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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跨出滴翠宮宮門的時候,英兒還立在正殿門前扶着門框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在外人眼裏正是一副姐妹惜別的場景。

出了滴翠宮,柳葉勾着頭跟着引路的小宮娥原路返回,杜月梅一死,孟皇後之事反倒成了定局。看來轉圜餘地真的微乎其微了。

有時候就是這般怪,這首告橫死,不正是說明此案有疑?可是換個角度而言,首告一死,翻案再也無從翻起,若是慈安院審出一星半點的證據來,這案子便成了定局。

這便是後宮,旦夕禍福頃刻轉換,原本被捧在天上的頃刻便可能栽進泥裏,甚至如花般凋零。

杜月梅殁了,柳葉的心裏談不上悲傷,卻還是有一些觸動,那麽跋扈任性的女子,若是還在杜府,興許就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做着一家主母,也許還是任性,還是蠻橫,還是會攪得阖府雞犬不寧,沒準就這麽攪着攪着便度過了一生。

往前走了一段,拐了兩道彎,只見那一上一下的小兔子般的鞋後跟又是猛地一滞,小宮娥弓着身子退到了宮道邊。柳葉忙弓着一樣的弧度跟在小宮娥身後,挨着她的身子立好。

小宮娥沒有下跪,前邊來的人應該不是趙煦。

幾名壯實的太監擡着一頂軟轎過來,旁側幾個小宮娥攏着袖垂着頭邁着細碎的步子跟着。柳葉悄悄擡眸掃了一眼,轎子後頭還跟着幾個年紀稍大的嬷嬷,并幾個小丫鬟。幾名小太監則擡着箱籠包裹在後面小碎步跟着。

這是哪家主子搬寝殿?這般簡陋。

轎子經過柳葉身邊時,一聲孩童的哭鬧聲在轎中炸響,接着便是奶娘的哄弄之聲。

柳葉聽得分明,那幼稚軟糯的聲音略顯得虛弱,哭的是“我要母後,母後……找母後……”

是福慶公主。

福慶公主從皇後宮中搬出……

柳葉心中一寒,鳳印不久便要換人了。

轎子往前走了沒幾步,福慶公主的哭鬧更甚了,幾乎是聲嘶力竭喊着:“我要母後……母後,放開我,你們還我母後……我要找父皇,找父皇……”

那聲音令柳葉這未出閣的女子聽來都是心頭一軟,鼻梁一酸,忍不住便要落淚。

幾名跟在軟轎後頭的嬷嬷急忙追上去。軟轎停了下來,大家輪番哄弄着福慶公主,奈何那嘶吼哭鬧聲依舊不絕,好像不哭到無力為繼決不罷休。

軟轎就停在小宮娥和柳葉旁側五步之遙,她們走也不是,留着杵在這裏也不大妥當。

正當小宮娥在帶“劉家姐姐”繼續出宮去還是再杵一會兒有些迷茫之時,拐角處一頂明黃色的步攆轉了過來。小宮娥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腦袋砰一聲觸着地面不吭聲了。

雖然沒有擡頭,一見小宮娥這架勢,柳葉知道是趙煦來了。旋即跟着跪了下去,将頭勾到地上不動不動。

趙煦的步攆在軟轎前邊停了下來。

正在哄弄福慶公主的一幹人連忙跪地磕頭。福慶公主還在哭鬧着:“我要母後,帶我去找母後……”

柳葉的目光順着青石地面看過去,只見黑底明黃面繡祥雲的靴子幾步走到了軟轎跟前,趙煦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不似平時朝堂之上的威嚴冷淡,而是帶了一絲溫柔暖意:“福慶乖,福慶聽父皇說……”顯然,他将福慶公主從奶娘手中接了過來,正在安撫。

奶娘在一旁惴惴不安道:“已經兩日了,公主不肯吃也不肯睡,就是哭,只有哭累了才能歇一會兒。”

趙煦輕輕嗯了一聲,似乎環顧了一下宮道四周,問道:“這是哪處宮殿?”

郝随應道:“承露殿,空着呢。”

趙煦道:“你們進去灑掃一下,先就近将公主安置在此,宣太醫過來瞧瞧。”說着便抱着福慶公主往柳葉這邊來。

此時,柳葉才發現自己右側是小宮娥,左側是一溜三步臺階,臺階上頭一道門檻,可見正是承露殿的大門口。

幾名嬷嬷宮娥應聲踩上臺階,往裏頭去。

明黃色金線攢絲繡着卷雲的袍角掃着臺階便往上走,才走了兩步,突然頓住了。

保持着一腳在第二個臺階上,一腳在第三個臺階上的姿勢,“劉美人的姐姐?”趙煦的聲音就響在柳葉的頭頂。

柳葉遲疑着沒有答話,作為“劉美人的姐姐”,她應該是誠惶誠恐的,一時反應慢了才是正常。

郝随在一旁道:“官家問你話呢,快出聲啊。”

柳葉很“誠惶誠恐”地啊了一聲,音色略帶戰抖,不似平時柳少卿的聲音,也不是無雙的聲響,啊完之後才磕磕絆絆道:“民女,民女是劉劉美人的堂姐。”

