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同為牢房,天牢關押的皆是犯了滔天大罪的罪犯,歷朝以來其中不乏觸怒天顏或是謀逆大罪的貴胄宗親、重臣權相。但這樣清秀到羸弱的女犯卻是極其難得的。
天牢位于皇城之內,守衛不是一般的森嚴。但,牢舍也比其他牢房幹淨舒爽。
柳葉換去一身緋色官袍,取而代之乃是一身白色的囚服。
牢舍中除了常年曬不到充足太陽顯得有些森冷,倒也不失整潔。床榻上的被褥是禁婆子當着她的面換上的,雖然舊些卻也算潔淨。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油燈一盞,茶壺茶盞一套,雖然粗陋,瞧着卻是幹淨。角落裏還有一方簾子隔開,設了一只恭桶,想來也是涮洗幹淨的,聞起來沒有太大的異味。
禁婆子隔着牢舍的門與她說話,“柳姑娘,這裏頭啊不比外頭,陰冷。你要是覺着冷了就上床捂着,要是還冷,婆子給你再尋床被褥來。”
禁婆子不知道她是誰,犯的什麽事。但是能犯事犯進天牢裏的都不簡單,就像前一日押進來的那名女子,據說原是寵妃單美人身邊的大宮女。今兒這位雖然不曉得身份,看起來比那位更厲害。只是歷來進得這個牢門的便沒有活着出去的……
只是押她過來的禦前侍衛還特地招呼了要好好善待,切莫讓人受委屈了。
更不可思議的是前腳才進來,後腳宮裏頭的小太監就來傳話說這位柳姑娘畏寒,身子弱,千萬仔細了。那傳話小太監拿的架勢倒像那不是犯人,而是一位得寵的娘娘。吓得禁婆子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也暗地裏想着難不成這天牢裏頭還真的能走出活人去?
柳葉摸了摸被褥,蓬松厚實,“謝謝禁婆,應該不會冷。”
禁婆子又問:“姑娘餓了吧?又想吃的東西沒有?老婆子給你去辦。”
說到餓,柳葉的肚子很适時地咕嚕了一聲,向來晨起她都不大有胃口,吃得少。此刻倒是真有些餓了,“禁婆不說倒不覺得,此時一說還真是餓了。不知牢中何時放飯?”
禁婆子忙不疊道:“何必等放飯,何況那些飯菜也不是可口的。姑娘等着,老婆子給你弄幾樣清淡可口的去。”一會兒又問,“姑娘還需要其他麽?”
柳葉想了一下,“若是有筆墨紙硯還煩請禁婆給我捎一份。”
禁婆子應聲去了。
柳葉自然知道淪為階下囚尚能得到照顧,全然是趙煦照拂,為此,她的心中還是感念他的好的。只是,想起有些事情,免不得還是長嘆一聲。
身為柳家女兒的這些年,除了柳正航在世那幾年,她便不曾過過一日以閑為名的日子。先前為了生計,之後為了申冤。如今進了這天牢反而讓她閑淡從容了下來。
禁婆子還沒将筆墨紙硯拿來,柳葉百無聊賴地坐在桌邊,用手一下一下劃拉着桌面,桌上有茶水,她以為是涼的,伸手一摸卻是溫熱适宜。
這是坐哪門子牢啊?
她輕笑了一聲,踱到地中間一處站定。她是很畏寒,且沒有大白天坐進床中捂着被子的習慣,那麽從高窗投下來那一塊光斑便是最好的選擇了。
不知是牢舍過分寒涼還是今日的日頭不夠猛烈,那斜斜一方的光斑并沒有多暖和。好在禁婆子很快就提了一個食盒與一只籃子回來。
食盒裏頭是兩碟素菜和一碗排骨炖蓮藕,還有米飯。都是熱氣騰騰的。籃子裏頭除了文房四寶還有幾本閑書。
“姑娘,趕緊趁熱用,多喝點蓮藕湯,喝了湯身子也會暖和起來。”禁婆子将東西放好就退了出去。要不是有門鎖與鐵鏈子相撞的聲響,柳葉不禁要以為自己是在柳府的書房,楊嬸正絮絮叨叨數落她不好好吃飯。
喝了半碗湯,就着菜吃了半碗米飯,不僅覺得腹中踏實了,便是寒冷也驅了泰半。
柳葉将筆墨紙硯鋪在桌上,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要說打入天牢這件事情對她有何影響,那便是不能将阿魯達之死查個清清楚楚了。不過也正是趙煦阻止她繼續追查,一些原本似有若無冒出來過的想法似乎被間接印證了。
柳葉甩了甩頭,入了天牢的人哪個能活着離開?就是趙煦有心偏袒,畢竟律法不是兒戲,身為一國之君更是不能藐視律法。
這一回,兇多吉少啊。柳葉輕聲對自己道,內心卻沒有悲傷。一個原本将死的人對于死亡已經失去了恐懼,唯一的遺憾便是不能在活着的時候多做一些事情。
提筆潤毫,“子初如晤,吾柳葉,柳家之女,柳樹之妹,女扮男裝,冒名頂替,混跡朝堂,今事情敗露,難逃一死,故修書與兄,還望兄存念你我共事一場,替吾與府中衆人辭別。楊嬸絮叨,廚藝卻好,你替吾贈她些銀錢送其歸家,冷月心善面冷,是個好女子,你且莫負。異修……”提筆停頓了好一會兒,一滴墨滴落下,暈開一朵極小的墨色花朵,異修這孩子,跟誰都不親,只願意跟她呆在一處,也只聽她的話,“實在無處去便讓其随了空大師歸普明寺。”了空大師為開寶寺之事而來,還逗留在京,原本她是想重翻十年前的案子,坐實昌王謀逆之事,而了空乃是此事最直接的證人。現在想來用不上了。
一陣疲乏襲來,胸口又開始隐隐作痛。從懷中摸出瓷瓶,倒了兩丸藥塞進嘴裏,倒了杯溫茶送下。搖了搖瓷瓶,裏頭所剩不多了。柳葉兀自嘆了口氣,冷月配的藥原本就不多了,前幾日才說試了個新方子,這兩日就能成藥……興許用不上了。
不能試試冷月的新藥,還是有點遺憾的。
待胸口的隐隐痛感漸漸散去,蹙着的眉頭方舒開來,長吐了一口氣,拿起方才寫就的信看了看。突聞牢舍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接着是郝随的聲音,“把牢門打開,沒有吩咐不許過來。”
禁婆子忙不疊應了,一陣鎖碰鏈條之聲,再是禁婆子告退的聲音。
牢舍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郝随,而是一名從頭到尾被黑色大氅包裹着的人。
牢舍門在黑衣人身後合上,顯然,郝随就守在外面。那進來的人毫無疑問……
柳葉放下信紙,跪下叩首,“罪臣叩見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原本她想像小東殿裏那般自稱民女,卻又發覺從頭到尾趙煦沒說撤了她的官職。雖然這個官職是在柳樹頭上,卻也是她用心力一點一點賺來的。總之她便是不願自稱民女,人之将死,其言狂放不守規矩些又如何?
