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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梅姐已經許久不曾見柳葉,安頓好二葦子之後就過來陪着她坐着。

“一次次的總是見你為他人操心,什麽時候才憐惜一下自己?”梅姐執起她的手,“看看都瘦成什麽樣子了。”

柳葉眼眶一熱,“謝謝梅姐,有你,真好。”

梅姐嘆了口氣:“自從清菡進了宮,我這心裏就沒踏實過。如今又鬧出二葦子這麽一樁……有朝一日,真有人較起真來,拿這事做文章,只怕錦樂坊上下幾十個人都難逃一死。所以……”拍了拍柳葉的手背,“我打算把錦樂坊關了,離開汴京。”

柳葉先是一驚,而後轉念一想,也是這麽一個理兒,“何時走?我來送送姐姐。”

梅姐笑了笑:“不必送。姐姐我最見不得哭哭啼啼的,跟你家老祖宗似地。”

“我家老祖宗?”

梅姐:“你不是問過我為何要幫你?如今我就要走了,不知今生還有沒有機會再見,便給你解了這最後一個疑惑罷。”指了指她腰間那只舊荷包,“這只荷包算來是我□□母所做,歷經幾十年還能有這般模樣,看來你們柳家倒也是珍惜的。我的□□母若是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柳葉認真聽她講,這般正經而略帶失落的梅姐是她第一回瞧見。

“仁宗皇帝之時,汴京有一名奉旨填詞的才子,”回頭看了柳葉一眼,“想來你也知道那是誰,沒錯,就是柳景莊柳三變,他混跡青樓勾欄惹了一大堆女子,我的□□母便是其中之一。當年他南下之時約好來年再見,臨別時分我□□母将自己佩戴的荷包摘下送他,只希望他莫忘了來年之約。”

梅姐嗤了一下,“柳景莊是何許人?他的真心遍地撒,這廂才別離,那一廂新歡便已經如膠似漆,對誰都是真心,卻是對誰都無長情。後來我□□母聽聞他在江南得了新歡,一時郁結,病倒了。可惜啊,一名癡情女子病入膏肓,還是不能放下情郎。”後來柳景莊回京時,梅姐的□□母已經回天無力,柳景莊日日陪侍左右,梅姐□□母最終還是沒能将恨他大業堅持下去,反而告與後人,一旦遇見佩戴這只荷包的柳家後人必定要待為至親。

聽聞真相的柳葉呆愣了許久,是柳家負了梅姐的□□母,卻被人以德報怨,此種情懷實在叫人不知該敬該怨還是該憐。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梅姐長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柳葉肩頭:“若說當時看在荷包的份上我才幫了你一回,後頭卻是真的喜歡你這小妮子,全然不似浪蕩公子花心蘿蔔的品性。”

柳葉垂眸輕輕道:“那是因為我并不是……”後頭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說我不是柳家人?說我并非柳葉?

梅姐卻不在意她說的是什麽,将她箍在懷中拍了拍,“往後學着為自己着想一些,不要誰都不可以虧欠,唯獨忘了自己。”

柳葉含着淚點了點頭。

馬車往回走的時候,在通道口的那些情緒又一點點湧了上來,越接近柳府越是洶湧。靠在車廂上的柳葉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撲通撲通亂跳,渾身還透着冰涼。指節在衣袖內攥到發白,卻一點都不能緩解。

也許,他已經走了,出來前他應該感覺到了她對他的梳理,或許感覺到了更多。

潛意識裏她竟然是這樣的希望他離開。這一點是她之前全然不曾感覺到的。

柳府的燈籠映入眼簾,馬車停了下來。

異修扶她下車時她直感腳下一軟,差一點站立不住。緩了好一會兒才擡腳往裏走去。

心在咚咚直跳,每往裏走一步便快上一分,似乎快要從嘴裏蹦出來了。冰涼卻是一寸一寸地從指尖往心髒處延伸。

走過中門,沒見他的房間亮着燈。

一路走過回廊,除了楊嬸問了句吃不吃宵夜,再無他人。

走到自己的房門前,柳葉微微的失望中帶着一絲莫名的慶幸。

然而,這絲慶幸在推開門的時候瞬間消失了。

“伯植。”

從門縫刮進一絲風,桌上的燭光微微晃了晃,燈影裏長身玉立的不是卓元還能是誰?

