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雙目在前,真心在後,誰要是能轉頭一瞥,那便是圓滿了。
節氣已是春,卻比嚴冬更是寒冷。夜深時,更冷。
屋內的碳盆幾乎燃盡。
柳葉抱了抱雙臂,寒冷讓她感覺雙臂發麻。若是心也能這般發麻便好了。
終于,卓元起身,往盆中添了幾塊新碳,将陶缽至于其上。此時的他不願離開,哪怕只是将小米粥拿去廚房熱一熱也是不願的。
柳葉中毒之事已經令他萬分自責,為此他曾經找到那個人,并且大吵了一場。然而,冷月說此事并不是他所為,他錯怪他了。那又如何,他所謂的謀劃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欠清風閣,欠他的無非就是一場養育之恩。
可是,養育之恩大于天!
還有就是她的安危。柳樹已經是前車之鑒,他不敢随意拿誰去賭一場。
新碳燃起,寒冷的空氣中終于多了一絲暖意,陶缽中的小米粥也慢慢恢複生氣,開始絲絲縷縷騰出袅娜的煙霧來。
他拿過一只新碗,盛了小半碗粥,推到她面前:“事情尚未結束,你不能就這般倒下了。多少喝點。”沉默着看了一會兒桌面,“哪怕你覺得我罪無可赦,也總得有力氣去大理寺坐堂審我一審。不過堂就給人定罪向來不是你的辦事風格。”他故作輕松地調侃了幾句,又默然了。
柳葉伸出早已僵掉的手,捧住粥碗,暖意從細膩的白瓷上透過來,緩緩沁入手心,語音就個剛剛觸碰到熱氣一般,微微和緩,“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頓了一下,補充道,“我是說除了我是柳樹的妹妹。”
卓元颔首:“是,當年你在黃河邊被救起之時,冷長卿既是見證人又是診治你的大夫。故而我知道你是柳葉也不是柳葉。”
一滴淚無聲地落進粥碗,她輕笑道:“你知道,冷長卿知道,冷月知道。偏偏我不知道,就是如今我還是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木青告訴她,她乃是章府的孫小姐章文靜,一個多麽陌生的名字啊。她聽起來的時候全然是一個與她無關的陌生人。關于六歲前的記憶,關于她是章文靜的記憶,只有那一片樹林裏無盡的風雨和厮殺。
落水之後,她的頭部受過傷,有些記憶只怕一輩子都不會再想起。
卓元:“是誰有那麽重要嗎?”重要的是你想成為誰。
他是後周柴氏傳人,清風閣奉他為少主,打着複辟的旗號行不臣之事。可是,他除了是後周的少主,還是……那又如何,那一些對于他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母親臨終時牽着他的手道:“若是有一日,你能進得宮中,一定要幫為娘看看,紫宸殿前的禦衣黃開得可好,是否與你的父親那般神采飛揚。”
他想要的只是待牡丹花期之時,看一眼紫宸殿前的禦衣黃,再去母親的墳前告訴她開得甚好,與他的父親一樣的風姿斐然,僅此而已。
柳葉捧着碗,怔了片刻,“是誰,不重要嗎?”
“你想成為誰不是更重要麽?”
是啊,成為誰呢?柳葉,還是章文靜?
一個恍惚間,她看見那個在臺上單手繞着長绫飛身而下的女子……也許她不是柳葉,也不是章文靜罷。
卓元将涼掉的那碗小米粥挪到自己面前,用瓷勺舀起來送進嘴裏慢慢吃着,“信我一回,我真的不想傷害任何人。待我們将這些事情都完結了,到時候你要如何處置我我都無怨言。”
信他?
信他嗎?
信他!
從推開房門看見他的那一瞬間開始,她就是信他的。
“好!”柳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明日,你将昌王府問詢來的結果與我說來。”
卓元咧了咧嘴:“好。”
信他吧!
這句話從心裏冒出來之後,那些百轉千回的懷疑和潛意識裏的抗拒都沒有了,柳葉極其難得的一夜無夢。晨起時,甚是有一種久違的神清氣爽。
才進了大理寺公事房,黃樹成便領着一個小宦官進了來。
“公公這邊走,容我去通報少卿大人。”
精神足了些,不待他們走近,柳葉已經聽見他們過來的聲響,起身拉開門,是一名生臉小宦官,不曾見過。
那小宦官見到柳葉趕忙行了一個禮,道:“奴才是劉美人宮裏的。”
原來是英兒身邊的小黃門。
柳葉回了一禮,請他進了門,黃樹成略微拱了拱手,默默地退下了,“不知公公今日來有何指教?”
