對誰下個手什麽的還是不費吹灰之力的。所以,絕對馬虎不得。
趙煦沉吟了一下:“柳卿覺得接下來該如何辦?”
有人布了個局想欲蓋彌彰,那麽也就說明那人清楚柳葉他們的調查節奏,興許這個人就在大理寺,或者就在柳府。
“臣以為将計就計。”最好法子就是讓敵人以為得逞,從而放松警惕。
趙煦眯了眯眼睛:“怎麽個将計就計,說來聽聽。”
……
從小東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柳葉感到一陣虛浮,繼而虛汗便層層冒了出來。扶着牆勉力從懷中掏出瓷瓶,倒了一顆藥丸含進口中,半晌,才稍稍緩過來。
方才臨出來的時候,趙煦問:“可曾有無雙的消息?”
她愣了一愣,方搖頭道:“自從送出汴京,再無消息。”
他輕輕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她,方允許她告退。
腳下綿軟,如踩着虛無。她扶着牆慢慢走着,馬車停在宮外,從小東殿出來拐過集英殿的回廊,還有很長一段臺階要下,那裏,無處可扶。
她靠着牆閉目,待藥力慢慢發揮作用,腳下略有知覺才繼續往前走。
遠處的眺樓上,一抹明黃色看着她一步一步走着。劍眉微微蹙了起來,“下回記着給柳少卿置座兒。”
旁側的黃門愣了一愣,忙回:“是,老奴記下了。”
他甩了甩衣袖,扭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他竟然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這讓他很是不豫。他清楚自己喜歡無雙,喜歡靜兒,可是眼前的人,不管他的眼睛是不是和無雙相似,那都是一個男人。
他讨厭自己對一個男人産生的那種異樣的感覺。但是越讨厭,那感覺就越是明顯。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是他把無雙的錦帕還到他手裏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分明是被殃及的池魚,他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他有什麽資格來替無雙辭別?
與他下棋拉他的手的時候?
那時候心裏滿滿的都是無雙,與他講的也是靜兒小時候的事情。
他懊惱地想了又想,居然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對這個身量不高,體魄不壯的少年生出異樣感覺來的。
也許在錦樂坊初見他的時候?
“郝随,你幫我記着,待孩童失蹤案結束之後,朕要将柳樹貶出京城,永遠不得回來。”滾得遠遠的,不要再被看見。
郝随詫異了一下,面上卻是平波無紋,“是,老奴記下了。”這官家是怎麽了,忽晴忽雨的,從前不曾見過他這般反複啊。
看着這個明黃色的背影,郝随竟看出一絲落寞來。搖了搖頭,官家這才納了新美人,怎麽可能落寞呢,年紀大了真是不中用,竟能看走眼了。急走幾步:“官家,今晚上是去單美人那兒還是劉美人那兒?”
“劉美人?”他的眉頭又不自覺地擰了擰,這個女子倒是溫婉可人,服侍得也是貼心合意,對着她,為何就生不出那股子感覺來?
郝随聽得他說劉美人,忙躬身回:“老奴這就去宣。”
他頓了一下,揮了揮手,“去吧。”她是無雙薦來的,權當是對無雙的思念吧。陡然間,他心生悲戚,想到了前帝師蘇東坡的一句詞,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難自忘。
若是靜兒還在,也許這些糾葛與徘徊便都不在了吧。
柳葉提着全身的力氣,從長長的玉階走下,再走到宮門外,瞧見異修便雙腿一軟,倒了下去。
轉醒之時已經在府中房內。卓元、冷月、異修、還有楊嬸都圍在床前,見她幽幽醒來,長長出了一口氣。
方轉醒,還是有些疲軟,微微擡了擡眼皮,顯得有些沉重,“我又暈過去了?”話語間竟然有些愧疚。
冷月語音依舊淡然,卻含了些溫柔:“大人不可思慮操勞過甚。”頓了下,“我正在研制解毒方,不過不好确定時間,在方子研究出來前,先給大人另配一種藥來遏制毒性吧。”
柳葉無力地閉了閉眼,道了聲有勞。多餘的話她已經沒有力氣說了。
“明明可以明日再去面聖的。”待人都出去,就剩下他與柳葉時,卓元如是說,話語中含着淡淡的責備。
柳葉閉了好一會兒眼睛,方慢慢睜開,“此事既關湖州案,又關極地芙蓉,茲事體大。聖上一直挂心,為人臣子者總該盡職盡責。”
卓元搖了搖頭:“你為了他,倒是可以命都不要了?”
柳葉苦笑了笑:“君為臣綱。”
卓元轉過身去,眸色緊了緊。
木青來了,原本白天之時就為那扣下的是不是極地芙蓉一事要來尋冷月,一時間耽擱了,只好晚上前來。過了中門就遇上了凝眉的冷月,一問情由不由得心頭一緊。
“待我去給柳大人運氣。”
冷月攔下他:“如今柳大人脈浮虛弱,只怕運氣也是無用。等我換個方子給他試試。”
木青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此事還沒有進展麽?去徹查太醫院啊。”
冷月搖了搖頭,但凡有希望,何須她在此勞心,他恐怕早就去了。
木青不甘:“難不成就這樣看着柳大人……”後面的話他不忍心說出口。
冷月淡淡道:“有我在,自然是要想出法子來的,只是時日會久些。”她也會多受些折磨。
房內,卓元面色稍霁,面對柳葉:“今日事畢,想來可以歇上一歇了,你是該好好将養将養了。”
柳葉已經半坐起身子,靠在高高堆疊起來的軟被上,正就着楊嬸的手在喝粥。聞言不置可否,喝完最後一口,對楊嬸道了謝,又靠在軟被上歇着。
木青原本想進去瞧一瞧他,冷月道她此番發病是因為思慮過甚,加上勞累過度,需要安心靜養一番。他也就沒有進去了,只将帶來的樣品交于冷月辨別,便走了。
卓元在柳葉房中又坐了片刻,看她雙目微阖,似乎精氣神不濟,也就說了些安歇的話,回到自己房中去。
唯有異修,早已在柳葉卧房的外間搭了個鋪子,每夜必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