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同樣的廳堂內,同樣的兩個人,此時卻有些略微的不同。
趙颢依舊坐在上首主座,只是柳葉不再立在屋中,而是在旁側的客座上落了座。幾上還有剛剛奉上的香茶。
柳葉端起茶盞浮了浮幾片葉子,“殿下?微臣洗耳恭聽。”
昌王依舊冷眼相對,只是淩人的盛氣減了半分,将茶盞擡起,頓了頓,又嗒一聲放回旁邊的幾上,“我說此人不是昌王府殺的,柳少卿信麽?”
柳葉喝了一口茶,卻從衣袖中聞到若有若無的氣味,頓時無興致再喝第二口,便也将茶盞擱下了,“可是殿下認識此人,對麽?”
趙颢遲疑了一下,不置可否。
柳葉又道:“此人……是北遼人?”
趙颢依舊不置可否,面色陰沉,“本王再說一次,此人之死與昌王府無關。”
柳葉垂眸理了理衣襟,沉默在兩個人之間彌漫。這位昌王殿下乃是高太皇太後嫡出,先帝的同胞親弟,自幼才思敏捷,頗有賢能,深得英宗皇帝喜愛,奈何長幼有序,在他前邊已經有神宗皇帝即先帝被冊封為皇太子,注定了他與皇位失之交臂。為此,他是否心生怨怼不可知,只知道心高氣傲如他,不屑官居高位,只做了一個閑散王爺。
這個閑散王爺是否如他給人看見那般閑散,這就不大好說了。
見趙颢沒有再開口之意,柳葉起身告辭:“微臣告退,只是昌王殿下如果想起什麽來,随時可以叫微臣來。”
趙颢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待柳葉退至廳門邊,方道:“柳少卿說帶了位故人的話,不知是什麽?”
柳葉頓下腳步,回過頭道:“元豐八年,三月初五,黃河邊上,望州鎮旁。”目光直直絞着趙颢,“就這個。”
趙颢依舊是一副冷蔑中帶着幾分淩人盛氣,聞言并無多大波動:“是哪位故人?”
柳葉搖了搖頭:“微臣不知。”
趙颢眯了眯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卿:“前夜蔡河邊初見,本王就覺得你很是面善,我一定見過你。”
柳葉微微笑了一下:“微臣說過,初見。”
趙颢:“你走吧。”
柳葉躬了躬身,轉身跨出廳門,趙颢的聲音在身後傳來,不高的音量裏充滿冷意:“本王會知道你是誰的。”
出了昌王府,暮色已經四起。一路上不知去了何處的異修正靠在馬車上等着,見到柳葉三步兩蹦過來,将懷中一物取出塞在她手裏。
“湯婆子?”柳葉接過,異修并不怕冷,将湯婆子塞在懷裏無非是怕它涼了。柳葉擡手揉了揉他的頭,他歪着頭配合着。
自從爆發了體內神力,異修就跟着木青學調息,學掌控內力的力量。如今已然成了一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武功高超少年修。随時神出鬼沒地護在柳葉身邊。關于異修是力神之事,除了木青卓元幾個,柳葉不想讓更多的人知曉。
異修是力神的事情,還有那些北遼人知道!
柳葉猛然回首,看了眼門楣高闊的昌王府,一股別樣的感覺在胸中瞬間滋生。
坐進馬車,一路回府。卓元面對的是全昌王府幾百口人,田峰查看現場,一時半會兒都完不了。柳葉對身上那一股子淺淡的臭味實在是難以忍受,只能先回府更衣。
異修坐在車轅上趕車,每當他跟着柳葉出門總是特別喜歡趕車,這次甚至把車夫都給轟回府裏自己一個人趕。
一路将馬車從角門趕緊內院,柳葉下得車來直奔卧房,邊走邊解開披風,路過廳堂時與異修道,“這個得放在熱醋裏頭煮一煮,去一去味……”話未落音,後頭的全卡在喉嚨裏,舌頭打了幾個轉,才捋順了道,“範大人?!”
廳堂內已經掌燈,堂內坐着的人不是右相範純仁又是誰?
柳葉将披風遞給異修,快步走進廳堂,行禮:“不知範大人駕臨,實在是失禮。”
範純仁擡了擡手,示意他坐下,悠悠開口:“今日本官前來乃是奉了聖命,之前柳少卿與歹人殊死一搏,命懸一線,聖上很是擔憂。此番柳少卿得以痊愈,聖心甚喜,只是聖上還在百官輪對中,不宜召見柳大人,故而讓本官代為探望。”
柳葉認真聽着,與上次灰袍簡行不同,今日的範純仁一身紫色官袍,頭戴翅帽,除了手中沒有拿着笏板,與上朝無二。方才若是走的正門應該還能看見車駕停在外頭。
柳葉起身,行大禮:“臣柳樹叩謝聖恩。謝範大人。”
範純仁伸手扶起她,往旁側掃了兩眼,侍立在旁的下人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其實本官今日來,還有一事。”範純仁扶起柳葉之後,不再端着上官架子,倒像是一位長輩與晚輩的敘話,“章惇此人,你可知道?”
