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八章

趙颢面色又沉了幾分,知道自己中了柳葉的圈套,“就算本王認識阿魯達,并不能說明就是本王殺的他。”

“昌王殿下別忘了,耶律阿魯達是北遼人,堂堂大宋王爺與北遼耶律家的人夜半閉門密謀,此話只怕好說也不好聽啊。”柳葉揚了揚手中的冊子,“聖上,據小甲供述,他在後窗外頭聽見昌王殿下和阿魯達的對話,其中有這樣幾句。臣給聖上,昌王殿下還有章大人念一下。

昌王殿下道:阿魯達,你們此事做得過分了。

阿魯達道:昌王殿下,我大遼十數名勇士就這樣被人斬殺殆盡,此仇我們必須要報。

昌王殿下又道:東水門外之事已經驚動天子,你此時做什麽都讨不得便宜,還是趕緊想辦法離開汴京才是。

阿魯達道:我北遼的勇士向來不怕死,更不會去逃命。

昌王殿下又道:此時你留在汴京除了增加你我的風險別無用處,你還是先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往後咱們從長計議……”

砰一聲 ,趙颢憤而起身,一掌拍在圈椅扶手之上,面色鐵青,指着柳葉怒道:“柳樹小兒,你捏造事實誣陷本王,意欲何為?”

柳葉揚了揚手中的冊子,一臉無辜,“微臣不過是照本宣科,若是說錯了,那也是小甲記錯了吧。”

趙颢氣極,冷笑了幾聲,“好你個柳少卿,拼了命也要把投敵賣國之罪往本王頭上扣。”轉身對着趙煦躬了一躬,“聖上,事到如今,微臣也沒有什麽可隐瞞的了。耶律阿魯達是找過臣。那是一年多之前,府裏一個丫頭來求我,只說家裏遭災的表兄前來投靠,求我收留幾天,昌王府雖不是多顯貴之處,多養個人還是沒有問題的,何況……”

“何況那個丫頭是穗兒。”柳葉搶過他的話頭,看着他微微一挑眉,“昌王殿下,微臣說的可對?”

趙颢原本想說何況那個丫頭還是昌王妃跟前得力的丫頭,卻被柳葉搶白了一句,而且正中靶的。面色瞬間又沉了幾分,“既然柳少卿說到如斯,我便更沒什麽可瞞了。沒錯,确實是穗兒,當時穗兒是王妃跟前得力的丫頭,她來求我,且不過添張嘴的事情,我自然是允了。不過,見到阿魯達之前臣并不知他是北遼人,穗兒說的他叫王阿發,是老家表兄。”轉向趙煦,“微臣後來方知那是北遼耶律家族的人,便将其驅逐出去,勒令其不得再踏入王府大門一步,又怎麽會與他說那些大逆不道的話?還請聖上明鑒。”

趙煦翻了翻柳葉呈上來的冊子,裏頭的最後那幾句果真是沒有的……

卻聽柳葉又道:“昌王爺既然知道耶律阿魯達乃是冒了漢人的名頭潛入汴京,早該知道他圖謀不軌,怎麽不向聖上奏明,不将人扣下?”

趙颢一拂袖,“柳少卿此言差矣,我大宋與北遼不交好卻也不殃及普通百姓,那耶律阿魯達當時并沒有說自己乃是耶律家族的人,本王并不曉得他有所圖謀,何來理由将人扣下?”

柳葉将冊子翻了幾翻,“嗯,昌王殿下言之有理,不過阿魯達好像并沒有遵循您說的‘不得再踏入王府半步’,去歲臘月初八清晨,有人親眼看阿魯達喝得醉醺醺從昌王府牆頭翻牆而出,此時丫鬟穗兒已經不在府中,殿下不會說不知道阿魯達是來找何人的吧?”

趙煦微微眯了眯眼睛:“有這等事?皇叔,這事兒你怎麽說?”

趙颢面色鐵青,咬了咬牙,“的确,阿魯達後來是來找過微臣幾次,他想借微臣之手對朝廷不利,臣一直沒有答應他。”

柳葉:“那麽,昌王殿下,起初你不知道阿魯達要對大宋不利,故而沒有将人拿下。那麽後來這幾次你應該已經知道阿魯達打算對大宋不利,為何還是沒有将人拿下?”微微停頓了一下,“莫不是昌王殿下已經和阿魯達沆瀣一氣……”

趙颢面色紫漲,額爆青筋,“胡說,本王怎麽會和外番勾結成奸?”

趙煦淡淡道:“朕也想聽聽這裏頭的緣由,皇叔?”

