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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楊嬸撤下餐具,過來幫異修理床鋪,“你個娃,将被子這般疊起來,倒是像座大山,可是睡覺時怎麽蓋?”

楊嬸溫厚,時時照拂異修,她并不知異修所經歷的事情,只是深覺得一個癡傻的孩子總是令人可憐,何況他本就生得标致。若非露出敵意之時,還是很乖巧的。

“大山?”柳葉默默念了一句。

是了,當時覺得周宅園子很是別扭,問題就在山!

誰家造園子會在園子中堆起如此高的一座山?便是有挖湖堆山也該做的玲龍巧妙才是,可是周宅裏的那座山猶如一大堆泥沙堆放而成,雖說上頭有栽種草木,卻也是毫無章法,看起來極像敷衍了事的樣子。

柳葉又細細回想了那座山,幾乎占去半個園子,若是挖密室和通道而來的泥石似乎并不能堆成如此龐大……

莫非?

柳葉呼一下坐起身子,下床趿了鞋子就要往外走。才走兩步,腳下一軟,卻又摔倒在地。

聲響驚動了外間的異修和楊嬸,兩人匆匆進得門來。

“哎喲,柳大人,你怎麽下床來了。”楊嬸趕忙上前去扶。

摔了一跤,反倒讓柳葉剛才的沖動摔沒了,片刻間冷靜了下來。她扯着嘴角虛弱地笑了笑:“我想如廁,沒曾想這點小事都還做不了。”

楊嬸将她扶回床上,道:“知道柳大人愛整潔,從不在房中設恭桶,可是如今也是沒辦法的,要不我……”

柳葉沒等她說完,道:“楊嬸,勞煩你去請一下冷月姑娘。”

楊嬸看着她,這年少的大人別的都好,就是連個近身伺候的人都不用,這點委實不大好。回頭瞟了眼異修,雖說這孩子跟在大人身後跟得近,卻畢竟只是個年紀尚小的傻兒。

楊嬸搖了搖頭,出去叫冷月。

這廂只有冷月知道柳葉的女兒身,如今這般的時候免不得又要勞動她了。

待楊嬸出了門去,柳葉低聲吩咐異修幾句,異修點點頭,悄悄兒出去了。

待解完手又喝完藥,柳葉重新躺回床上,身上似乎不是剛才那般虛弱。這時異修在隔門處微微探了一下頭。柳葉贊許地沖他笑了一笑。這是兩人之間不知何時行成的默契,但凡辦完柳葉交代的事情,他總是在她面前露一下臉,她便知曉事情已經妥了。

許是昏迷了久了,到了亥時,柳葉依舊毫無睡意,幹脆睜着眼睛理着心中的事情。

雖說在司宗坊外的布置是早就安排下的,周宅也早就秘密監視起來,但是就這麽輕易端了實在是意料之外。為此,柳葉将柳樹出事開始,一路發展下來的事情皆細細想了一遍。總覺得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最後将重點放在了周宅。

若是自己的猜想沒錯,那麽底下密室不該只有這麽大,應該還有暗道和其他的密室。既然如此,李端明他們退入更加隐秘的密室中豈不安全?

咀嚼了一下事情始末,李端明以及被抓獲的一幹爪牙倒像是故意設在明處的一個□□,還有木青扣押下的那些疑似極地芙蓉,為何都是湊巧得剛剛好。現在唯一缺的就是一個幕後指使了。

若真是一個□□,那麽李端明明日便該吐露誰是幕後之人了。演戲總歸是要演全套的嘛。如此一來,人贓并獲,還有幕後指使,整個案情便可水落石出,一切仿若完美結束。

窗棂輕輕動了幾下,外間的異修一骨碌翻身打開了窗扇,木青身輕如燕,一閃而進。

早在窗棂輕動的時候,柳葉已經起床,坐在了桌邊。

沒有掌燈,唯有外頭檐下的微弱燈光透過窗紙朦朦胧胧映了進來。

“柳大人,好些了麽?”木青在桌邊坐定,低聲問。既然他差異修來傳,讓他晚上悄悄過來一敘,必定是有不可昭示的苦衷,故而也不過客套,直接撿了個凳子坐下了。

異修退到外間,看似回到榻上睡覺,實則豎起耳朵注意着外頭的動靜。

柳葉開門見山:“深夜讓木将軍如此前來,實在是無法。”遂将周園的疑惑與他說了一說。

木青斂着眉問道:“柳大人認為有人故意設下此局,讓我們以為大獲全勝,而後他自己全身而退,甚至繼續罪惡的勾當?”

柳葉點頭,這一點已經是毋庸置疑,現在更要命的是她猛然發覺自己步步跟着人家的節奏走,這恐怕是身邊有了賊人的耳目也不一定。

“所以柳大人才這般請我來?”木青瞬時心中有些暖,他是如此的信任他。

柳葉颔首:“請将軍過來除了将此事與将軍互通之外,還想煩請将軍與我一起做個局。”

她跟趙煦說,我們何不來個将計就計?

