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原以為幕後只是一夥人,如今看來,起碼有兩撥,其一是清風閣,其二是昌王颢。那北遼人呢?是誰勾結了外番?
柳葉正欲與卓元關于孟皇後之事讨論兩句。楊嬸趁着他們說話的空隙,端了一托盤吃食進來,笑道:“大人,卓先生,你們是不是談事情就不會餓了?”
卓元一笑:“楊嬸啊,你以為我不餓啊,可是大人都沒說要吃飯,我不敢提。”
不等柳葉開腔,楊嬸拿起一只竹筷往他手背上一抽,嗔道:“大人不開口的時候,沒瞧見你哪一頓就是餓着的了。”又拽過柳葉,“天大的事情要先吃飽肚子,餓肚子的大老爺怎麽坐堂審案子?”把竹筷往柳葉手裏一塞,“快吃快吃。”
其餘人沒有過來,楊嬸送過來的就是兩個人的份兒。
卓元夾了一塊魚在碗裏慢慢挑着刺兒,“伯植,你說這個……”原本想說那具從泔水桶裏撈出來的屍體,轉念一想柳葉已經幾天不曾好好吃飯了,再說這個難免倒胃口,于是話到了舌尖轉了兩轉,換了個話題,“若是這些事情都結束了,伯植你有何打算?”
柳葉正夾了一筷青菜,用碗托着慢慢吃着,咽下去後才擡起眸來,看着卓元緩緩道:“你覺得我有那個時候?”神色平常倒像是調侃。
卓元挑魚刺的手頓了一下,皺了皺眉:“老說這些喪氣話,沒勁。”擡碗将挑好的魚肉撥進柳葉碗中,“你就不能假設一下明日冷月就研制出解藥了?又或者後天木青就抓到了下毒的人?”嘆了口氣,“你呀,對待其他事情不見得多悲觀,唯獨此事……唉。”
柳葉垂眸看着碗裏的魚肉,嫩滑細致,一根細小的刺都尋不見。“不敢期許,更不敢給你們希望。”伸出筷子夾了一點魚肉,“與其承諾些做不到的事情,不如不許諾。”喉間一緊,忙将筷尖上的魚肉送進嘴裏,慢慢嚼着。
卓元沉默地看着她,每當她的難過的情緒藏不住的時候,總喜歡垂着眸,不讓人看穿。原本只是一介小女子,軟弱些又何妨,便是哭了又怎樣?偏偏她總是這般死撐着倔強。
嘆了一息,卓元盛了一碗飯,往嘴裏扒拉了幾口,又胡亂夾了些菜塞進去。心裏煩亂的時候他吃起來便是這般地狼吞虎咽,似乎想用食物壓制住那紛亂的心。
柳葉看着他大口扒拉着将一碗飯吃下,放下筷子與他道:“孟皇後打入了冷宮,你聽說了嗎?”
卓元擱下筷子,摸了只茶杯倒了杯熱茶推給柳葉,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聽說了,據說是用媚|藥惑主,這樣的罪名……啧,懲罰輕不了。”眸光一閃,看着柳葉,“你不會是這事兒也要管上一管吧?”
柳葉看着他,不說話。
卓元将手中的杯子一放,正色道:“這世間的事并不是都能憑着一腔熱血都能辦成的。那後宮之中爾虞我詐與朝堂相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何況此事茲事體大,不是你一個區區五品大理寺少卿能管得着的。”
柳葉默然看着他急得差點兒暴跳起來,擡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才道:“我說要管了?”
卓元愣了一下,“你不管麽?”
柳葉微微偏了偏頭,雙目微微眯起,好奇道:“你想我去管一管?”
卓元:“那你跟我說此事是為何?”