柳葉:“聽過,昨日大朝與他的馬車遭遇,瞥見過一眼。”
範純仁擡頭望着并不能望見的天際,“此人雖然才能過人,卻甚是剛愎,何況當年他與蔡确等人皆為新法之臣,回了朝堂,自然容不下當年反對新法的這些個老臣們。朝堂中啊,将要一番天翻地覆咯。”
柳葉微微蹙眉:“章惇回朝會是接替呂大人的麽?”
範純仁收起目光,輕輕搖了搖頭:“呂相,李大人連着老朽都是黃土埋到後脖頸的人了,怎麽折騰無所謂,倒是柳少卿你啊,年輕有為,剛剛嶄露頭角,若是就這般将仕途斷在他手中就可惜了。”
章惇是趙煦召回來的,可見是他屬意的左相人選,範純仁向來忠心,此時卻說了這番話,可見他對于啓用章惇并不贊成,甚至呂相和李清臣也是不贊成的。那麽為何此番趙煦執意要啓用章惇?
“章惇?姓章啊!”這句話又在耳側響起。難道是這個原因?
範純仁走後,柳葉在廳中坐了良久,直到卓元田峰陸續回來。
卓元扯掉披風,随手甩在椅背上,往碳盆邊上一坐:“昌王府裏頭一共五百多人,這一個個問話真是猴年馬月去……”
柳葉垂着眸:“不用一個個問,只問浣衣房和昌王妃房中的就可以了。”
卓元愣了一下,咧了咧嘴,笑道:“伯植果真與我心有靈犀。”
田峰則一臉迷茫:“……”
柳葉擡了擡眸,看了他一眼,再轉向卓元:“死者身上穿的粉色夾襖上有王府繡娘繡的花,細致而華貴,必定是府中女主子的衣裳。昌王癡情,先王妃過世多年才娶了如今的王妃,兩人情誼深厚,沒有旁的侍妾。這衣裳的出處應該好查。”
卓元喝了兩口水,沖着柳葉豎了豎大拇指,“要不怎麽是青年才俊柳少卿柳大人,說得果然沒錯。這衣裳是昌王妃的,據昌王妃房中的丫鬟說,這件衣裳去歲臘月十八換下來送到浣衣房的,之後就丢了。為此幾名浣衣房的小丫頭差點被重則,還是昌王妃出面保下的。”
臘月十八……
田峰哼了一聲:“昌王妃出面保下的?這王妃倒是好心。”
柳葉擺了擺手:“如今的昌王妃乃是當年介甫公之媳,素有女公子之稱,的确是一名令人敬佩的奇女子。”
田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柳葉再問卓元:“浣衣房的丫鬟還記得衣裳是怎麽丢的麽?”
卓元搖了搖頭:“衣裳是臘月十八送到浣衣房的,尚未來得及浣洗就不見了。負責漿洗這件衣裳的小丫鬟早已吓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想得起細節來。倒是浣衣房的嬷嬷與我說,那日夜半她聽見了貓踩房頂瓦片的聲音。”因為臘月十六十七皆下大雪,十八傍晚才停,嬷嬷年紀大了睡眠輕,窗外白雪反光擾得她睡不香,于是聽見了屋頂細微的踩踏聲。
“貓有肉墊子,踩着聲不大,一準是下雪天沒東西吃,趁着雪停了出來尋吃食。”嬷嬷這般說,“想來也就是一只野貓子。”
柳葉埋頭輕笑了一下,這只野貓子可大了,八尺有餘的身量呢。
臘月十八,東水門之事發生在臘月十七,而臘月十八……且都是北遼人……
這事兒,若說相互沒有關系,那也忒巧了。
昌王,果真與北遼勾結?
北遼,昌王,力神……
力神,周園……
周園裏頭那座山……
柳葉猛然驚醒,原先便是覺得那座山堆在一個宅院的花園子裏頭實在是太大了些,不合情理。後來被東水門之事一攪和,昏迷了這麽一陣,竟給忽略了。
該死,袖中的拳頭攥了又攥。一股子懊惱情緒沖上頭來。
卓元:“伯植?不舒服?”
柳葉勉力擠出一個笑來,她的身子大家都知道,面色不對之時用身子不适是最佳的理由,“許是今日在昌王府站得久了,有些乏。”
卓元:“那趕緊回房歇着去,一會兒飯好了,讓楊嬸送你房中去。要不要叫冷月?”
柳葉擺了擺手:“不必了,我只是有些乏了,歇一歇就好。”起身經過卓元時,卓元猛地呼吸一滞:“你身上的味兒……”
柳葉:“是不是很提神?”
卓元:“小和尚,趕緊把你家大人弄回房,再把他身上的衣裳弄出去,忒臭了。”方才坐着不動,屋內沒有風,倒不覺得,此時一動才發現果真難聞得緊。卓元皺了皺眉頭,這人是全程瞧着仵作驗屍的麽?
作者有話要說: 介甫:王安石。大家都知道龐荻吧?反正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