趙煦掀開兜帽,彎腰将她扶了起來,“還好?”
柳葉微微揚了下嘴角,“承蒙聖上關照,罪臣很好。”
趙煦将牢舍環顧了一周,皺了皺眉,“怎麽沒有炭盆?”
柳葉:“回聖上,這裏是天牢,罪臣現在是階下囚。”
趙煦眉頭皺得越發緊了,“你為何一口一個罪臣,你認定自己有罪?”
此話倒是奇怪,冒名頂替,擾亂超綱,欺君罔上,哪一樁沒有罪?哪一樁都是殺頭的大罪!
趙煦沒有過多說這些,“朕這次來就是看看你是否還好。”其實朕想你服軟求個饒。這樣也能讓朕顯得不那麽一廂情願。朕已經想好了,只要說一開始就是朕授意你這般做的,一切便可揭過。
自然,趙煦不會将這樣的話說出口,他是君王,歷來只有旁人如衆星拱月一般圍繞着他,如今能放下身段給這個機會已然是天大的恩賜。雖然事實上他真的很想時刻看見她。
“手這般涼,你的身子?”說着上前一步,捉過她的手捂在手心。她的手很涼,幾乎是冰冷刺骨,刺得他的心很疼。目光落在桌子上,“你在寫家書?”
柳葉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躬身,“是,承蒙聖上開恩,不累及他人。民女到底是當了數月柳府老爺,總該對他們有個交代。”
趙煦撿起信紙抖了抖,瞟了兩眼,“朕不喜歡那個卓元,興許會改變主意。”
柳葉一詫,愕然道,“聖上金口玉言……”
趙煦将信紙放回桌上,“若是要朕放過他也可以,你且聽朕的安排。”有些話原本不想說,此時卻被一股子沖動頂了出來,“來日三司會審你且說去歲赴任德清便是朕的意思,”将一塊玉牌放在桌上,“到時你将玉牌拿出來,誰也不敢多說什麽。”
柳葉震驚了,這是趙煦?天子?為了給她開罪,竟然頂鍋?
一時間思緒紛亂繁雜,再看那玉牌,細膩柔潤,刻着牡丹吐豔,是一塊品性極好的羊脂玉,但是,那是皇上選秀留用的特制玉牌!“聖上的恩情罪臣萬死難報,請恕臣不能領受。”跪下叩首再直起身子。
“為何?”趙煦不解,難不成中宮之位還不如階下囚還不如刀下鬼?
柳葉跪地直着身子,“罪臣不過是個時日無多的廢人,聖上不必費心搭救。不值當。”
趙煦:“不值當?是啊,當初你诓朕你已死,卻竭力将劉英兒送上龍榻,朕就該看出你是個絕情的女人。是朕自己心存殘念,一廂情願。”冷笑一聲,“你既然一心求死,朕自然也會成全你。還有一旦劉英兒誕下皇子,朕還會如你所願将她扶上正宮之位。你,可滿意?”
柳葉自知自己又一次拒絕趙煦已然傷了他的心,确切地說是傷了他的帝王的尊嚴,但是為了求生為了讓剩下不多的時日得以茍延殘喘,要她接下這塊玉牌,她做不到。
要說之前的确心動過,卻早已磨滅殆盡,更重要的是就在方才她突然想明白了阿魯達案中不合理之處,從而進一步認清身一個君王更重要的是權衡利弊,鞏固皇權,至于青紅皂白,真相什麽的其實不重要。這樣的人只能冷靜理智,對于三千後宮有的也只能是寵,而不會有愛。
柳葉淡笑:“恭喜聖上即将添龍子,若是新後冊封之時罪臣還茍活于世,會叩首三下以示恭賀。”
趙煦冷笑:“看來你的血果真是冷的。”
“罪臣向來畏寒。”
作者有話要說: 趙煦:你敢給臉不要臉?
柳葉:我命都敢不要,要不你試試?
卓元在一邊鼓掌:伯植,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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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說:唉,女主的馬甲還剩最後一件,你們都是知道的對伐?卓元還有件馬甲,不知道你們能不能猜出來。
另外,這章貼的時候有點暈,估計錯別字不會太少,來捉蟲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