趙颢咬了咬牙關,并沒有出聲。

柳葉又是莞爾一笑,“殿下不說,微臣猜一猜可好?因為昌王殿下将潤王府的婢女杜月梅收入府中,不知為何卻又将其改換身份,以太醫院醫正之女單月梅的身份送入宮中,而穗兒是其中的參與者并被授命為杜月梅的監視者,以陪嫁之名一塊兒入了宮。此事被阿魯達知曉,故而耶律阿魯達以此事為要挾,昌王殿下自然不敢得罪他了。”對着趙颢露出幾顆牙來,“昌王殿下,微臣猜得對不對啊?”

“皇叔,此事當真?!”趙煦的面色已然冷下來,語氣不善地問趙颢。

趙颢咬了咬牙,“聖上,單月梅是杜月梅不假,但是臣絕無不臣之心,将其送入宮中乃是因為臣覺得她與一位故人有幾分相似,興許能解一解聖上的相思……”

“夠了!”趙煦冷哼一聲,喝斷他,“身為大宋親王,朕的親皇叔,竟然把手伸到了朕的後宮!就單這一項足夠褫奪你的封號,何況還有與北遼之間不清不楚之事。”

趙颢一掀袍角雙膝着地,“聖上,你不能偏聽這姓柳的片面之詞,她居心叵測,乃是因為她原本是……”

趙煦猛地一喝:“夠了,皇叔,從阿魯達,到穗兒,到杜月梅,您自己個的事情且好好交代吧。來人,”候在殿外的木青與郝随一起進了殿中,“昌王殿下突發癔症,着人送回昌王府,排太醫前去醫治。”郝随忙哈腰應了。

趙煦又道:“昌王身為大宋親王,卻與外番往來,此事事關國祚,交由刑部和門下省仔細審查,不得有誤。”章惇起身領旨,趙煦接着道,“念于昌王癔症突發,胡言亂語不得作數,你們多查些真憑實據,可以不用詢問口供。”

頃刻間,趙颢便被帶回昌王府禁足,癔症未好,案件未清之前不可出王府半步。

柳葉張了張嘴,卻被趙煦那一臉的冷然給逼了回去。趙颢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這是她所想不到的。按着她原本的計劃,用一環一環的證據将趙颢的罪行定死,阿魯達是殺害柳樹的兇手,幕後黑手無論是昌王亦或方也,總歸是難逃其咎。

而他也定會狗急跳牆将她的身份揭露出來,那時左不過是個魚死網破的情狀,但是謀害柳樹的一衆幕後真兇也會繩之以法。

這個變數,在她的意料之外。

“聖上,方才柳少卿審理昌王府泔水桶一案間接将昨夜少卿府上的刺殺案的動機也給破了,昌王殿下有充分地下手理由,刺客當場拿下,身上還有昌王府的腰牌。老臣覺得此案不必再審理了。”章惇略躬了躬身子,請示趙煦。

“不是的,聖上。微臣方才才說到昌王殿下與耶律阿魯達有往來,并不曾說阿魯達就是昌王所殺啊。阿魯達去昌王府乃是去歲臘月十八,而被人發現屍體泡在泔水桶中乃是正月十七,足足過了一個月。此事其中還有蹊跷,請聖上容微臣繼續詳查。”柳葉掀起袍角,屈膝跪下。

趙煦翻了翻案宗冊子,屈起手指敲了敲案宗,“伯植你呈上來的驗屍格目中說阿魯達實際是去歲臘月被毒殺,只是屍身被藏于冰雪之中才保持不腐,于正月十七被人發現在昌王府後門的泔水桶中,查驗起來猶如死去四五日之狀。是不是?”

柳葉:“是。宋仵作家傳驗屍之法,從不出錯。”

趙煦颔了颔首:“如此一切都很明晰,昌王于去歲臘月十八夜建議阿魯達男扮女裝企圖蒙混出關,待他放下警惕之後,将其毒殺。據之前那名居士所言,阿魯達在昌王府喝酒也不是第一回了,臘月十八這夜再喝一回也是情理之中,昌王自然有機會下毒。”

“是,聖上所言句句在理,微臣曾經也是這樣認為的。”

趙煦眯了眯眼睛,“哦,曾經?”

柳葉:“是的,曾經。後來微臣一想,若真是昌王殺了阿魯達,且在去歲臘月十八夜毒殺的,為何不早早将屍體處理了,還要等到正月?這個實在是不合常理。”叩首,“聖上,請容微臣徹查到底。”

趙煦面色沉了一沉,低聲卻堅決地道:“柳卿這些日子累了,思慮難免會出岔子。此事先按下不提,今日還是将開寶寺刺殺一案審了吧。”

柳葉擡首還想說些什麽,遇上的卻是趙煦不容置喙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就是不願她再提昌王一案,靜默片刻,柳葉垂首,“微臣遵旨。”

再次提審方也,沒了趙颢在場,柳葉也不再兜着圈子,直接從如凝處入手,“當初你絞盡腦汁借着劉勝的手将如凝推薦到我跟前,當我拒絕之後,如凝便以投河相逼,讓我不得不将她收留,其實你要的是在我身邊安插一個耳目,對否?”