柳葉嘆了口氣,将茶杯嗒一聲放下,“無非是想與你分析分析,這孟皇後一向端敏,難不成突然着了魔,會幹出這等蠢事。莫說如今聖上膝下只有福慶公主一個孩兒,退一步而言,就算其他妃嫔誕下皇子,也得尊她一聲母後,她何苦來哉。”她并沒有将單祁的話說出來,因為孟皇後之事出得快,處理得更快,一幹相關人等幾乎是同時被拿進慈安院,這像是一場事先策劃好的大戲。
卓元:“自古皇家多薄情。你想再多也無用,女子進了那一道宮門,生死榮華便只系在一個人身上。”
柳葉靠着椅背,擡首,望着屋頂微微出了一下神。若是沒有十年前那一場,如今的自己會不會也在那高高的宮牆之內?日日扶門,只盼一人來,那種滋味想一想都不是好受的。突然間,她釋然了,不管曾經多麽動心,他終究不是良人。
“我想去見一見英兒。孟皇後的事情咱們擦不了手,卻可以從旁側打聽一番,興許……”與昌王府有些瓜葛,還有那個小黃門沒頭沒腦的那一句話。她沒有說出來,這一直以來只是她的感覺,并無實證。
卓元颔首:“此時發生得太巧合,興許與昌王府的案子有關聯,只是外臣如何能見後妃?”
柳葉望了卓元一眼,眼角不自覺漾出一絲會心的笑紋。
這個見面的機會卻不料很快就來了。
宮裏的妃嫔有特賜召母親姐妹相見的省親機會,只是一般宮嫔興許數年才能得到一次,而得寵的就有可能一年能有一兩次,英兒作為身懷皇嗣的寵妃,自然有着不一樣的特權。
柳葉一身樸素的女裝,發髻低绾,在宮中不可面覆薄紗,只好勾着頭,看着前邊小宮娥的腳後跟亦步亦趨走在青石鋪就的宮道上。
兩日前,她在宮門外碰見進宮請安的佶兒,随口說了一句,劉美人的姐姐想她得緊,巴巴從鄉裏趕來汴京,卻只能望着宮門興嘆,最後踅摸到了他的府上。說完之後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又道:“回府我便勸勸劉家姐姐,哪兒來回哪兒去。這深宮內苑的,是想見就見的麽?”
趙佶聞言,道:“這有何難,劉美人如今懷有身孕,只需在皇兄面前說句話,豈有讓不遠千裏而來的姐姐帶着遺憾回去的道理。”
如此這般,宮裏的小黃門很快就将口訊帶到了柳府,正月二十二,劉美人在滴翠宮接見劉家姐姐。
“劉家姐姐”勾着頭跟着小宮娥拐過一道彎,繼續往前行。滴翠宮在睿思殿不遠處,柳葉在心裏盤算着,這條宮道走到頭,再在前方往西一拐,應該就是滴翠宮了。
小宮娥粉色的鞋後跟在淺淡的裙擺下一起一落,猶如兩只靈活的小兔兒交叉着往前蹦,她就不緊不慢隔着三步的距離跟着。
驀地,那一起一落的小兔兒頓住了,柳葉連忙收住腳,堪堪穩住沒踩上去,就聽得小宮娥砰一聲将腦門磕到地上,低聲與她道:“聖上的車攆過來了,快跪下。”
柳葉跪到小宮娥身側,學着她的樣子,将腦門頂到地上,一動不動。
車轱辘壓着青石鋪就的宮道,辘辘而來。小宮娥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個時辰他不該是在小東殿裏頭百官輪對麽?怎麽就回了後宮?”柳葉心裏打着鼓,頭卻是畢恭畢敬地勾着沒動。
“官家,您囑咐一聲,老奴就給辦了,何苦跑這一趟呢?”
是郝随的聲音,這個聲音已經有段日子沒聽見了,還是那般謙卑恭順,能把谄媚玩到不露痕跡,也是不容小觑的人才了。
趙煦淡淡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從頭頂方傳來:“皇後向來端敏,出了這樣的事情朕豈有坐視不理的,慈安院裏頭你多費心,瑤華宮朕還是要親自走一趟的。”
原來是孟皇後的事情。瑤華宮?孟皇後的鳳印都還沒被收回,人怎麽就在瑤華宮了?
車輪辘辘從小宮娥和柳葉面前過去。
聽見趙煦問:“道邊上的那個是誰?”