柳葉在門口呆愣了片刻,“你……為何……”為何還在,為何還不走,為何在我房中?還是你為何要做那些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問什麽。

卓元走過來,面上帶着溫柔的笑容,如春日的暖陽一般的笑容,柳葉見過他笑得痞壞的模樣,見過他笑得市儈的樣子,還有笑中帶着勉強的時候,唯獨沒見過這樣的笑容。幹淨、明媚、溫暖,甚至帶着一點點寵溺。

聽了許久,已然了熟于心的聲音似乎也變得幹淨而溫柔:“你方才走得急,都不曾用飯。來,過來,”他伸手牽住她的手,往桌邊走,“小米粥,醬瓜。雖然簡單了些……你曉得,我從來不曾做過廚房裏的活計,只會熬個粥了。”

柳葉任憑他将自己安置在桌邊的凳子上,撿了只瓷碗從陶缽中舀了一碗小米粥放在她面前。

透過慢慢騰起的熱氣,他那張臉就這般以全然坦然的模樣呈現在她面前。他說他不會廚房裏的活計,只會煮小米粥。

舀了一勺,勺子在手裏微微發抖,半天也送不到嘴邊。

他從她手裏接過勺子,将粥送進自己的口中,笑道:“我沒下毒。”

兩行清淚再也控制不住,從面龐滑下,柳葉微微偏頭,“你為何不走?”

将瓷勺放回碗中,他微微笑着:“我為何要走?”

柳葉:“你到底是誰?”

卓元嘆了一口氣:“我是誰,伯植……你心中不是已經有了定論麽?”

雀兒,大周開國國君國威的脖頸之上便是黥着一只飛雀,故而人稱郭雀兒。大周啊,柳葉閉了閉眼,逼回淚水,擡袖将臉上的淚跡擦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冷淡,“‘柳絮紛飛逐汴浪,光陰日晷去茫茫。停舟駐馬思留王,慕容身後幾蒼涼。’當日你我回京路過陳留,你做的這首詩并非思及慕容紹,你的陳留王是指周朝末代國主柴宗訓,對否?”

卓元微微點頭:“是。”

柳葉:“你是柴家何人?”

褪去臉上的笑容,卓元平靜地回答:“我母親是柴宗訓的後人。”

“原來你是大周少主,失敬失敬。”柳葉微微自嘲,“當初□□皇帝賜給柴家丹書鐵券,看來就算你真做了什麽我也是拿你無可奈何了。”

卓元微微挑了挑眉頭:“你覺得我做了什麽?”

“湖州貪賄案?極地芙蓉案?東水門案?或者是企圖謀逆?”他微微嘆了一口氣,“是,□□皇帝給柴家賜了丹書鐵券,且有三條遺訓,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于獄中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支屬。所以伯植覺得我大可犯險謀逆,複辟周國?可是,伯植忘了麽?我不姓柴。”

柳葉愣了一下。

卓元繼續道:“伯植想得不錯,湖州貪賄案,極地芙蓉案,東水門外的那一件事,哪怕是現在昌王府的案子,都與謀逆二字脫不開幹系,只是……這一切并不是出自我的……”盡管一直以來,他所做的都是盡量阻止這一切的發生,盡管很多事情都是發生之後他才得知,但是他能說與他無關麽?他是堂堂清風閣的少主啊。卓元張了張嘴,後面的話漸漸低下聲去直到盡數消失。

柳葉看着他眼睛,直視着他的眸子,一字一句問道:“你敢說這一切都不是你做的麽?”

卓元黑中帶着一絲棕色的眸子猶如一潭深不可測的深水,目光幽幽落在虛無。半晌,方道:“我從來不曾想過什麽皇位,也從來不曾想要傷害誰。”

柳葉盯着桌上的小米粥,方才一直騰起的熱氣已經偃旗息鼓,金黃的小米粥看着少了幾分生氣,如一潭死水凝固在瓷碗中。靜寂在空氣中蔓延。

燒了一截的蠟燭,結出一朵豆大的燭花,燭焰竄起兩寸高。沒有誰去執起旁邊的銀剪去剪一剪,燭花終于噼嘙一聲輕響,爆開了。打破了這份沉寂。

卓元緩緩開口:“你應該知道伯植……柳樹的義父姓卓……”

柳葉驀然擡首,睜圓了眼睛看着他。

他繼續道:“我也姓卓。”

卓安德!卓元!

卓元又道:“我與柳樹十歲便在一起,一起習文一起學武,一直到他進京趕考。”停頓了良久,再道,“不管你是否認為我有罪,在你沒有全身退出這些事情之前不要讓我離開你的身邊。異修固然身手無敵,怎奈心思純良,心智有失,能防明槍卻擋不住暗箭。”

柳葉依舊瞪圓了眼睛看着他,就這樣看着他。太多的事情一下子湧入腦中,她竟然理不大清楚了。

他說什麽,他說他與柳樹十歲便在一起習文學武一直到進京趕考,他說他一直在為她擋暗箭,他說不要趕他走。

他不該是她絞盡腦汁要找的真兇麽?當她戳穿他的時候他不應該是極力辯駁,或是先發制人,甚至是殺人滅口嗎?

這一切,都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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