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泡進浴桶中,讓熱水浸泡住整個身子,包括頭部,只留了一張臉在外。柳葉微閉着眼睛靠在浴桶壁上。有些事情便是這樣,忘了的時候全然不記得,想起之後偏又細致得很。
周宅湖底的那個洞,司宗坊的的密道,東水門外的北遼人,昌王府後門泔水桶裏的屍體……一件件連當時每一個人的表情細節她都想了起來,有什麽呼之欲出,卻偏偏被堵在某處,總也出不來。
房門被叩響,卓元在外頭道:“錦樂坊小翠姑娘找你。”
錦樂坊!
柳葉迅速起身出水,穿上衣裳,绾起頭發,将梅姐給的喬裝粉往臉上抹了抹,方拉開房門。
小翠正立在門外,見到柳葉,屈了屈膝:“柳大人。”
柳葉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卓元,沖小翠颔首:“小翠姑娘有事?”
小翠欲言又止,似乎不願不遠處的卓元聽見她的話。柳葉讓開身子,“進來說。”
小翠進了門,壓低了聲音,未開口,眼中便蓄起了淚水,道:“昨日二葦子翻進司宗坊,到現在都不知所終,我……”
司宗坊?!
去歲連着周宅一起端了之後,田峰便派了人手日夜巡查,不曾見什麽異常,按理不該有什麽危險。
“二葦子去司宗坊做什麽?”
小翠抹了抹眼睛:“元宵燈會的時候,梅姐請大夥兒喝酒,他喝高了,說……說……”小翠的腦袋快要勾到胸前去了,才将話說出來,“他說當時他從外頭買了一包藥,是那種……就是那種……藥。”
瞧着她的神情,柳葉大致能猜出什麽藥來,便讓她繼續往下說。
“二葦子說清菡姑娘能進宮做娘娘全靠的是那一包藥。”
霹靂在頭頂炸開,英兒給趙煦下了藥?還是情|藥!
小翠含着淚驚慌失措地擡起頭,看着柳葉:“無雙姑娘,清菡姑娘這樣做是殺頭的罪,就是錦樂坊也脫不了幹系。”
柳葉咬了咬慘白的唇,“你繼續說。”
“二葦子這話一出,梅姐就惱了,拿起掃把就将二葦子一頓好打,二葦子抱着頭亂竄,沒想到這個遭天殺跑着跑着竟蹿上牆頭跑進司宗坊裏頭去了。”
司宗坊,自從柳葉對趙煦說此案尚有疑點,便成了禁地,往常有大理寺衙差來回巡守着,燈會那夜怕是外頭人多,疏漏了。
可是這司宗坊已經是一座空宅,二葦子進去豈有幾天不出來的理兒?
周宅?!
湖底密室?!
還是……
柳葉一把拉開房門,疾聲喚田峰:“田大哥,田大哥,速帶人手去周宅。”
田峰已經疾步過來,聞言應了一聲好,扭頭就去。
柳葉又道:“讓小五傳信息給司宗坊那邊,進宅搜查。”
田峰愣了一下,旋即應了大步流星出去。
卓元靠了過來:“發生了什麽?”
柳葉回神看着他,須臾,道:“有勞子初将今日的案子捋一捋,呆會兒等我回來,咱們再議。”
卓元愣了愣,面色微微黯了一下,點頭應道:“好。”
柳葉帶上異修直奔周宅。
卓元不能去,那一日發現湖底密室機關的情景在她眼前一幕幕浮現。那麽多人如此細致地搜尋,什麽蹤跡都沒有,他卻如此幸運地誤觸了機關,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密室,輕而易舉地将周宅和司宗坊連鍋端起。
還有那壓着時辰出現在安肅門的極地芙蓉,這一切太巧合了。就好像有人精心策劃過的一般。不得不讓她起疑,而卓元……正在這個疑點中心。
異修趕車快而穩,這一點倒是極其難得。不多時就到了周宅門外。
早有衙役捕快在此,燃起火把一路通明。
柳葉疾步往裏,田峰迎了上來,“湖底密室的暗門沒動過,應該沒有往這邊來。”
柳葉點了點頭,徑直往湖心亭去,擡眼間,看見那座占據了大半個園子的山猶如一頭巨獸般橫卧在暗夜裏。“下密室,往司宗坊去。”
田峰應下,有人舉着火把快速打開湖心亭的暗門,一行人往密室行去,一切都如當時端了周宅那般,不見有人動過的痕跡,“往司宗坊。”
穿過暗道,來到司宗坊後院底下那間小密室,小五已經在此,見到他們連忙迎了上來:“禀大人,田捕頭,除了翻牆之時留在牆頭的幾個腳印,還有密道入口處半枚不甚明顯的腳印,并無其他痕跡。”
田峰皺起劍眉:“噔牆的腳印,密道口的腳印?只有進,沒有出,這人難不成飛了?”
柳葉在小五的指點下細細看了那些腳印,都是進來的。最後留在密道口的半枚腳印只有腳掌,沒有腳跟,顯然二葦子在此處是單腳踮着腳尖的,那他是去夠什麽呢?密道口一如當時,除了正面牆上一只雀鳥,并無其他。
柳葉細細看起牆上的雀鳥。伸手順着雀鳥的走向緩緩摸過岩壁,指尖下除了粗糙的岩石并無其他,連細小的縫隙都沒有。一陣摩挲無果之後,柳葉退開幾步,就着火把的光芒盯着岩面上雀鳥。
牆上畫一只雀鳥,底下設着香案……何處的習俗要供着一只雀?
