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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伯植!”一聲巨響之後,卓元破開門而入。

自從衙門回來,柳葉将自己關在書房已經兩個時辰,不吃不喝,誰叫都沒有回應。

巨響驚醒還在冥思中的柳葉,手中的狼毫滴下最後一滴墨汁,将已經畫了一半的桃花圖綴得星星點點。“子初?”她從案上擡起頭,燭光映照下的面容比實際氣色好一些,微黃的燭火下,她的面色變得不那麽慘白,兩眼迷茫了一下,問,“怎麽了?”

卓元看着她手底下畫了一半的桃花樹。“畫畫怎麽還把門給插上了?害得楊嬸擔心了大半日。”卓元緩下腳步,走到桌案前。

柳葉啊了一聲,擡眸:“我沒聽見。”

卓元從她手中将筆拿下,擱在筆山之上,“我說你畫畫為何插……你這是愣了多久,筆上的墨滴幹了知道嗎?”

柳葉答非所問,擺了擺手:“這句我聽見了,我是說楊嬸在外頭叫過我沒聽見。”

卓元隔着一張桌案的距離看着她,那張刻意修飾得五官硬朗的臉一臉平靜中帶着幾絲茫然,眼眸在燭光下微沉,看不清底色。

片刻之後,卓元道:“晚食去前廳吃,還是讓楊嬸送到這裏來?”

柳葉垂着眸,看着桌上沒有畫完的桃花圖。啪嗒,一滴水澤毫無征兆地從眸中落了下來,滴在桃花的花瓣上,暈開一團淡色,“子初,柳樹是怎麽死的?”

對于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卓元愣了一愣,問:“什麽?”

柳葉擡眸:“柳樹是卓安德的義子,你一起長大的兄弟,我問你他到底是怎麽死的?”沒有放聲痛哭,淚珠猶如斷線的珠子,無聲地沿着她消瘦的面龐一路滾下來,從下颚跌落,打在宣紙上,把方才滴落的濃墨暈成一片又一片的墨色雲團軟絮般覆在桃花圖上,猶如一片烏雲壓頂。

方才畫着桃花,她不由得想起了柳樹立在東水門外小院的那株桃花樹下,月光冷清,将他的身影拉得細長,猶如他那一聲嘆息。

“……他,”卓元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

柳葉緩緩坐下,靠在椅背之上,眸光茫然,“他是你們的人,不是嗎?”

卓元皺了皺眉頭:“我說過我從來不曾想傷害任何人。”

“柳樹其實不能算……”

不能算我們的人?還是他們的人?

其實我也不算他們的人罷,心裏從來不曾将自己歸為那一類,可是那又如何?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柳樹不是清風閣的人。”頓了一頓,“或許我也不算是。”

柳葉:“清風閣?你們叫清風閣?不該是什麽複周閣之類的嗎?”

卓元在案前的另一張椅子上慢慢坐下,“今日你既然開口問了,我也便将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郎州節度使卓安德其實并非一名精忠之人,或者說他忠的并不是大宋,而是早已覆滅多年的大周國。”卓元的聲音略微暗啞中帶着一絲蒼茫,猶如歷經千山萬水穿透而來,“當年我母親懷着身孕流落到郎州,蒙他所救,并将我母親以周國公主身份安置供養起來。後來這份供養便落到了我的身上。”

卓元的目光落在燭光照不見的暗影裏,在他模糊的幼時記憶裏,母親的身體總是不好,郎州偏南,雨水多,暑熱大,每當暑熱将至,母親便會病倒。後來,他稍大了一些,每年暮春回暖,卓安德便會派人将他母子送到離汴京不遠的一個鎮子上。鎮子在黃河邊,叫望周鎮,原本這個鎮子的是因着遠古時以居于此地的周姓望族而得名,卓安德卻覺得這就是對于大周的緬懷,對這個小鎮有着不一樣的執念。

“望周鎮,于我也是不一樣的。當年母親生我時極為兇險,虧得遇上南下的冷長卿,方保下一大一小。後來冷長卿在望周鎮開了醫館,所以來此母親多是到冷長卿的醫館裏療養而來。而我,每日除了呆在房中聽母親與我講書文便是看着冷梅學藥理。母親說因為我的身世特殊,不得随意走動洩漏身份,否則将會招致災禍。”自小他就明白,洩漏身份不僅會遭至殺身之禍,還會牽連到所有幫過他們的人。

“有一次,我在冷家醫館的二樓圍欄裏往外瞧,瞧見了一個比我小些的女孩兒,她有一雙特別好看的眼睛,我只看見一次便記住了。”卓元的容色變得無比柔和,語音也軟了,語速也慢了些,“在每日囚籠般的生活裏,她就像是一抹清風,突然吹開了一扇窗門,就這麽吹到了我的面前。雖然,我更渴望能夠與她面對面站着,問一句‘我叫卓元,你呢?’。”

卓元收回落在虛無的眸光,移到柳葉身上:“後來,有一天,我看她的時候她擡起了頭來,她也看見我了。再後來,我從冷梅那裏知道她叫柳葉,就住在冷家醫館的隔壁。”

“冷梅還說,柳葉生過一場重病,損了記憶,以前的事情記不得,現在的事情也是邊記着又會邊忘記。你不用擔心她看見你,沒準明日她就把這件事情給忘了。”卓元低首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實她不知道,那時候我并不想讓你忘記我。”

