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章

自從“劉姐姐”進宮一會,劉英兒幾日來皆心神不寧,隐隐覺得得出事兒。

這日,用罷膳,攜着幾名小宮娥在滴翠宮前往睿思殿的一處小園子賞春消食。陽光正好,春暖抽新枝,小園子不似後苑那般大,卻也是精致小巧的,引了一泓活水,栽了幾株花草,沿水鋪就小徑,徑邊有亭,的确是個消食的好去處。

劉美人沿着小徑走得有些乏了,就在亭中歇着,扭頭就看見一名小太監抱着一長條錦盒匆匆走來。

小園子設在前往睿思殿的道邊,正可以瞧見他捧着物什是往睿思殿裏頭去。

見着英兒,小太監隔着幾叢花草,恭謹行了一禮,“劉美人。”行禮之時,下意識将錦盒往懷裏緊了緊。

英兒原本對他手中的物什不太上心,卻因為他的緊張态度惹出了她的好奇之心,“手中拿的是什麽?”

“回美人,是官家的畫。”

官家的畫?自從她入得宮來還沒見過他畫畫,反倒是先前在坊間曾經聽聞當今聖上書畫皆修,造詣頗高。一聽是官家的畫,興致便上了來:“畫的什麽呀?”

小太監是郝随一手提拔來的,也是個心性圓滑,會看情勢的。如今孟皇後遭貶,先前得寵的單美人殁了,寵妃中獨留下懷着龍種的劉美人,而且有風聲說官家不日便要提她的位分,怎麽着也是個妃位。

這樣的主子,小太監是不會放過巴結機會的,于是恭謹答:“仕女圖。”

“仕女圖?”英兒頗意外,自從她入得宮來,算得上受寵的,卻也極少見過官家纏綿兒女情愫,想着他就是畫也該是山水江山,恢宏而氣魄,卻不料是仕女圖!

“怎樣的仕女圖?”好奇心更甚,但是沒有聖上首肯,這畫軸是萬萬不敢擅自打開的。

小太監顯然就是将畫送去裝裱的,見過畫面,回道:“是一白衣女子,輕紗覆面,好像在跳舞。”頓了一下似乎想起劉美人原先就是舞姬,又恭維道,“奴才瞧着那身段倒是與美人有幾分相似,沒準官家畫的就是美人呢。官家對美人果真是不一樣啊。”

不一樣,自然是不一樣!

劉英兒面色瞬間沉了幾分:這麽久了,官家對她的思念居然絲毫不減,還畫了她的畫像來慰藉相思之苦?那我算什麽,影子麽?

小太監見劉美人面容之上霎那間籠起一抹霾色,一時慌了心神,卻不知自己哪句話出了岔子,不敢多說多留,只托言送畫要緊,匆匆告退。

劉英兒也無心再賞春消食,帶着貼身婢女盈翠轉身回宮。進得宮門第一件事便是将那日引着柳葉進出宮門的小宮娥找了來。

趙煦突然想起畫她的畫像,這期間難保不是有什麽事情刺激到了他。

小宮娥本是個在屋外聽吩咐的,突然被叫進正殿,還是裏間寝居,不由得兩股戰戰,心慌慌。

劉美人靠在軟塌上悠悠開口:“前幾日我的堂姐進宮是你将人引進來又送出去的?”

小宮娥垂着頭應了聲是。

劉美人又問:“你們進來出去途中都遇見什麽人了沒有?”

小宮娥想了想,怯聲回答:“回美人話,來時遇見聖上了。出去時恰逢福慶公主從沁香殿搬出來,在宮道上頭哭鬧,聖上趕了來安撫,我們只好退在宮道邊叩了首。”細細回想了一下,将當時的情景描述了一遍。

英兒握着一只茶杯,指節微微發白:“我的姐姐果真一下都沒有擡頭麽?”

小宮娥篤定地點頭:“劉小姐很惶恐,莫說擡頭,就是說話都是結巴的。”

打發小宮娥退下之後,劉英兒呆坐了許久,沒擡頭官家都能察覺出來,這情意果真非比尋常了。

姐妹情誼?在這宮中那就是一個笑話,原以為她不入宮,自己多少可以保留一些當年的美好回憶,保留一份純真時期的姐妹情誼。卻原來有些人并不需要使用什麽手段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到她千方百計都得不到的東西。

可恨!

一股子恨意從心底發出,慢慢染遍全身每一處。恨她!這是她此時最為明确的思想。

枯坐半晌,僵着手指擱下早已涼透的茶盞,喚了一聲“盈翠。”

守在外間的宮婢立即挑簾進來。

“去打聽一下剛剛回朝的章惇章大人。”聽說這位大人脾氣不大好,重要的是眼睛裏不揉沙子。

盈翠眉眼低順,沒有猶疑地應了聲是,便緩緩退了出來。

百官輪對終究輪到了柳葉。

自從去歲昏迷之後,她就以“劉家姐姐”身份偶遇過趙煦一回。當吏部通知她今日辰時小東殿觐見之時竟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覺來。

趙煦接見輪對官員大都在辰時初刻,各部衙門尚未點卯之時。有些官員去見完駕還能趕得及回衙門應卯。自然,這種官員大抵就是輪對輪對,不會得到多少聖眷,沒準聖上一扭頭就忘了他長的什麽樣。

柳葉倒是羨慕這樣的官員,進小東殿叩個首即可。顯然,她不會是這樣的官員。

卓元說你這一去沒個半日怕是回不來,帶上點吃的?

