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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叩門聲長短交替,似乎遵循着某種規律。聽得趙煦心頭一緊,這絕不是宮內侍監宮娥的作風,難不成這皇宮之地竟然已經被他給全盤控制了?

卓元退後幾步,反手将門拉開一條拳頭大的縫隙,微微側頭靠了過去。

從趙煦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外頭有個人影晃動,卻看不真切模樣。那人隔着門縫低聲說了幾句。卓元微微颔首,再偏了偏頭,人影一晃,拳頭大的縫隙裏擠滿陽光,再不見任何人。

卓元掩好門,慢慢踱回桌案邊,“午門外的法場是出了點事情……”話鋒一轉,“你聽過極地芙蓉麽?”

自然是聽過的,前一段柳葉追查的案子便是事關極地芙蓉。

卓元:“極地芙蓉能讓人瞬間變得強大,維持一段時間後卻形容枯槁迅速衰敗,是一種摧殘身體與意志的毒|藥,可是有一種人卻是例外,一旦用上極地芙蓉便可激發體內潛能,力量和速度都會突飛猛進,成為人們口中的……力神。”

雖然處于孤立無援之境,趙煦依舊挺着脊梁,鐵青的面色之上端着威嚴,“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的是法場之上那些兵卒侍衛怎麽可能是力神的對手呢?”卓元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燦然的笑來,“所以不用等郝随過去,葉兒自然是能脫險的。”

一股子驚懼從脊梁骨散發出來,當年太宗皇帝銷毀極地芙蓉便是知道此物的利害,它能使一支普通的軍隊變成骁勇的神兵,卻也能将骁勇的神兵變成一群枯槁的屍體。趙煦冷冷哼了一聲,“你們清風閣妄斷數千小兒性命便是為了煉就一個力神,如今如願了,便以為真的可以匡複大周?”将斷劍擲下,哐當一聲脆響,“大周傾覆乃是順應天命,當年幼帝登基,輔臣無能,內憂外患不斷。若非我太宗皇帝挺身而出,只怕早已是遍地生靈塗炭,柴家也早已成為刀下亡魂。遑論你們這些追随柴家的散兵游勇。”

卓元看着他,“順應天命?”又看着他,“輔臣無能,內憂外患不斷?”突地一笑,“是,大周傾覆乃是氣數已盡。那你覺得我要造反是不是也是因為覺得大宋氣數差不多盡了?哦,忘了告訴你,我若是真的造反了,這天下依舊姓趙,而不是姓柴,更不會姓卓。”

趙煦一愣,不解其意,“你要輔佐昌王?”

殿門一動,吱呀一聲,“昌王勾結北遼,裏通外番,失盡人心,他如何能坐得天下。”門縫灌進刺目的陽光,光芒中一個嬌弱的身子緩步進來。

背着光的影子,無法看清她的容貌,只見一身白色的囚犯在光亮裏微微泛着光,那說話的音色卻是那般的熟悉。

“葉兒。”

“無雙。”

兩人同時開口,喚的是一個人,卻是不同的名字。

卓元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還好嗎?”

桌案後頭的趙煦張了張嘴,伸在半空的手頓了頓,收了回來。

柳葉輕輕搖了搖頭,笑道:“我不是好好兒站在這兒麽?下次,萬不可幹劫法場的事情了,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卓元眉眼彎了彎,“記住了。”

柳葉上前一步,對着趙煦盈盈拜倒,“罪臣柳葉參見聖上。”

趙煦咬了咬牙,克制住上前将人扶起來的沖動,胸中翻滾着怒意和被玩弄的怨氣,冷聲道,“看來私通逆黨之事果真沒有冤枉了你。”

柳葉擡首,“聖上何出此言?”

趙煦将一封書信往她面前一扔,“這便是你私通卓安德的罪證。朕初見這封信時多麽希望它不是真的,可是這些字的每一筆每一劃……”朕都是那般的熟悉,“都是昭示着你私通逆黨。而且如今清風閣的人為了救你,已然将朕的皇宮拿下,如此,你還敢說你沒有勾結逆黨?”

“拿下皇宮?”柳葉一臉驚詫,“方才罪臣一路進來都有公公內監宮娥在行走,宮道長街的殿前司侍衛依舊,聖上說誰拿下了皇宮?”

趙煦愣了片刻,擡眸看向卓元,目光中淨是不可思議。卓元冷冷瞥了他一眼,移開去目光。

柳葉撿起那封書信,展開來細細看了看,的确是自己的筆跡,收信人是卓安德,內容是關于昌王勾結外番之事,信中還勸卓安德伺機而動,莫失良機。她自然記得自己從來不曾寫過這樣的書信,但是那一橫一豎一撇一捺之間便是自己看了都無話可說。“我絕對沒有寫過這封信,可是這些字确實是我寫的。”

柳葉皺着眉頭,将信紙在手中翻來覆去瞧了許久,全然看不出端倪。難道有人模仿他人筆跡已經到了這般登峰造極的境地?

