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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卓元回來了,甫進得濟寺,一直坐在屋頂上的異修一躍而下,幾個縱躍便到了他面前,“救人。”

卓元拍了拍他的肩,“好,救人。”

聞聲出來的冷月快走幾步,從禪房門口一直走到院門邊,離他半丈處卻停下了腳步,“消息收到了?”

“收到了。”卓元微微颔首,招了招手,示意異修跟着一塊兒往裏走。“多謝。”

冷月愣了一下,明白他謝的是她将異修帶出柳府,安置在了此處。苦澀一笑,道:“清風閣……怎樣了?”

卓元頓了一下腳步,“已經處理好了。”說完繼續領着異修往裏走。

冷月想追上去問一問什麽叫處理好了,但是這位少主的性子她實在是知道的,在閣內冷得厲害,就是老閣主問話,他願意答的便答,不願意答的絕不理人。原以為他就是這樣的性子,對誰都是冷若冰霜,某種程度上她的冷清便是學了他的樣子。可是當他離開清風閣,在柳葉身邊的時候,莫說冷漠,很多時候簡直就是一個死皮賴臉的二流子。

冷月克制着自己沒有追上去,他要做的事情或者已經做了的事情,沒有誰可以推翻重來。其實他與九五之尊的那一位到底還是一樣的專斷。

看着他的身影沒入禪房門洞,光線的反差,她只能看見門洞裏頭一片黑暗,而後房門被掩上了。

“小和尚,你要救她嗎?”卓元将異修拉到一旁,問。

異修用力地點頭。

“好,那你從現在開始就要聽我的,可好?”拍了拍異修的肩頭,“信我一回,一定能将她救出來。”

異修認真地看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用力點頭,“聽你的。”

“好。”卓元挑了挑唇角,“那你現在去把木将軍和田捕頭找來……”一把拽住扭頭就往門口去的異修,“後窗戶走,悄悄兒,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去找了他們。”

異修雖然不理解這是何意,但是他說了聽他的自然就是聽他的。扭頭推開窗戶,身影一閃便不見了蹤跡。

此日和風暖陽,春天終于有了一絲與冬日不同的模樣。

“柳少卿今日問斬?”劉英兒靠在軟椅上慢慢撫摸着微隆的肚子,盈翠在一旁小心地剝着一枚柑橘。

“是的,娘娘,只待午時三刻了。”

劉英兒擡眼望了望天色,“現在什麽時辰了?”

“回娘娘話,剛過了辰時。”

盈翠将剝好的柑橘一瓣一瓣掰開放進瓷碟中捧給主子。劉英兒揀了一瓣柑橘慢慢吃着,“可惜啊,這春日暖陽的竟然要見血,好好的敗了風景。哎,不是說這柳少卿是女人麽?女人不該是鸩酒白绫二選一麽?怎麽還判個斬刑?”

盈翠搖了搖頭,“奴婢也不知。”

劉英兒吃完一個柑橘,用帕子擦了擦手,“上回本宮瞧着官家那畫裱得真好,有心打賞禦書局那個裝裱的小太監,你替本宮走一趟,将櫃子裏那一包碎銀給他送去。”

盈翠屈膝:“是,奴婢這就去。”自櫃子中取出一只褐色粗布荷包,出了滴翠宮。

劉英兒看着盈翠消失的方向,眼神漸漸變得淡漠,直到冷酷。片刻後,喚了一聲來人,有兩個小宮女進得門來。“攙本宮出去走走。”

辰時已過,朝會早散了,趙煦從集英殿一路走到小東殿,又從小東殿一路走到睿思殿,頓在殿門外,“什麽時辰了?”

郝随跟着疾走了一路,後背前額早已沁出汗珠,卻是大氣也不敢喘,聽見趙煦發問,趕忙看了眼置于殿外的日晷,回道,“巳時三刻了。”

趙煦定了下心神,低聲,猶如自語道,“還有一個時辰。”忽而揚起聲音問,“誰監斬?”

