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七十九章

卓元輕笑了一會兒,能得柳葉怼上幾句,實在是夠用半年的了。

果然,柳葉又恢複了端肅,“昌王府的那具屍體身份确定了麽?”

卓元轉了轉手裏的杯子,順手提起廊下小幾上的茶壺添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跟去歲臘月東水門外的那些一樣,全是化名,身份是假的,不過……文牒卻是真的,蓋的是平洲府戶房的印戳。”

柳葉怔了一下,文牒是真的,身份是假的,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冒了他人之名,用的是他人的身份文牒,二是造假造到衙門裏頭,用真印戳蓋假文牒。既是平洲府的戳印,這查明真僞就得去平洲府走一趟,洋洋幾千裏,還是冰雪蠻荒之地。

柳葉的眉頭蹙了蹙。

卓元将茶水喝盡,把杯子往幾上一擱,“我已經飛鴿傳書讓人去查,最遲不出十日便會有消息。”

“讓人去查?”哦,卓元是清風閣的少主,清風閣勢力遍布天下。柳葉嗤笑了一下,擡眼望他,“你讓清風閣去查,若是這些本是清風閣做下的呢?”

卓元摸了摸鼻子,一副事後恍然狀:“伯植,你說得對啊,萬一就是他們做的,我還叫他們去查……這事該如何是好?”

柳葉盯着他那浮誇的“驚慌”,不由得嘴角一挑,笑了:“你這是打算改演雜戲了?”

卓元收起浮誇的表情,跟着笑了:“難得能博伯植一笑,機會不可錯過。”頓了一下,正色溫聲道,“放心吧,好歹清風閣尊我一聲少主,何況卓安德詐死隐匿這幾年,除了他的心腹其他人總歸還是聽我的,多少培養了幾個可靠之人。”

其實從他那突然的“恍然”開始,柳葉便将心放了回去,此時只是點頭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休沐的日子其實并不能真的歇着,所有閑适都只是表象。

柳葉往長椅上靠了靠,将頭部躲進廊下陰影裏,留着身子在太陽底下晾着,毯子蓋在腰間一下,湯婆子壓着毯子的邊緣。手中翻着一本冊子,那是卓元詢問了昌王府五百多號人做的筆錄當中挑出來緊要的一部分。

雖然最緊要的已經探讨過了,也不可以放過次緊要的。

蹲在檐頭的異修忽地起身,這孩子輕功練得還不大好,時靈時不靈的,卻喜歡翻牆上屋頂了。起身之時輕工便是不大靈光,采得檐頭瓦片咯吱一響,掉下一塊碎片,直奔柳葉身上去。

柳葉只覺眼前一花,定睛時,那片碎瓦已經捏在卓元修長白皙好看的指間。

“小和尚,下回上房頂避開你家大人,要是給砸出個好歹來,別說我饒不了你,就是你自己也得哭死。”卓元将碎瓦一擲,對時而輕功又靈光了的,正從房頂飄然落下的異修道。

異修一臉羞愧地垂下了腦袋,翻起眼睛悄悄觀察柳葉的神情。

柳葉偏了偏身子,從冊子上擡眸,“怎麽,瞧見什麽了,這麽着急下來?”

異修這才擡起頭,指了指門口方向:“皇宮。”

卓元豎耳一聽:“有人來了。”

柳葉撤下毯子,站了起來,理着壓出褶皺的衣襟,“宮裏來人?”

話音未落,只聽外頭一聲唱響:“聖旨到!”

聖旨到?!

好端端地下什麽旨?

雖然疑惑,柳葉還是整肅了儀容,領着卓元異修并着冷月楊嬸等全府上下一共七八人跪在廳堂領旨。

傳旨的是郝随,他将跪着的人全瞟了一回,問:“人都在這兒了?”

柳葉:“居于府上的就這些人,唯有田捕頭有公務在身,暫時離府。”

郝随啧了一聲:“不對啊,前兒那個劉小姐不是歇在柳少卿府上的麽?”

嗡,腦仁震了一下。趙煦說擇日着人上門送封賞,原以為近日廢後之事擾得朝堂後宮皆雞飛狗跳的,一時也顧不上。沒曾想這麽快就來了。

此時柳少卿跪在此,何處給他變出個劉姐姐來?

卓元道:“劉小姐本是來見劉美人的,這見着了也就回去了。昨日就已經離開,想來今日也走出不少路了。”

郝随呔了一聲,沒奈何道:“這山野村婦,官家親口允她要給她封賞,她怎麽就不當回事?得,你們也別跪着了,這聖旨是給劉家小姐的,人不在我也只好帶回去複命了。”

送走郝随,柳葉、卓元先後進得書房,掩了門。卓元撥弄了一下碳盆,讓銀碳燒得更旺一些,“我覺得這事沒完啊,以防聖上揪着此事追查,我們得先做好對策。”

柳葉繞到案後坐下,“子初多慮了,此事宮裏有英兒周旋,大不了給我安個待客不周之罪?”

“劉英兒能将此事周旋下去?”

柳葉垂眸,突地笑了一下,眼眸中卻是冰冷,“她的能耐只怕在你我意料之上。”

卓元還是擔憂:“我總覺得這劉英兒會對你不利。”

柳葉擡眸又笑了,此時眼眸中淨是笑意,“怎麽,你的直覺?”

卓元搖了搖頭,隔着桌案與柳葉相對而坐:“這劉英兒是個想要的東西必定要不擇手段拿到手中的人,她斷然不會在聖上面前揭露你的身份,這對她而言并無半點好處。可是你真實身份握在她手中總歸有些令人不安。”

令人不安?