郝随答:“劉美人老家來的姐姐,今日進宮探望美人來的。”
趙煦似乎淡淡應了一聲。
等車轱辘拐過彎,跟在最後頭的小太監的衣角都看不見了,小宮娥才爬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塵,把柳葉拉起來,繼續往前走。
拐過前頭的彎,果真就是滴翠宮。
小宮娥将人領進去後就退了出來。英兒身邊的嬷嬷來将柳葉引進內室。
柳葉依着禮制行了禮,又有宮娥奉上香茶和糕點。英兒才道:“別伺候了,你們都下去吧,讓我和姐姐單獨說會兒話。”那态度拿捏得恰大好處,既有着主子的威嚴卻又不失親和,可見英兒在當一宮主子上頭還是很有幾分天賦的。
屋裏的宮人都退了出去,英兒才從貴妃榻上蹦了起來,捉住柳葉的手,欣喜道:“那日童黃門帶話與我說老家的姐姐進了京想要見我一面,我就知道一定是葉兒姐姐想見我。”将柳葉拉到榻邊坐了,“姐姐不知道,我想姐姐想得都快不行了。”
柳葉擡眼打量她,原本的稚氣已經褪了幹淨,一張小巧的臉越發透露出女子的嬌媚來,因為懷着身孕,小臉兒也圓了一圈,倒是有了幾分珠圓玉潤的模樣。在宮裏養得好了,原本就細膩的膚質更加凝脂一般,英兒果真是個美人兒。
英兒也拿眼打量柳葉,驀地雙眸就氤氲上了霧水,聲帶哽咽道:“姐姐,怎的這般瘦了?”
若不是有先前的事情和二葦子的事情,柳葉差一點以為這還是當年在潤王府的那個英兒,拽着她受傷的手眼淚撲簌簌直流的英兒。
柳葉不動聲色抽回手,淡聲道:“微臣不礙事,讓美人挂懷了。”
英兒怔愣了一下,面色微變,“姐姐怎麽與我這般生分,莫不是還在生英兒的氣?”
對于這般“姐妹情深”,柳葉實在無心扮演,于是開門見山問道:“你讓人帶給我的話是何意?”
劉英兒一愣:“我讓人帶話給姐姐?”想了想,搖頭否定,“不曾啊。姐姐應該曉得,官家最忌諱後宮參政,不到萬不得已,我怎敢派人來找姐姐?”
因為太皇太後臨朝多年,趙煦對于後宮幹政之事比以往的國君更加忌諱。這一點柳葉是很清楚的。既然英兒沒有派人來,那那個小黃門是何人派來的?
英兒皺着眉頭問道:“姐姐還記得帶話的是個什麽人嗎?”
柳葉回想了一下,将小黃門的容貌做了個描述。
英兒用手捂住嘴輕呼了一聲:“姐姐說的好像是單美人,”壓低了聲音,“就是杜月梅宮裏的黃門。”
杜月梅?
柳葉皺了皺眉頭,大致有了數,若是杜月梅真是昌王颢的人,冒充劉美人帶話才是趙颢要做的——亂了柳葉的陣腳。雖然柳葉不曉得這個昌王颢和杜月梅對于她的真實身份知道多少,哪怕就是詐她也足以讓她亂上一回心智。
柳葉又細想了一下當時帶話的情景,小黃門是找了黃樹成引進門去的,顯然他的目的就是要讓人看見他來尋大理寺少卿了,有違常理。
再者,那句話“今日雪消了,有些東西就看見了”,問題就在這句話之上,乍一聽容易讓她想到自己身份的敗露,或是劉英兒的什麽事情敗露了。正因為放之誰身上都恰如其分,也更說明這句話對着誰說都沒錯。何況杜月梅一直認為她将英兒安排進宮是有所圖謀的。
但凡心中有點小心思的都适用于這句話,而朝廷官場,後宮內苑,誰沒有點小心思呢?
如此一想通,柳葉的嘴角輕輕挑起一抹冷笑。
英兒卻顧自喃喃:“杜月梅冒充我給姐姐傳話是什麽意思?”