柳葉靜默了許久,道:“是的,那時候的我一邊記着一邊忘記。直到十歲之後才漸漸好了。”但是我已經想起來了。

“我記得在冷家醫館裏頭,見過一雙有着深棕眸子的眼睛。”

那深棕眸子氤起一層霧氣,卓元似乎松了口氣:“我以為你不會想起。”

柳葉淡淡:“你還沒說柳樹的事情。”

“那一次是我最後去望周鎮,也就是你見到我的第二日我母親就過世了,扶靈柩回到郎州,治完母親的喪事。卓安德将我接到他府中住下,當時我出生之時為了掩人耳目,便姓了卓姓,認他為父。自然就以他孩子的身份在府中名正言順地住下,習文學武,與我一道的是他的義子,就是柳樹。”

“柳樹并沒有與卓安德一般的心思,他無非是想考取功名,早日找到家人,阖家團聚。而接任德清知縣之前,他也全然不知卓安德的心思。”

柳葉的眉擰了起來,卓安德?!

卓安德不是病逝于元佑五年秋麽?作為臣子,還是一名節度使,在任期間病逝是要報于朝廷,吏部禮部皆有記錄。莫不是詐死欺君?

卓元從柳葉睜圓的眼裏讀懂了她的意思,颔首道:“沒錯,卓安德并沒有死。”

“伯……你,你聽過江南織造司之案麽?”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如何稱呼柳葉了。當年與柳樹一處時倒不常叫伯植二字,反而是叫的柳樹多些,與柳葉這一年相處除了調侃之時喚幾聲柳大人,反倒将柳樹的字——伯植二字叫得順口了。

柳葉單手扶着額角,輕輕按着太陽xue,一改之前泫然而泣的樣子,面色還算平靜,“還是叫伯植吧。”話鋒一轉,“江南織造司貪賄案當年轟動朝野,我也是有所耳聞。”

據說時任江南織造司總督造的楊左道與時任織造司總織造劉百萬狼狽為奸,監守自盜,制造假賬目,牟利五十餘萬缗,震驚朝野。

卓元斂眉嘆了口氣:“此事震驚朝野,當時太皇太後連派三路欽差明裏暗裏徹查此事。最後有那麽幾縷風吹草動,指向的就是郎州。”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桌案,“卓安德定是察覺到了什麽,不就後就‘病逝’了。”

他的“病逝”從卧榻到發喪,做得天衣無縫。若非柳樹上任德清之時出了意外,他也以為卓安德真的病逝了。盡管如此,那時不過也是一個猜測罷了,猜測湖州的案子與江南織造司一般,幕後之人都是卓安德。但是并不能确定果真是他,或許是清風閣裏頭其他資格老的人。畢竟他這個少主在裏頭并不能壓制住所有人。

“其實,關于柳樹之事,湖州貪賄案,極地芙蓉案,我知道的比你多不了多少,無非是有個方向。”在泅州,他才真的确定他還沒死。

泅州看戲那一場,突如其來的人潮将他和她沖散開來,他正勉力往她那處擠,驀地有人按住他的肩頭。他反手一抄,角度刁鑽,出手極快,按理那人躲不開去。誰料那人似乎知道他的招式,人群擁擠當中毫不費力化解了他的力道。彼時他才确定卓安德還在,因為他的功夫是他教的,只有他明白怎麽化解他的每個招式。

在那之前,他以為自己可以扭轉一些東西,哪怕是清風閣,他也會用自己的方式讓它銷聲匿跡,直到那一次,他才明白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回京之後的一個月,你問我去了何處。”那一段時間,他回到清風閣,試圖勸說卓安德,讓他放棄那個荒唐的想法。但是,除了被軟禁,他什麽也沒做到。

“既然我沒法勸說他,那就跟你一起阻止他。”卓元自嘲地笑了一笑,“我想着有我在你身邊,起碼可以保證你的安全,卻不料……”

柳葉往椅背上靠了靠,片刻後,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柳樹指甲中的那一縷布絲,她一直仔細地收着,就夾在書頁當中。“這是當時在我兄長,咳,柳樹指甲縫裏發現的。”

卓元捏着那一縷布絲就着燭光細細看着。

柳葉在一側慢慢踱着步,手指輕輕撚着,“昨日昌王府的那具屍體,宋仵作檢驗之時發現了他手背上有抓痕,是舊傷……”在桌案邊停住腳步,“一般男子身上有抓痕便會想到男女交|歡,可是一般的抓痕痊愈了也就不會留下什麽印記,他既是舊傷,卻又清晰留下傷痕,必定是抓得厲害了。”

卓元從布絲上收回目光,“伯植的意思是,那個死人就是殺害柳樹的兇手?”

柳葉微微颔首:“不無可能。哪怕他不是殺害柳樹的兇手,與去歲臘月東水門外的事件卻是脫不開幹系的。”

“是,東水門之事發生在臘月十七,昌王妃的衣裳臘月十八就丢了。說明此人原本打算用昌王妃的衣服喬裝改扮混出汴京城,卻不料因為什麽原因沒有走成,反而被人毒死扔進泔水桶裏了。”

柳葉颔首:“如果他能夠證明他也是殺害柳樹的兇手……都是北遼的人……難道除了卓安德的清風閣,還有其他……”

昌王?!

作者有話要說: 作為一只沒有影響力的透明作者,想做的事情只是默默地更新,認真的碼字。其他的比如:謀逆篡位,沒想過。

但是想到了七夕深夜,一枚透明作者就這麽坐在臺燈下,孤孤單單做一只單身狗,感覺就不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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