“給我看看。”卓元接過信紙,對着光亮處眯縫着眼睛細細看了許久,拿起趙煦面前的茶盞,将茶水往信紙上潑。

“膽敢銷毀證據?”趙煦喊了一聲,卻是立在原處沒有動,此時的他覺得此時的卓元猶如花一整夜想要尋找出這封信的破綻的自己一般,他能理解他的心情,只是他直接潑茶水的行為卻是太過低劣。

卓元并不睬他,只是靜靜地等着茶水将信紙濕透,再小心地舉起來迎着光看,“果真如此,葉兒你看。”他指着舉在半空中的信紙,濕透的信紙迎着光變得通亮,半透明,只是這半透明中,字與字之間顯現出來一條條痕跡,有的是單個單個字之間,有的是兩個兩個字之間,“這封信是僞造的。你看這些痕跡,便是有人将你的字從別處剪下來,再仔細地粘裱在一起僞造成一封通敵書信。”

聞言,趙煦再顧不得其他,從桌案後頭轉了出來,湊在信紙跟前細細看起來。

卓元又道:“我不過是将它打濕便可看見痕跡,若是将它泡在水中,粘裱的膠一落,便可自動分離開來。”

柳葉颔首。對着趙煦屈了下膝,“罪臣私通逆黨的證據乃是僞造的,請聖上收回謀逆之罪,改為欺君罪将罪臣斬了。”

趙煦:“你……說什麽?你就那麽想死麽?”

柳葉尚未回話,卓元道:“你不是想讓她死麽?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啊。”話鋒一轉,“若是今日坐在這張龍椅上的是他人,會不會堅持斬殺一個盡忠盡孝盡義的巾帼女子便未可知了。之前你說大周乃是氣數盡而亡,你重用權臣,一意孤行,如此下去,怕是離氣數盡也不會太遠。”

得知皇宮并未失守,趙煦的心境多少平靜了些,“你所說的一意孤行朕倒是做過,未見這封書信之前,朕無視禦史臺的直谏,一力要保住無雙……柳葉。但是,這私通逆黨之罪乃是通天之罪,絕不可能姑息……”

柳葉燦然一笑,“果真如此?聖上給昌王設了個勾結外番的局,自然也可以給罪臣設一個私通逆黨的局。若不是今日将這封僞造的書信勘破,這證據比殺了耶律阿魯達過了個把月又扔進昌王府的泔水桶更加直接,更加令人無以辯駁。”

趙煦張了張嘴,最後艱難地問:“你如何知道這是朕做的……但是你的書信不是朕……”擡眼看了卓元一眼,“你先出去。”

卓元冷冷回了他一瞥,紋絲未動。

柳葉扯了扯他的衣袖,“子初,你先去外頭看看,我怕異修一個人出亂子。”

卓元看了趙煦一眼,再看向柳葉,“好,我便在外頭,有事叫我。”

殿內只剩趙煦和柳葉二人,趙煦拖着步子回到桌案後頭,扶着椅子慢慢坐下,“你是如何得知阿魯達是朕殺的而不是昌王?”

柳葉:“我早說過講不通,去歲臘月十八殺的人,為何要等到正月十七再放進泔水桶裏頭運走?昌王府日日都有幾大桶泔水外運,另外還有恭桶每日運走,廚房采買的車子也是日日進出,就算這一切都人多眼雜,昌王就不會在府裏頭随便找一處挖個坑把人埋了簡單?

所以,此中必有關竅。在天牢中這幾天我想了許多,終究想到了一點,為何要等這一個月,”扭頭看着趙煦,“那是因為我昏迷着,大理寺少卿昏迷着,這樁案子發現早了自然就落進了別人的手裏。但是,聖上想讓這樁案子落進我的手中。”

趙煦慘白的面色上露出微微一抹贊賞,“你知道為何這樁案子要落進你手中麽?”

“第一,東水門外那一場北遼人劫殺老妪事件乃是我親身經歷,一旦再遇北遼人,第一反應便是那夥人的同夥,何況時間挨得如此之近,我自然而然便會将兩個案子聯系起來。當然,這個阿魯達的确與那批人是同夥。

其二,因為聖上想以謀逆之罪辦了昌王,但是其他人接手若是判昌王個勾結北遼,企圖謀逆,不禁會讓人懷疑是因為受十年前的事情影響,有失公允。而我年紀輕,入仕時間短,十年前的事情連聽都不一定聽過,何來偏頗?而且罪臣身為大理寺少卿,在大理寺卿年邁不能審案的時候,我這個唯一的少卿大人便名正言順地接了手。

是以,這樁‘清晰明了’的昌王企圖謀逆案便這樣到了微臣的手裏,罪臣分析得對否?”

趙煦緩緩露出一絲笑來,“朕果真沒有看錯你。不論你是柳少卿,還是無雙姑娘,你都是這般地玲珑剔透,這般吸引着朕。只是你說的十年前的事情,你既然入仕晚又是從何得知,畢竟那件事情當年就被太皇太後壓了下去。”說到太皇太後硬生生包庇包藏謀逆之心的昌王,只是奪了他親王養府兵的權利,再無重則,讓殿前司白白折損不少精悍強将,讓靜兒白白枉死,趙煦的面色變得陰沉起來。

柳葉也露出一絲笑紋來,“罪臣是入仕不過一年,但是十年前那個風雨飄搖的夜晚在我夢裏還是不時出現,那馬車飛躍而下的一刻想忘都難。”便是做柳葉的那些年裏,那個雨夜的厮殺還是如夢靥在午夜糾纏着她,折磨着她。如何能忘?“若不是聖上做了這個局,罪臣本就想翻開十年前的舊事與他掰扯掰扯,畢竟縱身躍入黃河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語音清淡而平穩,猶如再講一件無關緊要的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

而趙煦卻已經淚流滿面……

作者有話要說:

異修到底劫了法場沒有?作者表示很疑惑,太平靜了啊。

終于看見柳葉的馬甲解開扣子了,卓元這件就尴尬了,才解了一個扣子就被柳葉給截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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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虹彩的地雷,感謝茶蘼的營養液,愛你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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