蹊跷。
香案早已細細查過,并未可疑。有機關或是暗語興許就在雀鳥之上,因為是畫在粗糙的岩壁之上,雀鳥的色彩并不見得多麽明豔,線條也非細致。
小五舉着火把湊近岩面看了看,“雀兒又不是兇禽猛獸,什麽人會供奉它呢?”
見過供奉虎狼,供奉鷹隼的,這雀兒……一時間,不,是自上次發現起,柳葉便百思不得其解。
雀兒?
等等,方才小五說這是雀兒!
有什麽在柳葉腦中電閃而過,她身子不禁微微戰抖起來,好容易控制住情緒,啞着聲道:“小五,你站到那半枚腳印上去,踮起腳尖來夠那只雀鳥。”又強調了一下,“頸部!”
小五依言站在半枚腳印之上,踮着腳尖伸手夠着雀鳥的脖子。
小五的身形與二葦子相差不大,他手所夠到的地方應該就是二葦子能夠夠着的。
“田大哥,仔細檢查小五手夠到的地方。”
田峰應聲從旁側人手中接過一支火把,縱身跳上香案,在雀鳥頸部小五的手能夠夠到的地方細細查看了起來,果然,有一處的顏色與別處略有差別,也略低些,形成一個圓形的凹坑,不細看或是多看兩眼都不易察覺,而且只有碗底那麽大一塊。
田峰回頭:“你們退後,異修,保護好大人。”從腰間拔出長刀,用刀柄輕輕砸了一下那一塊地方,聽見轟轟一聲響,響聲只有片刻便恢複了安靜,也沒見有什麽石門之類的打開。
柳葉道:“田捕頭,轉。”
田峰領會,運着力将刀柄咬住石壁,試着扭了扭,轟隆隆聲再起,連綿了一刻鐘方停下。原本空着的一面石壁已然消失,出現的是一道幽深的通道。
這就對了,這只雀鳥頸部原本應該是一個機關觸發處,如果不曾記錯,那個凹坑原本是有一塊與岩壁極像的晶石覆着。二葦子誤入密室,機緣巧合發現了晶石,一準以為發現了什麽寶貝,摳下之時觸發機關,發現了密道,再進得密室,而後出不來了。
面對這道黑魆魆的通道,柳葉的心嗒一聲落到的實處,此處的發現可謂是極地芙蓉案子實際邁進了一大步,而且極有可能已經觸及中心。可是另一方卻又隐隐發脹,一股子不願此事就此揭開的心緒瞬間蔓延開來,若說之前對卓元有所懷疑,也不過是懷疑罷了,有時候尚可自己騙一騙自己,只道自己思慮過甚,而今這個幽長的通道後頭絕對不是她的思慮過甚。
面對面的質問,她不知道卓元會不會忐忑和害怕,但是她可以肯定自己會,會忐忑會害怕會不安。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希望他已經感覺到她的懷疑,且已經遠走高飛,讓她沒有機會當面質問和證實。
“大人?!”田峰舉着火把立在通道口上,看着她。
小五率着幾個衙差先行一步進去查探,表示裏面并無危險。
柳葉閉了閉眼,深深吸了口氣,邁開步子:“走吧。”
此通道與別處不同,之前從周宅通往司宗坊的通道只是用一扇石門隔開,而這個通道并不是如此,這個通道未打開前全然是實的,憑着推敲聽聲并不能聽出任何端倪,或者說這個通道并沒有門,之所以打開之時轟隆之聲長達一刻鐘,那是有一堵約三丈厚石牆,整堵後移,方才露出這個通道。
沿着通道往裏走,走了三丈之餘,可見退開的石牆就在前方,而右手邊又是一條通道,盡頭才是一方別樣的天地。
此處并不是像周宅湖底那一處密室,而是更加複雜的結構,有回廊,有臺階,有廂房,甚至可以看出此處乃是仿造某地宮殿建造的一處小型地宮。
田峰帶着人四下搜尋,終于在一處廂房的牆角裏頭找到了二葦子。已經昏迷不醒,氣若游絲。
柳葉走進一間廳堂,四周的火把燃起,可見正上方懸挂一幅畫像,畫中人乃是一名正襟端坐的男子,風姿英武,面相雍容,一襲玄衣華貴,軟紗幞頭,更重要的是他的頸間黥着一只飛雀。
頸黥飛雀,人稱郭雀兒!
大周開國國君郭威是也!
柳葉一陣眩暈,好容易撐住了,回身卻見異修呆若木雞一般立在身後。
“異修?!”
異修緩緩轉過頭來,面色慘白,眸色血紅,一臉驚恐中又帶着激憤。
柳葉急忙上前拉住他,搓着他的手臂寬慰:“異修,沒事了,沒事了,別怕,別怕。”
異修的身子僵硬着,似乎在強忍着什麽,稍有不慎就有爆發的可能。
柳葉急忙拉着他往地宮外去,“別怕,異修別怕。”
走出地宮,從臺階往上,是司宗坊。隔壁就是錦樂坊。
到了錦樂坊,柳葉才感覺他的手臂微微緩和了一些。
“那裏……吃藥……打人。”異修忽然道。
盡管只是寥寥幾個字,柳葉已然明白他在地宮中所受的那些非人的折磨。将他摟在懷裏,拍着他的肩頭後背:“過去了,都過去了。現在異修很厲害的,沒有人可以要你吃藥,沒有人可以打你了。”
過了良久,異修才用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