郝随低首,“是章大人親自監斬。”

“章惇監斬?為何是他?”趙煦皺了皺眉頭。

郝随大氣不敢出,弓着身子回:“是章大人跟官家請的命,官家您允了的。”

趙煦捶了捶腦門,“朕允了?朕答應的?啊,朕允了!”擡腳往殿中走去,入眼便是那一幅白衣起舞圖,“誰讓你們将此畫挂在此處?”

郝随趕忙給身邊的小太監遞了個眼色,小太監埋着腦袋急忙忙上前摘下畫卷,手忙腳亂地卷起來要往桌案邊那個瓷缸裏頭放,官家手邊時不時要賞玩的畫便是放在此處。

“燒了!”趙煦幾步跨到案桌邊,餘光都不曾瞟一眼那卷畫卷。

小太監悄悄看向郝随,這官家往日裏最寶貝的就是這幅畫了,這會兒讓燒了,會不會等一會兒又讓找回來?

郝随輕輕閉了閉眼,微微偏了下頭。小太監抱着畫卷弓着身子退出了睿思殿。

這暖陽和風的春日裏,走得急了,郝随原本沁出一層汗珠,此刻的睿思殿卻因為趙煦的進|入而驟降溫度,竟将郝随激出一個激靈。“官家,要不去禦花園轉轉?散散心?”

趙煦攤開桌上的一封奏疏,冷眼瞟了他一眼,“朕有何心要散?”

郝随連連答是,又道:“奴才是看春暖花将開的,想讓官家去禦花園賞個春,只是這笨嘴拙舌的,說都不會話了。”

趙煦擡了下眼皮,“你說朕連堂都沒過就定了她的死罪,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啊?”郝随愣了一下,回神道,“官家是天子,天子說誰有罪誰就有罪,不都說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麽?”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那是不得不死,不是罪當至死。不行,你去天牢傳朕的口谕,将人提到此處來,朕要她當面認罪畫押,朕要她不是‘不得不死’,而是罪有應得,心甘情願赴死。”趙煦睨了眼杵在地中間的郝随,“還不快去?”

斬人腦袋還得叫人心甘情願,真不知這官家是怎麽想的。一臉不知該笑還是該哭的神情,“官家,眼看着這都巳時過半了,這會兒人應該早就提去法場了……您這是讓老奴去法場将人提回來再審一回麽?”

趙煦将手中的奏疏往郝随身上一砸,怒道:“管你去天牢還是去法場,朕說的話你沒聽明白麽?”

奏疏倒是沒什麽份量,砸在身上也不過是一張紙随風拂過,但是天子的威怒卻是雷霆之鈞,郝随被砸得退了一退,膝彎一軟,差點兒跪倒,“奴才這就去,馬上去。”拎着袍角跌跌撞撞往外頭跑去,“備馬,備馬。”這睿思殿到午門外的法場到底還是有些遠的,若是一路跑過去,且不說累不累掉半條命,只怕趕不上午時三刻的行刑時間。

一名小太監不知從何處牽了一匹馬過來,郝随一把接過缰繩,對小太監道:“來,你扶着我,扶我上馬……托着點,托着點,你倒是推一把啊。”小太監低垂着腦袋,在郝随的屁股上半死不活地托着,瞧着是在往上推,卻沒看見使了什麽力氣。

郝随反手将馬鞭抽在小太監身上,“你這是三天沒吃飯吶,使點勁兒。”

許是這一鞭子抽的,那小太監猛地一用力,将郝随托上馬背,差一點沒從另一邊掀翻下去。

“哎喲,嘿,你個小王八犢子,等本總管回來看不收拾死……”小太監在馬屁股上猛地拍了一巴掌,馬兒撒開蹄子在宮道上奔了起來,郝随的話音跟着風聲隐約飄了回來。

小王八犢子太監擡起頭來,看着絕塵而去的馬匹露出一絲玩味兒的笑,一雙略帶棕色的眸子卻是寒冷如冰。看了一會兒,直到馬兒馱着回來要收拾死他的郝大總管拐過彎兒,不見了人影,才拍了拍手,轉身穿過睿思門進到殿中。

“出去。”趙煦埋首翻着奏疏,卻是一個字也不曾看進去。門口的光影一動,餘光中看見一抹淺藍袍角,是小太監的服色。這些太監真是越發沒有規矩了,竟敢擅自進到天子的房中。“朕讓你出去!”