那小黃門也不坐,開門見山道:“奴才不宜久留,只是來幫劉美人帶個口信。今日雪消了,有些東西就看見了。”說完拱手行了個禮就退了出去。
雪消了,有些東西就看見了。
柳葉琢磨了一番,此話寓意明确,無非是有些事情敗露了。那會是什麽呢?杜月梅敗露身份了?還是,還是二葦子所說的事情……
不對,柳葉起身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英兒雖然年輕,卻是工于心計的,從她獻計頂替之事便可看出,她并不是以前她所認為的那樣單純。工于心計善于謀劃的英兒有什麽處置不了,還要找人帶話給她。
帶話給她的目的是什麽,讓她有所防範?還是求得一計?
踱了幾個來回之後,柳葉扶着案桌慢慢坐了下來,趙煦膝下單薄,後宮雖然有後妃數人,卻只有皇後誕下的一個公主,而如今英兒已經身懷有孕,按理沒有誰敢明着欺負她。暗地裏……暗地裏怕是她能放過其他人便是不錯了。
此話帶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由得柳葉心中疑窦叢生。更重要的是怕若真是二葦子所說之事旁洩,就算劉英兒罪有應得,那錦樂坊一幹人等卻是無辜。
思量再三,難以定奪。最終決定冒險進宮見一見英兒。只是如今佶兒已經出宮開府,“男子”不宜求見後妃,此事有些難辦。
難辦的事情尚未理出頭緒,門外又撞進一個人來,竟是久違了的單祁單太醫。
單祁估計是一路跑過來的,大冷的天竟然冒了一頭的汗,見到柳葉用衣袖胡亂抹了抹額頭,強忍着一把跪倒的沖動行了個禮。
柳葉一看他的架勢,頓覺他帶來的定是挺大的事情,也就顧不上虛禮,将公事房的門一掩,問道:“出了什麽事?”
單祁腳下軟了一下,扶着一把椅子的扶手,順勢癱在椅子上頭,開口,聲音都打着顫兒:“杜,杜……單美人……皇後,皇後被打入冷宮了。”
果真是挺大的事情!
柳葉聞言了驚了一下,孟皇後一向端方,行事向來穩重,是一位真正母儀天下的肅正國母,膝下還有趙煦到如今為止唯一的血脈——福慶公主。怎麽就打入冷宮了?
單祁端了一盞茶,抖了半天才斷斷續續颠三倒四将事情說了個大概。
原來年節之前福慶公主染了點小風寒,經單祁開方診治後逐漸好轉。誰料前幾日的倒春寒讓還有點病根沒祛除幹淨的福慶公主一下子病了回去,比原先還要兇險一些。太醫院的藥用了好幾日依舊不見起色。
孟皇後的姐姐荊夫人曾經随一個道姑學過一些道家秘方,能醫治一些雜症,聽聞公主生病之後連忙取了藥箱進得宮來。
“用道家之法,化些符水之類的當湯藥給病人喝不僅是我們岐黃所不茍同,也屬于宮裏禁止的巫蠱術之範疇。孟皇後為了公主雖然有心一試,卻也是不能違了宮內的規矩,思量再三還是拒絕了。後來荊夫人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将符水煉成丸藥,再送進宮來給公主服用。”單祁嘆了口氣,“可憐天下父母心,公主先天不足,一旦染病便要比其他人兇險萬分,孟皇後也是心裏焦急,才接了。”
柳葉撚了撚手指,皺着眉問:“就為此事?”此事說大便大,說小它也就小了。禁個足,罰個月例,再罰得重些也可以讓她交出後宮掌管之權也就是了,怎麽也重不到打入冷宮啊。
果然,單祁又道:“這事兒雖說不輕,卻也不算太嚴重。只是那荊夫人因為孟皇後誕下公主之後再無所出,一直替她着急,趁此機會竟然帶了一味藥丸給她,意圖幫皇後娘娘一舉得男……”
“……什麽藥?”根本問題應該就在這味藥丸之上了。
單祁猶疑了一下,低聲道:“驢兒媚。”說完又跟被燙了一下似地猛擡起頭來,“但是皇後娘娘沒有收,據皇後宮中的小宮女說當時皇後娘娘還把荊夫人罵了一通。”
驢兒媚,聽着便不是什麽正經的藥。宮內有規矩,但凡用媚|藥魅惑聖上者,輕者貶為庶民趕出宮去,重者押到慈安院嚴審。但凡宮裏的人都知道,一旦進了慈安院,死都不得好死。
按着這個規矩,孟皇後進了冷宮并不是事情的終結,不過是個開始……
既然孟皇後沒有接受驢兒媚,這事兒原本過了也就過了,定然是被某些有心人知曉了內情,特地讓此事過不去了。
可是這樣的事情定然是不會大肆宣揚,知道的一定也是皇後身邊的幾個貼身宮人,他人又是怎麽拿到把柄的?柳葉問:“孟皇後将藥留下了?”
