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十二章

大理寺少卿是個女的。這個消息足以震驚朝野。

大理寺少卿不僅是個女的,還是個叛黨。這個消息不僅僅震驚朝野,簡直把整個朝野震得底朝天。

寅時才過半,宮門的尚未打開,禦史臺和其他文武百官已經排着長隊等着了。

一個女人魅惑君主,是罪。

一個女人牝雞司晨又魅惑君主,是大罪。

一個女人牝雞司晨還私通叛黨又魅惑君主,罪無可赦!

這樣的一個女人居然在天牢裏活過了三日,太寬容了。

今日必須讓她淩遲而亡。

朝臣們一臉的正義凜然,瞧着火把之下的朱紅色宮門便顯得更加莊嚴。這莊嚴的宮廷,莊嚴的朝堂絕不容讓如此十惡不赦的醜态玷污了。

晨風凜冽中的朝臣們皆憋足了一口氣,今日就是把大殿的石板跪穿,也得讓聖上開了金口,處置了那個女人。

與此同時,睿思殿的燈火一夜未熄,郝随端了一盞燕窩悄悄走近桌案。趙煦正單手撐着桌面捏着眉頭,雙眉阖着假寐,另一只手還捏着一張信箋。桌上散亂着許多紙片信箋,有些已經飄落在地。

“官家。”郝随小心地喚了一聲。擱下燕窩,蹲下身将散落的紙片一張一張撿起來。摞整齊放在桌案的一角。

趙煦擡了擡眼皮,“什麽時辰了?”

郝随揮手讓小太監送進來一截剛剛燃起的蠟燭,換掉桌案上快要燃盡的那一小截,邊将燈罩罩上邊回,“官家,寅時過半了。”

“哦。”趙煦捏了捏眉心,撿起一張紙與右手裏頭的信箋一同靠近燭火細細看着,“郝随,你來看看,這個字,朕覺得這兩個字就不像,雖然同樣是一個‘晤’字,你瞧這個的‘口’占比要大些,那個要小些,是不是?”

郝随小心地看了看兩張信箋上的字,如出一轍的結構和形狀,随便怎麽看都是出自一個人的手筆,再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趙煦,道,“官家,您先歇歇吧,這天兒都快亮了,一會兒還上朝呢。”

趙煦将手中的信箋放下,仰頭嘆了口氣,猶如一只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怎麽可能呢?無雙……柳葉怎麽可能是清風閣的奸細?”

郝随小心地将桌面上的紙片都收起來,再将那一封“罪證”——柳少卿與卓安德的通信,小心地折疊好,放進一個信封裏頭。這個是章大人接人舉報從柳少卿在大理寺的公事房裏頭搜出來的,據說是柳少卿寫給卓安德尚未來得及寄出的密信。如今,信中的內容雖然重要,卻遠遠不如這個收信人來得重要。

趙煦癱在椅子上,良久不動,目光凝滞了許久,方緩緩道:“她說他的兄長是柳樹?柳樹是卓安德的義子,對否?”自從數月前接到密報,方知原來染疾而亡的郎州節度使卓安德其實并沒有死,而是蟄伏起來招兵買馬,伺機推翻大宋,複周國。

一代忠臣竟然是包藏禍心的逆賊!

那時他就該想到柳樹是卓安德一手養大的……

花了一整夜的時間,他想證明這封信是僞造的,不是出自她的手。然而滿桌滿地她的手稿都告訴他那些字就是出自她的手筆,絕無差錯。

“郝随。”

郝随應了一聲。

他扶住額角,低聲道,“宣章惇。”

郝随看了一眼天色,“官家……”離早朝不過個把時辰,何不等上朝,一看趙煦的形容,後頭的話就悉數咽了回去,“是,奴才這就去。”

盯着燈罩裏頭搖晃的燭火出了一會兒神,他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身為男人,對于一個女人,他可以容忍。身為帝王,對于一個逆賊,他卻不能将祖宗血汗拼下的江山當作兒戲。

“什麽?聖旨已經下了?三日後斬立決?!”冷月放下手中的藥篩,盯着木青,不可置信地問。

“這昏君,柳大人做了多少事情,他看不見麽?何況柳大人身上的毒……”田峰在一旁握着拳忿忿揮了揮,卻無處可砸,只能用力一揚,揚得空氣一聲響,“頭兒,你說怎麽辦。劫天牢還是劫法場?”

雖然欺君是個大罪,但是他以為用她這一年多立下的功勞總能換個死罪豁免。木青垂眸嘆了口氣,“天牢在皇城裏頭,劫了還得殺出皇城,不如劫法場來得便捷。”頓了一下,這來不是讨論聖上為何突然轉變态度的事情嗎,怎麽成了劫天牢還是劫法場的事情了?