暗色中,木青的眸子瞬時亮了:“柳大人且說。”

柳葉如此這番說了一遍,而後道:“大理寺的捕快我暫時不可動用,所以到時候還得請木都點檢調動殿前司襄助。”若是真有耳目,不外乎大理寺和柳府中,這兩處的人皆暫時不可用也。

木青點頭:“柳大人放心,殿前司一定全力配合。”

柳葉輕輕咳了幾聲。

木青不由關切道:“柳大人的身子……”

柳葉擺了擺手,“不妨事,服了藥,歇一歇就好了。”

這廂趙煦進得英兒寝殿,便聞到一股子清甜的香味。

早有宦官通報,英兒早已打扮齊整等着接駕。一聽到門口的動靜,便迎了出來,跪迎聖駕。

趙煦将人攙起,細細看着她的臉,巴掌大的鵝蛋臉,粉面勻施,朱唇輕點,眉眼間流着一股莞然的溫情。

劉英兒生得本也是姿容絕色,只是她的美猶似三月的桃花,溫柔軟糯了些。而……無雙卻似那寒冬的臘梅,嬌豔中帶着一股子凜冽,更顯得脫俗。

趙煦略微出神,直到英兒再次喚他,“官家,未時便煲下的銀耳羹,真的不用一些嗎?”

回了神,才看見英兒瑩白的玉手正捧着一盅銀耳羹,描金瓷盅裏面濃稠适度的銀耳羹呈着玉色,有幾顆枸杞點在其間,看着便是好的。

可是他沒有一丁點兒食欲,瞧着那盛銀耳羹的瓷盅,竟然生出一種想法來:若是無雙,定然會用天青色薄瓷來盛吧,那樣更顯很相得益彰。

“不了,朕下午食用得多了。”趙煦擡腳往寝殿裏去,“乏了,早點歇着吧。”

英兒雖然有些落寞,卻也是歡喜的。将銀耳羹交給婢女撤了下去,自己也進得寝殿,幫趙煦寬衣。

“官家累了,那就讓臣妾給您松松肩吧。”英兒将龍袍挂在衣架上,繞到趙煦的身後,一下一下在他肩頭按了起來。

趙煦閉着眼,享受那玉指之下的舒适感,卻無端地又出現了那個扶着宮牆慢慢走的身影。他是怎麽了?自從上回病了一場,竟變得如此弱不禁風,雖說賭氣沒給他設座,好歹也不過兩個時辰,文武百官上朝之時,站的比這個可要久得多了。若是将來忝居門下省,三日一早朝,他是不是就熬不住了?

呂大防任山陵使之後一直不曾請辭,有不少朝臣在趙煦面前有意無意提起時都将他與蔡确相比較,言外之意便是他呂大防已然是個奸相。但是趙煦心下明白,并非如此。原本他有意提拔柳伯植,奈何年紀、資歷、官銜都遠了,不好一下越過太多去。想着呂大防不辭就不辭吧,倒也能給他些時間歷練,可是近來總覺得他也不太稱心了。

“這是官家的帕子嗎?”英兒停下,看着一方落在腳邊的錦帕。尋常時候官家用的都是明黃色的帕子,這樣的天青色的倒是第一回見。彎腰撿了起來,上頭有差不多顏色繡成的幾枝竹,疏疏幾筆,卻顯出了不一樣的風骨。

“這竹子繡得真好看。”

聞言,趙煦一把奪回了帕子。他記得這方帕子原本是沒有繡花的。他的東西往往繡着龍騰,當日要微服出宮,為了不引人注目,特地讓佶兒去尋了一方他平日用的帕子,因為佶兒不喜繡品,用的大抵都是沒有繡花的。

帕子在手中展開,那疏疏的竹枝斜在一處角落,因為繡線顏色相近,不細看倒也看不大出來。

那日拿回帕子的時候已然氣急,哪裏還有心情細看。如今看來,他腦中竟出現了無雙垂頭在燈下一針一線繡着竹枝的情景,一時間,悲與喜在心頭交織。

英兒見他攥着帕子久久不言語,不由得心中升起很多疑窦。

當日,柳葉答應為她撮合的時候,她只當他是個權貴子弟,她需要這樣的靠山,為此不惜不顧姐妹情誼使了點伎倆。但是,當聖旨下到錦樂坊的時候她委實吓了一跳,原來他是萬人之上的人,可是柳葉是如何将他說動,将她接進宮中,她全然不知。

趙煦忽地站了起來,從衣架上取下衣裳,“朕才想起來禦書房內還有幾封重要的奏疏未閱。”邊走邊将衣袍往身上披,“你早些歇了吧,不必等。”不待她回話,已經出得寝殿門,邊高喊郝随邊出了宮去。

英兒呆立在原地,他走得如此急,連恭送的時間都沒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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