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幾日來,章惇總是不聲不響穩坐一旁,那一身桀骜與不容親近的氣息使得他猶如一尊睥睨天下的神佛,鎮壓着魑魅魍魉。
曾有數度,柳葉在他那半開半阖的眼中看見了某種壓迫,那是一種令人不安且畏懼的壓迫之感,甚至覺着自己就是他眼中的魑魅魍魉。
他不是一個溫和的文臣,他的身上帶着馳騁疆場的戾氣。
範純仁說他是一個睚眦必報,殺伐果斷,恩怨分明的鐵腕之人,他的回朝勢必引起一場不小的波瀾。這幾日,不過是與他同處一室,柳葉便已然感覺出他并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不過那些都不重要,她完成使命便是要離開的,朝堂恩怨,官場風雲,與她再無瓜葛。
然而,此時,章惇搶在趙煦說散了之前開了口,他渾厚蒼涼自帶威嚴的聲音在小東殿裏頭顯得如斯的刺耳,“老臣有本奏。臣回朝不久便聽聞風言風語,只道有人牝雞司晨,擾亂超綱。近日更有人指了名點了姓地向臣檢舉,臣以為此乃關乎綱紀的大事,不得輕視,故而想禀明聖上,還望得到聖裁。”
趙煦面色陡然一變,神思飛轉,哼了一聲,“朝中有些朝臣對于當年太皇太後臨朝還在耿耿于懷?竟然都用上了牝雞司晨,擾亂超綱這樣嚴重的詞,簡直不知所謂。章卿,你身為朕的股肱大臣,應當為朕分憂,将這些有的沒的彈壓下去。”
章惇直起身子,抖了抖紫色朝服的闊袖,轉向柳葉,“聖上,太皇太後臨朝乃是權宜之計,何況如今已經是天子親政,誰人也不敢胡亂置喙。老臣所言并不是此事。”
轉向柳葉,目光如鷹隼一般将她望住,“有人向老臣言,大理寺少卿乃是一介女流,還是個低賤婢女出身的舞姬,裝作男子模樣,混跡朝堂。此事臣自然不信,這幾日看柳少卿行事果決缜密,是個可造之材。奈何流言已起,如今彈壓流言之最佳之法便是着人對柳少卿驗明正身。”
對着趙煦神色恭謹,“蒙聖上擡愛,臣身居高位,不能對朝廷綱紀視而不見,更不能對中傷朝臣之事視而不見。還請聖上給柳少卿,也給臣一個明辨是非的機會。待柳少卿驗明正身,臣自然有充分的理由治傳謠之人和檢舉之人一個污蔑朝臣之罪。”
陡然間,柳葉明白的這股子壓迫從何而來。他并不是相信那是流言,相反他已經篤定此事,等的不過是一個時機。等她審完阿魯達之案,等她審完開寶寺刺殺案,等她将趙颢拉下水……他就開始了。先前的沉默只為了此刻的一擊即中。
想通了這一點,反倒坦然了。她的身份本就已經岌岌可危,無須他來拆穿,只怕趙煦已然知曉,起碼他是有所懷疑的。從他截斷趙颢的話,莫須有地按了個癔症在他身上便可見一斑。
他想保護她?趙煦在保護她麽?
可惜,有章惇在,他終究還是揭不過這一張。
趙煦面色煞是難看,望着章惇,眸子裏幾欲冒出火來,作為一個君王,在臣子面前露出情緒是一件極其不該的事情,他百般按捺之下還是露出了一股子怒意,“章卿,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嗎?同朝為官,柳少卿乃是朕所倚重的人,而你章惇更是朕的左膀右臂,如此聽信謠言中傷污蔑同僚不該是你章大人所為。”
章惇不依不饒,“聖上,外頭的流言已然滿天飛,更有甚者說……”
“說什麽?”趙煦凝眉。
章惇:“說聖上偏寵柳少卿便是因為少卿大人乃是女子之故。”尾音漸漸低落,卻重重擊在趙煦心頭。
“胡鬧!”是啊,偏寵她,除了她的才幹是不是還有其他?有的,趙煦知道自己的偏寵是為何。但是他不願在人前被揭露,更不願她的身份被揭露。
揭露意味着她已然欺君,那是死罪,就算貴為天子也不能将律法視為無物。
他原本想與她慢慢的接近,以最不會吓着她的方式坦言,開誠布公,再讓她請辭,而後他會給她一個新的身份,再接着天子納妃便是天經地義了。
一切都被章惇破壞了。
趙煦的面色猶如快要下雪的天空,陰沉可怖,奈何章惇猶如視而不見,繼續道:“為了正聖名,臣以為此事必須做。”
“……你!”
趙煦甫開口,卻聽郝随進來禀報:“官家,李清臣大人,和幾位禦史大人在殿外求見,說是有要事必須面聖。”
趙煦握拳重重落在案上,“告訴他們,朕正忙着,不見。有事明日早朝再議。”
章惇卻道:“聖上,此事不宜早朝再議吧,只怕會損了我大宋朝堂和天子的威名。”
“什麽?李清臣他們也是為此事而來?”趙煦氣極反笑,“好啊,章大人,你居然聯合禦史臺來逼朕?朕今日偏就不依了,你們又能奈何?”