方也挑着一個唇角冷哼了一聲,“沒錯,就是想看看你将會不會拔除寧俊生一流。”

柳葉長嘆一息,“既然是為了監視我是否會對寧俊生一流姑息,如你所見,我從來不曾對觸犯大宋律法的人姑息,你又為何要授意如凝給我下毒?”

聽到下毒二字,趙煦的眸光斂了一斂。

方也從鼻腔裏頭哼了一聲,“你是卓安德的義子,難道敢說你與清風閣毫無瓜葛?一口染缸裏頭還能撈出一塊白布來?說出大天去也沒人會信。寧俊生死了你便不大重要了,只是如凝手軟,竟舍不得殺你。”

可惜我并不是卓安德的養子,柳葉微微抿了下唇,“寧俊生不過是清風閣的一只摟錢手,不管他是否被迫,究其根本與你父親所做的事情就是一樣的。你應該明白背後還大有文章,你不等我查清楚,連根拔掉,便要将我毒殺?……可見,你除了報仇之外還想要些別的,那是什麽呢?”

方也冷冷道:“東水門外一戰,你不是很清楚我,不,不是我,是北遼人要什麽了麽?”

“極地芙蓉養出的力神?”柳葉面色頓時不大好看了,你身為大宋子民,要報仇報仇就是了,還勾結外番,若是讓力神落進他們手中,後果不堪設想,“我再問你,既然你已經排了如凝伴我左右,為何還要派人尾随跟蹤我?”青坊街上那些尾随的人定然是他所為。

方也:“如凝那個傻女人,誰想到她竟然會愛上你,還越陷越深不可自拔。莫說後來她死了,憑着她對你的情感,她便已經不值得我信任。”

原來如此,可憐的人啊。被人利用且被人疑慮輕視。柳葉唇邊挑着一抹冷笑,眸色清冷,“方也,或者……楊舒,你的本名應該叫楊舒,對否?就算你覺得楊左道的發落有失公允,你憤恨報複,你也不該勾結外番亂我中原,那是萬劫不複的通敵賣國之罪,會讓你楊家列祖列宗蒙羞。”

“讓我楊家列祖列宗蒙羞?柳大人,你試過家破人亡,僥幸存活下來還得隐姓埋名的滋味嗎?是,我父親貪墨,可是那些銀兩他用了一絲一毫了嗎?還不是因為受人脅迫不得已而為,朝廷不說剿殺清風閣,剿殺逆賊卓安德,反而治我父親一個貪墨之罪,這公平嗎?!”方也擡首惡狠狠看着趙煦,若非手腳皆戴着鐐铐,且有木青在側,只怕他會憤起攻之,“我要報仇,我不僅要向卓安德報仇,還要向昏聩無能的朝廷報仇,你告訴我,我一個單槍匹馬毫無根基的人該怎麽報仇?

我只有利用在平洲任職之便與耶律阿魯達達成協議,他助我複仇,我助他打入汴京搭上昌王策反他;幫他搶奪卓安德集重金泯滅人倫試煉出來的力神。這有什麽錯?啊,這有什麽錯!我沒錯,錯的是不長眼的老天和昏聩的朝廷……”

瞧着方也近似癫狂的形容,柳葉在心底嘆了一息,不知是同情憐憫他亦或是一年多以來壓抑的一股子悶氣終于可以吐露出來,直覺心頭一松,再開口,聲音帶着一絲顫抖,“我且問你,在我前去德清上任之時,你是不是讓阿魯達半路劫殺我?”哥哥,不管我是誰,請允許我再叫你一聲哥哥,你若在天有靈就看着妹妹怎麽将害你人送上斷頭臺吧。

方也盯着柳葉看了片刻,忽而大笑起來,木青在旁呵斥他,“聖上面前膽敢如此無狀?”

趙煦微微擡手制止了木青。

方也涕泗橫流,終于停了笑聲,擡着帶了鐐铐的手揩了揩眼角,“阿魯達說他确确實實殺死了你,可是你卻準時到了德清任上,我便懷疑要麽是他殺錯了人,要麽你就是個假的,”含着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看着柳葉,“柳大人,你說是哪一種呢?”

柳葉面上沒有絲毫波瀾,“你說呢,楊公子?”轉向趙煦,“聖上,關于楊舒勾結北遼意圖刺殺天子一案,大致案情已經明了,剩下一些枝末細節容微臣再慢慢問來。”

趙煦颔了颔首,“允了。柳卿不必太過操勞,慢慢審吧。”轉向木青,“将此人押下去。”

木青領命将方也押走,趙煦正要讓大家散了,章惇卻上前一步,躬身,“聖上,臣有本奏。”

作者有話要說: 趙煦:章惇,別給朕惹事啊。

劉英兒在背後默默地看着:臣妾不過是為了争個寵。手段還可以吧,有沒有比宮鬥劇厲害點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