卓元已然有這樣的感覺,柳葉又怎會沒有。只是盡管有這個感覺除了防範些又能怎樣?

劉英兒此時斷然不會将大理寺少卿就是無雙之事告訴趙煦,但是并不代表她就能任憑“情敵”一直這般明晃晃地在趙煦眼前晃悠。

孟皇後遭廢,杜月梅自戕,這些事的背後劉英兒到底參與否,參與了多少不得而知。這漁翁之利卻是明擺着落在了她手裏。

柳葉暗嘆一息,不知道是無奈還是惋惜。

郝随帶着沒有頒出去的聖旨回到了睿思殿,今日休沐,趙煦正在書案前作畫,眉眼間隐隐帶着一絲笑意。

這絲笑意似乎從那日去了瑤華宮之後就有了?不對。是抱了福慶公主之後有的?也不對……這皇後被貶,公主哭鬧,官家怎麽就眼帶笑意了?就算官家不喜歡孟氏,更将對太皇太後的不滿轉嫁到她身上,一遭被貶,也算是吐了口憋屈氣,也不該這般喜形于色啊,何況福慶公主還是官家的心頭肉呢。

可是,官家的确就是那一日回來之後就眼角帶着這麽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雖然微不可查,其他人并不一定能夠發現,作為跟着官家這麽些年又是察言觀色第一把好手的郝大總管,卻是明明白白看得見的。

趙煦一擡頭就看見剛剛跨進門的郝随,“出去讓霜打了?這麽蔫。”

郝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中間,聲淚俱下,“官家,你砍了老奴吧。”

趙煦瞧了瞧他手裏的聖旨,明白大約是怎麽個狀況,笑着問:“怎麽,劉小姐把你給轟出來了?沒瞧出來她膽子這般大,連朕的賞賜都不要,敢抗旨不遵麽?”趙煦說這話時候并沒有一絲惱怒,甚至還有一股意料之中的意味。

郝随猛地想起:官家就是見了劉家小姐之後才有的那一絲笑紋,可是那一日劉家小姐頭都沒擡過一下,除了一頭烏亮秀發的後腦勺啥也沒看見吶,烏亮秀發……劉美人來自錦樂坊,她的姐姐莫不是……念頭一生出來,就被自己生生壓了回去。官家沒說,我便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沒看出來。

郝随苦着臉道:“要是能見着劉家小姐的面,老奴就是塞也得把官家的賞賜塞到她懷裏,可是老奴去的時候,柳少卿說那劉家小姐已經于昨日出城回老家了。”

趙煦頓了一下:“你說什麽?”

郝随:“……老奴說劉家小姐已經出城……”

“上一句。”

“……老奴就是塞也得把官家的賞賜塞到她懷……老奴知罪,罪該萬死。”郝随心裏暗暗抽了自己倆嘴巴子,都想通了那一層關節,還胡說八道,是嫌自己命太長了?可是,這就是一句話,也就那麽一說,官家何苦與一介閹人計較?官家真的上心了?

趙煦擱下狼毫,退後兩步看了看桌上的畫,“起來吧,去把羅寧生給朕叫來。”羅寧生乃是殿前司木青的副手。一直以來趙煦有什麽事情都是直接找的木青,唯有這件事,他繞過了木青,直接交代給了羅寧生。

今日木青休沐,殿前上值的就是羅寧生,不多一會兒就進了睿思殿。

郝随掩門退下,殿中只有趙煦和羅寧生二人,見過禮後,趙煦問:“昨日柳府可曾有人出城?”

羅寧生想了一下,斬釘截鐵道:“沒有。”

“那再往前推幾日,從二十二到今日柳府可曾有人出城?”

羅寧生依舊斬釘截鐵:“不曾。柳府的馬車二十二日從宮中回到府中,除了載着柳大人上衙門沒去過別處。”

趙煦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回去吧,順便将人全都撤回來,莫叫柳府發現了。”

羅寧生應了聲是就退了出去。

趙煦再次踱到案桌邊,細細看着桌上的畫,白紗輕緩,明眸善睐,動則如弱柳扶風,靜則似閑花映水。

伸手将額頭與白紗遮擋,唯露出一雙明眸來……啧,這家夥巋立堂上時竟然似松柏長青,那一身緋色的官袍加身倒也真是另一番滋味,風姿綽約。

無數畫面如潮水一般湧了出來:素袍雅致的少年微微拱手,在錦樂坊門前道了一聲謝。謙恭有度的待诏在相國寺裏铿锵叩首,誓為國為君忠貞不二。官袍加身進退得體的少卿,在小東殿裏頭布局破案。慘白面色中含着決絕的伯植在聽雨樓裏,手捧錦帕伏地做媒……

趙煦心頭一痛,方又握起狼毫的手一個用勁,只聽得狼毫啪一聲斷裂,鋒利的斷口紮進皮肉,登時鮮血直流。

無雙,柳樹。

柳樹,無雙……朕怎麽就沒想到呢?

郝随聞聲進來,一見那鮮血直流的場面驚了一下,好在他也不是沒見識的,不曾大呼小叫,只着人速速請禦醫,這廂則找了塊帕子摁在趙煦的傷口上,眼角餘光瞟見了桌案上的畫。小心翼翼道:“官家,這畫老奴讓人拿去裱起來?”

趙煦左手托着右手,任他按着傷口,再瞧了兩眼畫,颔首:“裱起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開始脫馬甲,一個一個一層一層地脫,脫完就要結尾啦。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