冷月率先冷靜了下來,“原先禦史臺的大人們跪了一地,聖上都不點頭,怎麽好端端的才過了一夜就要斬立決了?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木青沉吟了一下,“據昨夜守在睿思殿外的侍衛報告,睿思殿的燭火亮了一夜,寅時末刻聖上召見了章惇,密談了兩刻鐘,而後就拟定了聖旨,以謀逆罪三日後午門外斬首。”

“謀逆罪?!”冷月蹙眉沉思片刻後,對田峰道:“田捕頭,你速速回大理寺衙門一趟,看能不能打探出來到底是怎麽回事。”

田峰扭頭看了看一旁坐着的異修,此刻的他看着倒是平靜,但是一旦反應過來柳葉即将被問斬,保不齊能幹點什麽出來。“我……”

木青颔首:“你去衙門,我今日休沐,我先在這裏……”木青自然更能打探出消息,但是他卻是此刻最不适合打探消息的。

冷月打斷他:“木将軍,此刻你不能在柳府,而且接下來你也不可再來,若是被人看見了,指不定會将你牽扯進來。”之前不過是女兒身份暴露,依着趙煦對她的情意未必就會真的斬了她,可是這回是謀逆大罪,誅九族的大罪,“不僅是你不能來了,我們也得走,必須即可馬上就走。”

木青蹙眉:“卓先生還沒回來……”他走的時候讓自己看着柳府,免得生亂。

冷月:“我自有辦法聯系上他。此時最關鍵的是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們才可以應對。而在此之前,保證自己的安全比什麽都重要,不是嗎?”

木青颔首,柳府的女子果真一個個都不是簡單的,旋即道:“如果你們沒有去處,可以暫歇在城西的得濟寺,主持是了空大師的師弟,而了空……是我的師弟。”

冷月看着他愣了一會兒,點頭道:“好,有勞木将軍。”

“天牢終究是天牢,誰也別想活着出去。”禁婆子看着宣旨太監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

這柳姑娘進來之後又是宮裏關照又是禦前侍衛關照,甚至還有郝黃門領着人來探望,原以為她是個異數,沒準不久就能出去,還能平步青雲。可是短短三日後,斬立決的聖旨就下了。

“柳姑娘?”禁婆子關牢舍門之前看了眼正在扶着桌子緩緩起身的柳葉,“柳姑娘,唉……”她想說些什麽,迎上柳葉那雙微微含着一絲笑意的眼睛,竟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連過堂都沒有就被判了斬立決,這姑娘還能這般淡定,瞧着便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也是,哪有普通人能下到天牢裏頭來的。

禁婆子嘆了口氣準備關門。

“禁子婆,能否幫我個忙?”柳葉将她叫住。

禁婆子扭過頭:“柳姑娘,斷頭飯得兩日後才吃,這些天只能按着牢中規格來。”沒有的特殊關照,誰也不會也不敢給她優待。

柳葉笑了:“我倒是想吃好的,可是就我這胃口也吃不下啊。求禁子婆是另一回事,你能否幫我再拿些紙來,我這兩天閑着無事,一直在寫字畫畫,紙都被我用完了。”

禁婆子愣了一下,“柳姑娘,你一定不是個尋常的人,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寫字畫畫?”

“不然呢?我便是哭死,那聖旨是說改就能改的麽?”

禁婆子搖了搖頭。

柳葉又道:“那可不是了?趁着如今我還沒被推出去斬了,我還能再畫兩幅畫,寫兩幅字呢。權當苦中作樂了。”

禁婆子嘆着氣走了。

柳葉鋪平了僅剩的幾張宣紙,研磨的手頓着半日不曾動彈:謀逆之罪?這個罪名從何而來?那一日是将趙煦惹惱了,但是他不可能為了此事而平白給她安一個謀逆之罪,要殺她欺君之罪足矣。

此罪名到底從何而來?!

她可以死,她也不畏懼死亡。作為一個掰着手指算死期的人來說無非是早一日晚一日罷了,無甚大不了的。但是她不能背着莫須有的罪名屈死!

作者有話要說: 柳葉:知道為何不選你麽?就因為你是皇帝,皇帝都是大豬蹄子。

趙煦:這是我的錯嗎?

卓元:反正不是我的錯。

異修:有完沒?我要劫獄了。

~~~~~~~~~~

感謝虹彩的地雷,感謝一記楊柳、茶蘼的營養液,感謝支持我的所有可愛們,作者跪地叩謝。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