單祁搖了搖頭:“孟皇後當時就拒絕了荊夫人,怎麽可能把那個禍害留在宮裏?只是大人有所不知,那個驢兒媚有個特性,一旦打開過藥盒,那香味便能飄出數裏,三日才能散去。就憑着皇後宮中的那股子香味,誰也不能斷然否認那裏有過驢兒媚。”
原來如此!
單祁又道:“柳大人,茲事體大,不是往常宮嫔們你來我往的争風吃醋可比,一旦坐實此事,孟皇後的下場不敢想象,而……”
柳葉扯了一下嘴角:“若是發現此事當中有他人參與作梗,那麽那個人也逃不得幹系。單醫正是覺得此事單美人參與其中?”
單祁擺了擺手:“不是覺得,将皇後宮中藏有媚|藥之事報給聖上的就是單美人,據說是她宮裏的小宮娥送單美人親自制作的糕點時發現了不對,才将此事揭了出來,而被召去确認驢兒媚香味的……”他無力地閉了閉眼,“正是在下。”
“也就是說,你與單美人‘父女’倆配合得當,将中宮皇後打入了冷宮?”柳葉冷哼了一聲,“單醫正啊單醫正,你果然是個好‘父親’。”
單祁聞言面色死灰,突然雙膝着地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伏在地,“柳少卿大人救我。單美人與我之間的關系只有你知道,能救我的也只有大人你了。”
雖然此事看着錯在皇後,單美人首告有功。但是一旦等事情過去,大家夥冷靜下來一想,便會發覺此事忒巧了一些。單美人向來與孟皇後不對付,連晨昏定省都時常托詞不去,怎麽就突然轉了性,親手制作糕點送去給皇後?還挑了這個巧合的時間送。
到時候追查起來,這個首告定然是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而作為關鍵證人還是首告的爹,于首告串通一氣也不是不可能的,那個時候氣味兒也沒了,一切是非全然靠運氣。單祁不得不防不得不急啊。
看着一個與自己父親一般年紀的人跪倒在前,柳葉的心中并不是沒有觸動,但是,這單祁,白有一身高超醫術,偏缺了個心眼兒。如今她想到的不是杜月梅怎麽暗算孟皇後,而是杜月梅的身後到底是不是——昌王?!
如果是,那麽他這一招便是反被動為主動,一旦中宮不穩,莫說後宮不定,就是朝堂必然也是不寧,何況此前已經就章惇回朝之事。凡事最怕亂,一旦亂了便會讓有心之人找到可乘之機。
但是,如果真是昌王,他此時擾亂後宮僅僅是為了給自己找脫身之機?孟皇後被貶的話,劉英兒上位的機會都比杜月梅大,畢竟人家已經身懷有孕,一旦誕下龍子,那是就是皇長子。昌王這是打算棄掉杜月梅這枚棋子了麽?
單祁還在痛哭不止:“柳少卿一定要幫我,你若不幫,單某人已經無路可走了。”
柳葉将他扯起來:“此事體大,不是我一個五品大理寺少卿能管的。你與其這般在我這裏耗着,不如想想有沒有法子證明孟皇後真的不曾用過此藥,更沒有動過用它魅惑聖上的心思。”
單祁抹了兩把淚水:“皇後貼身的宮娥和嬷嬷都已經被拘進慈安院,就連荊夫人也被抓了,我實在想不到其他法子了。”
慈安院與瑤華宮乃是後宮中兩座活地獄,但凡進了慈安院的沒有一個能走得出來。而瑤華宮,是冷過數九寒天的冷宮,哪位宮嫔一旦入了瑤華宮的門,這輩子只剩下青燈長夜垂淚無眠。
這麽快?!不過是昨夜發生的事情,竟然所有相關人等都已經被拿下,這意味着所有能做的努力全沒了,都被某個無形的力量全盤掌控。
柳葉猛然間覺得這件事情比自己設想的似乎還要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