畢竟早上太早了她的胃口尚未開,除了兩口清粥也沒吃別的了。

她笑着反問:“是不是聖上與我說着朝堂之事,社稷之事,我卻道‘陛下您先等上一等,容微臣先吃口東西’,而後從袖中還是懷中摸出個餅來嚼兩口?”

卓元一愣,也笑了。旋即又囑咐冷月拿了一些丸藥過來,“吃食不能帶,帶些丸藥吧,進殿門之前先吃兩顆提着,免得累得厥過去了。”

柳葉一笑,接下了小瓷瓶。如今這身子就像是一個破敗不堪的殼子,動不動就得厥過去,厥過去了還不知道能不能再醒來,莫說卓元擔憂,就是自己有時都怕眼睛一閉就醒不過來——畢竟未盡之事還有許多。

進得宮門,遠遠就看見郝随笑吟吟迎了上來,“柳少卿,柳大人。”抱着拂栉拱了拱手,“晨起天涼,辛苦柳大人了。”邊說邊将柳葉往小東殿引。

這郝總管也忒熱情了些?!

柳葉拱手回禮:“百官輪對,辛苦的是聖上,我等身為臣子不敢言苦。”

郝随笑得見牙不見眼:“聖上知道柳少卿如此體恤,必定龍心大悅。”

聽着這話,略微有些不一樣的感覺,但是細細一品卻覺察不出什麽來。

柳葉由郝随引着進了小東殿,甫進殿門一股龍涎香裹挾着暖氣撲面而來。柳葉不禁晃了一晃神。

“柳少卿來了?”不等柳葉繞過屏風,趙煦的聲音已經響起,就如晨間這小東殿的馨香,清新卻帶着一股暖意。

柳葉上前,在案前跪下叩首:“臣大理寺少卿柳樹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煦繞過寬大的桌案,彎腰伸手便握住住柳葉的手腕,将她向上拉起,“柳卿平身。”指尖下的腕骨細弱不堪一握,不由得皺了皺眉,“柳卿的身子還沒将養好?”猛然想起她身中劇毒之事,眉頭皺得更深了,“是否身上的毒還未解?”

柳葉微微一滞,他怎麽知道自己身中劇毒?

趙煦嘆了一息,道:“不必着急,朕已經着人去往南疆,那一帶制毒解毒高手雲集,總能尋出那麽一兩個來的。”

柳葉垂眸,躬身,“多謝聖上關愛。”

趙煦終于放開手,對着外頭道了一聲,“給柳少卿看座。”

兩名小太監輕手輕腳地擡了一把軟椅上來,挨着碳盆置于案前側面,與趙煦桌案後的龍椅相距不遠,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趙煦繞回案後坐下。柳葉待他坐下之後方在軟椅上坐了。

獸鼎香爐裏燃着龍涎香,暖意和安神之效讓人舒适不少,只是這距離太過近了些。雖說之前兩人也曾隔桌相坐,并肩而行,卻似乎都比今日坦然許多……興許是因為今日這小東殿裏頭的碳盆燒得過熱了一些?還是趙煦眼裏的關懷之意太明顯了?

百官輪對,一來是聖上單獨接見百官,認識并對每位官員做個初步了解,以便于知道誰更适合放在何位。二來是關于朝政民生聽一聽不同的聲音,在朝堂之上總有這樣那樣的緣由,許多官員不能或是不敢直抒胸臆,而單獨召見就是給這樣的官員一個機會。

顯然這兩樣對于這兩人而言都是不大需要的。

來之前,柳葉細細思量了一番,放眼朝堂乃是呂相的位置後繼何人最為關鍵,對于此趙煦定然早有主張。着眼民生社稷,趙煦與太皇太後不同,他更願意子承父志,将革新進行到底,這一條又拐回相位之事上頭,他定然是要選一位稱心的擁戴革新之臣,比如章惇。

剩下的便是剛剛空缺出來的中宮之位……

想到此,柳葉默默嘆了一息,後宮之争總會讓朝堂跟着風雲變幻,這事兒,難辦。

兩人坐定,趙煦先是将柳葉來回看了幾遍。那目光掃在柳葉身上,讓她很是不自在,只能以袖掩口,壓着嗓子輕輕咳了一聲。

趙煦的眉頭蹙了起來:“身體不适麽?這單祁每回診察回來總與我說你的身子尚好……”

嗯?單祁三日一趟往柳府請平安脈是趙煦授意的,此事柳葉知曉,但是這每回請了脈回來還得禦前禀報?未免……過于興師動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卓元:看你撩,你就是再撩,葉兒也是我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