趙煦沒有出聲。柳葉額頭觸地,不曉得他是喜是怒。倒是福慶公主,大概是哭累了,安靜了下來,被奶娘接手抱進了承露殿。

身側的小宮娥見柳葉禦前失儀,忙跪着匍匐在地轉了個身,正對着明黃色的袍角:“回聖上,奴婢正要送劉小姐出宮去。”

趙煦淡淡地哦了一聲,半晌,又道:“劉美人的姐姐,朕以前不曾聽美人提過,還沒有賞賜過吧。”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劉美人成為寵妃已經有數月,按理她娘家親眷多少要授些封銜,賞些財帛。此時的柳葉想到這個頓覺一陣頭疼,忙道:“民女生在山野,粗鄙不知禮數,能見一眼堂妹……美人娘娘就知足了,不求其他。”

雖說已經正月下旬,早春乍暖,這青石地磚卻是冰寒異常,再跪下去,她這身子保不齊又得厥過去。

明黃的袍角一動,趙煦退下臺階,行到柳葉跟前。

望着袍擺上的卷雲紋,柳葉真的抖了一下身子。

趙煦道:“劉美人如今懷着身孕,一旦誕下子嗣,與大宋乃是大功一件,朕怎麽能虧待了她的娘家人。劉姐姐,擡起頭來聽封?”

柳葉心裏咯噔緊了一下,方才趙煦的聲音裏頭除了帝皇該有的威嚴,似乎強壓着一絲激動?亦或玩味兒?

這是什麽意思?

她默默回想了一番自己此刻的打扮,一身灰暗的素布襖子,一看便是鄉野女子才穿的樣式,而且棉襖子比身子寬大不少,應該看不出身段來。頭發也是梳的低垂束起,頭上就插了一根素色銀簪,再無其餘首飾。全然一副鄉野女子粗陋之扮相。

柳葉抖了抖聲音,青石地磚的寒涼讓她瞬間成了那個弱不禁風病恹恹的女子,聲音全然不用掩飾便已經變得虛弱發抖:“民女不敢,請聖上萬歲讓民女就這樣聽吧。”

等了片刻,趙煦似乎嘆了一息,道:“罷了,你先回去吧,封賞的旨意擇日朕讓人送去。”

“……呼。”柳葉暗暗出了一口長息,磕着頭道了謝。

明黃色的衣袍還是沒動,目及處的卷雲紋巋然不動。柳葉只好咬着牙繼續跪着,也不動,後脖頸已經酸得不行,額間也絲絲冒出一些汗珠來。

此時若是柳葉得以擡頭便可看見趙煦眼裏一抹興奮轉為黯然。

“你……”趙煦似乎還要說句什麽,卻聽得承露殿內福慶公主哇一聲哭開了。似乎歇了一會兒攢足了力氣,這一哭比方才還嘹亮,還鬧騰。

明黃色的靴子腳尖一轉,袍角掃着臺階就上去了,這回沒有遲疑。

柳葉終于松下一口氣,扶着牆緩慢起身。身邊的小宮娥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只好赧然一笑道:“跪麻了。”

小宮娥沒有說什麽,只扶着她緩慢轉身,朝宮門走去。

孟皇後的之事很快有了決斷,以“旁惑邪言,陰挾媚道”八個字定了罪,賜道號華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法名沖真,居于瑤華宮,不得出。

得此結論乃是慈安院內審問出了鐵證,有言傳出,孟皇後授意荊夫人尋訪女妖道密制媚|藥已非一兩日,可見她淫惑後宮之念也非一兩日,這樣的人位居中宮,想來都是令人後怕的。

當這些話傳出來的時候,柳葉正坐在廊下曬着太陽,仰着脖喝盡一碗苦藥汁。卓元在一旁遞上一枚蜜餞,柳葉接過含在口中,片刻後慢慢嚼了咽下,“旁惑邪言,陰挾媚道。這個罪名能留下一條命來,顯然是聖上開恩了。”語氣清淡,好似長久不曾吃過鹽一般。

卓元睨了她一眼,“怎麽,連個嘲諷都沒有?”

柳葉拽了拽蓋在膝頭的毯子,面色跟方才的語氣一般,清淡,“天下事,朝堂事,後宮事,并非非黑即白,全要諷上一圈,豈不把自己累死?”

卓元靠在廊柱上,聞言颔首:“總算是看明白了。”扭頭看着她,“孺子可教也。”

柳葉扯了扯嘴角:“興許一時想不開,又不明白了。”

卓元嘿了一聲,又遞過來一枚蜜棗,“再吃一個,說點甜的。”

柳葉看了眼蜜棗,沒接,淡淡道:“先給冷大夫送十個去,她的藥能苦遍我的心肝肺,甭指望說出甜的來。”

難得休沐,難得陽光正好,難得偷得這片刻閑,難得這般……貧嘴,甚好。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賣萌。

——哪扇門?

這就是南方人的悲哀,門萌不分啊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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