章惇謙卑地躬了躬身子,說的話卻是這番:“聖上乃是一代明君,不會為了一些不值當的事情與臣子們為難。”
趙煦氣極無言。
對啊,聖上執意袒護臣下,便是有失明君之名。柳葉上前一步,跪了下來,“聖上,是臣的罪過。”叩了一首,伸手将翅帽摘下,放下一頭青絲,“民女柳葉,本是柳樹之妹,只因兄長在赴任途中遭害,民女不得已才假冒兄長之名赴任德清,只為了完成兄長未完之事。自然,民女也有私心,那便是查明兄長之死,将害他的人繩之以法。柳葉女扮男裝,混跡朝堂,還請聖上降罪。”
三千青絲滑落,猶如一匹黑緞劃過那潔白的面頰。因為身體羸弱,她那巴掌大的臉上顯得過分慘白,被墨色秀發一襯更顯得只有一雙大眼睛靈動萬分,眼中的一份倔強,幾分堅強,還有那一點無奈,看着便是惹人憐的。
趙煦懊惱地捶了一拳在桌案上,你怎麽可以就這麽認了?今日就算把這一群倚老賣老的大臣們給得罪光,朕也是要攔下他們的驗身之請的呀。
柳葉望着趙煦,盈盈一笑,那笑容中有三分感激,五分坦然,兩分歉疚,“民女犯的是欺君大罪,自知罪無可赦,但求不要殃及旁人。與我同住在柳府中的諸人,并不知民女真實身份,還望聖上開恩,饒恕了他們。”
趙煦:“到了此時,你想的只有柳府中那幾個人麽?”
柳葉點了點頭:“民女已經沒有家人,身邊的親人唯有他們,還望聖上成全。”
你的親人只有他們?朕方才千方百計阻攔章惇,寧可得罪股肱也要護你,難道你就這樣視而不見?可惡。“來人,先将柳葉關入天牢,容後再審。”趙煦拂袖起身。
章惇意欲攔下趙煦,“聖上,這不合規矩,您應該将此人交由刑部吏部會審才是啊。”
趙煦停下,睨了他一眼,“朕,乏了。”擡腳便走。
郝随扭頭看看還跪在地上的柳葉,又看看一臉鐵青的章惇,嘆了口氣疾走幾步追趕趙煦,經過門口的時候不忘與小太監道:“速去告訴木都點檢。”
“什麽,柳大人被押進了天牢?”楊嬸聽到這個消息頓時慌了神,“天啊,這大人身子骨這麽弱,怎麽經受的住那種地方,這是做了什麽孽喲。”
冷月蹙緊了眉頭,“她什麽時候能學會為大家想一想,但凡要做的事情便不管不顧。”将手中藥杵一扔,“如今連欺君大罪都敢随便認了,她是不是覺得她的腦袋是鐵鑄鋼打的,砍不下來啊?”
悶聲不吭蹲在牆邊的異修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田峰一把将他拉住,“幹什麽去?”
“救人。”異修頭也不回,梗着脖子,試圖甩開田峰。
卓元悠悠道:“救人?小和尚你想過沒有,就算你武功高強,無人能敵,那你将她從牢中帶出來之後呢?以你的身手自然日行千裏不是問題,那她呢?她的身子經得起颠簸麽?就算沒有被追兵追上也得在途中殒命。何況天下之大,你能帶她去哪兒?”
異修頓住腳步,僵着身子,“我,我。”
卓元拍了拍身側的凳子,“過來坐下。到時候會讓你有用武之地的。”
木青在一旁,略帶嘲諷道:“沒曾想會是章惇揭發了她,他定然會後悔的。”
卓元擡眼看了他一眼,“木都點檢想救人麽?”
木青蹙眉煞是不滿地睇了他一眼,“卓先生這話說得好生奇怪,我自然是想救她啊,不然為何連甲胄都不曾換下就來與你們商量對策?”
卓元點了點頭,“那麽到時候将會有勞木都點檢作些事情。”
“我,還有我。”一疊聲傳了進來,竟是大理寺推丞黃樹成,“我方才得知柳大人之事,便趕了來。途中我便在想,我可以回去找大理寺同僚簽聯名書,再去其他衙門發動些人,還有外頭的百姓,這一段時間來,柳大人幫着大家夥破了多少案子,救了多少人,大家都記在心裏,大家夥定會聯名保她的。雖然也許起不了什麽作用,好歹也讓聖上看看柳少卿在大夥兒心中的份量,能酌情從輕發落。”
卓元看着眼前這個敦厚老實的推丞,幹了許多年依舊毫無升遷卻毫無怨言的老實人,聯名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幫上柳葉的法子了吧,“好,有勞黃推丞了。”
黃樹成嘿嘿一笑:“卓師爺不用客氣,柳少卿在大理寺時沒少照顧我,應該的。”說完對着屋子裏的人拱了拱手算是告辭,扭頭就走了。
田峰望着他的背影,“難得看見黃推丞走得這般快。”
卓元亦是嘆了一口氣,“這是葉兒種下的善因。”回頭跟木青拱了拱手,“我出去一趟,在我回來前煩請木都點檢照應着柳府。還有你們,不等我回來千萬不可輕舉妄動。”推了一把異修,“小和尚,聽見沒有?”
異修極其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章惇:忍了兩章,終于可以說話了。
趙煦:章惇,你個老匹夫。
劉英兒暗搓搓笑道:被章相撕開的身份,官家你想護怕是也護不住了。
作者:劉妃,我勸你善良,要知道心機太重不利于胎兒發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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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虹彩的地雷,感謝茶蘼,一記楊柳的營養液。
很笨的作者不知道該去哪裏看營養液,剛剛才研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