柳葉:“找機會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可是,她已經殁了啊。”
“殁了?”柳葉着實驚了一下,杜月梅殁了,為何單祁沒有跟她說?一點兒風聲都沒聽見。
孟皇後出事不過數日,杜月梅這個揭發的首告怎麽就殁了?
英兒撿了一塊糕點慢慢吃着:“單美人之前就沖撞過皇後娘娘,此番又是首告,自然是要接受審查的,審查一個美人,無非就是問幾句話罷了,一不用去慈安院,二不用開堂。何況她揭發這件事也沒有誣告之嫌,好好回幾句話也就過去了。誰知道她是怎麽想的,竟然公然破口大罵起官家來,官家一怒之下就罰她禁足三個月。誰料到昨日裏她就懸梁自盡了。”
“穗兒呢?”
英兒愣了一下,方反應過來,道:“姐姐還能記着單美人的貼身丫鬟叫什麽?你一提穗兒我還一時緩不過來是誰呢。”“主子殁了,宮人應該都回殿內省重新分配給其他宮室,穗兒去了哪兒我就不知了。”
杜月梅殁得蹊跷,暫時卻無法查究,只待回頭找單祁問問,興許還能得知一星半點兒。“孟皇後如今怎樣?”
英兒撫着肚子皺了一下眉:“姐姐千方百計進宮來見我就是為了問孟皇後的事情?”忽覺得自己的語氣不夠恭順,又道,“皇後娘娘一向嚴于律己,此事不定是怎麽回事。這一切都有郝總管查着,出不了岔子的。姐姐放心吧。”
郝總管?!
郝随!
他在負責追查此事?柳葉猛然間覺得孟皇後打入冷宮已成定局。皇後孟氏當年乃是太皇太後為趙煦選的,而太皇太後向來瞧不上郝随,生生壓制他許多年,讓他一心想要成為大內總管的理想屢次破滅。如今只怕他會将這股子怨氣轉移到孟皇後身上,不能中正行事。
英兒将一碟糕點推到柳葉面前:“這是禦廚房最拿手的糕點,芙蓉糕。姐姐快嘗嘗,若是吃着好,一會兒包一些帶回去吧。”
柳葉淡淡推拒:“我如今的身子吃不得這些,美人還是留着吃吧。”
英兒木着臉愣了一會兒,低聲卻寒涼地道:“姐姐可還是記得當初的事情?我知道當初之事是我對不起姐姐,可是那時是官家要臨幸與我,我又如何抗拒?”面色帶上一絲無奈,“要怪只怪他貪杯了,我也貪杯了。不過,還是得謝謝姐姐的成全……”
柳葉截斷她的話:“那些事情過去也便過去了,不必再提。”擡起頭,看着她的眼睛,“今後你還是好自為之。”
英兒嘆了口氣,雙手撫摸着隆起的腹部:“姐姐從進滴翠宮到現在,先問了杜月梅,又問了孟皇後,偏到我這兒只有‘好自為之’這麽一句,真是令人心寒。”
柳葉默然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布包,放在幾上推了過去:“這是給你腹中孩子的。”
英兒接了,打開布包,是一把玲珑鎖。她面上漾起笑容,“我就說葉兒姐姐向來待我堪比親妹,怎麽能不管不問我呢。”
能問的不能問的都問了,該說不該說的也說得差不多了。柳葉起身告退。
英兒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姐姐,我們就不可以像當初那樣了麽,不是姐妹勝是姐妹。”
面對她一臉無辜的模樣,柳葉心底泛起一陣惡心,強壓下去之後淡淡問道:“當初你們僅僅是因為貪杯麽?”
英兒面色微變:“姐姐說的什麽意思?”
柳葉從她手中抽離,“孟皇後因何被貶瑤華宮?美人比臣更清楚,有些事情過去了,有些事情卻不一定過得去,還是那句話,好自為之。”退後兩步躬身,“微臣告退。”
作者有話要說: 五千多字,在碼字龜速的作者這裏就算是肥章了,吼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