那抹袍角依舊在餘光中留在原地,小王八犢子太監一動都沒動。

趙煦不耐地擡起頭來,“越發沒規矩了……”話到一般愣住了。

那一身小王八犢子太監衣裳的人道:“你是打算将我一道押去刑場斬了麽?今日有開寶寺刺殺未遂的方也,混入宮中企圖不明的穗兒,還有……勾結叛黨意欲謀逆的……柳葉,哈,三個同斬,聖上是打算将我也一起押上去湊個數?四季發財?”

小王八犢子太監的聲量并不高,但是語氣裏頭富含戲谑之意,全然沒有對天子的恭敬之情。

趙煦直起身子,面色鐵青質問道,“無召私入皇宮乃是死罪,你要是真的活得不耐煩了便與她作伴去。”

小王八犢子太監挑着一個唇角笑了笑,“這個不用你操心,我自然是要與她作伴的,但是,不是我去,而是她來。”

趙煦:“你知道你是在跟誰說話麽?”

小王八犢子太監聳了聳肩,“不就是大宋天子,至高無上的聖上麽?”嗤了一聲,反手掩上殿門,緩緩走到案前,雙手撐在桌面,下巴往趙煦身下的椅子偏了偏,“不就是這個位置高貴麽,難不成你以為是你高人一等?若今日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不是你……你覺得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人麽?”

趙煦拍案而起,“放肆!來人,朕今日就要将你碎屍萬段……”殿外靜悄悄,“來人!來人!”依舊沒有人應答,“郝随,木青,來人!”

殿外依舊沒有一絲動靜。

小王八犢子太監搖了搖頭,“你覺得我能站在這兒憑的就是身上這一身衣裳,混進來的?”眼含鄙視,“要不咱倆換換,看你被人認出來之前能走多遠?”

“……你!”趙煦氣得肝兒顫,“好大的膽子,你是想弑君謀逆嗎?”

小王八犢子太監不屑地哼了一聲,“你以為誰都想要你屁股底下那張椅子?我今日來所為兩件事情,第一件,我本來打算秋日之時看一看紫辰殿前的禦衣黃開得是不是好便罷了,如今偏弄出這麽多事情來,所以我只能将紫宸殿前的禦衣黃挖幾株帶走,看它秋日之時花開得好是不好……”

“好大的膽子,紫宸殿前的禦衣黃乃是先帝的心頭寶,你不過區區一個大理寺師爺,竟敢觊觎?果真是活膩了。”趙煦拂袖負手在後,“原本朕看在柳少卿勞苦勞累并一再請求之下,打算放過爾等,卻不料你這賊子才是真的包藏禍心。豈有容你之理!”

負在身後的手突然從圈椅後頭抽出一把劍來,迎面便是一刺。

這個穿着小太監衣服的小王八犢子太監正是卓元,看着趙煦的劍奔着面門而來,他絲毫沒有閃躲,只是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夾住了劍身,劍尖在離他面門不過半寸之處停下。“養尊處優的天子怎麽适合舞刀弄劍?”兩根指頭一用力,劍身應聲而斷,“刀劍無眼,傷着我這區區師爺倒也罷了,要是傷了聖上的龍體,那屁股底下的椅子不是要換人了?”

趙煦握着一把斷劍,氣得怒目圓睜,卻奈不得他何。

此時,殿門傳來幾聲叩門聲響。

作者有話要說: 門被敲響,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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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虹彩、一記楊柳的地雷,破費了。營養液好像也有變化,但是手機端沒法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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