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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午時三刻将至,午門外的法場鼓擂過一場。章惇坐在高臺之上,仰起頭來,中天的日頭光芒萬丈,落進他眼中的光似乎太甚了一些,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望得久了竟産生一陣眩暈。

高臺之下是行刑臺,方也與穗兒已經五花大綁跪在場中,劊子手上那飲了不知多少人血的鋼刀此刻正盈盈反射着強烈的光芒,讓人看不大清那些瀕死之人的表情。

兩名人犯的中間空了一個位置,那裏本來應該有一個人的……

“章大人,你不能斬柳葉。”在法場後頭的庑房準備時,不知從何處趕來的木青徑直推門而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如鐵鉗一般有力的手差點将他的手臂生生捏斷,“今日你若是斬了柳葉,會後悔一輩子的。”

他胸有謀略,亦有手段,對于只識武場搏殺的武将向來輕視幾分,對木青更是心懷頗懷私怨。但是礙着他是重權在握的殿前司都點檢,聖上最倚重的武将,終究不大好太過失禮。将手臂掙了一下,以示不滿,冷聲道,“女扮男裝混跡朝堂乃是欺君大罪,私通逆黨心懷不臣乃是謀逆大罪,此二罪無一可赦。若非看在她族人凋零,九族老夫也是不會放過的。”

木青依舊鉗着他的手臂,沉聲道,“無論如何,你,不能斬她!”

他很是不滿,奮力掙開手臂,厲聲道:“自顧文臣武将各司其職,老夫乃是朝中文臣之首,木将軍乃是西府屈指第一将,你這般幹涉刑獄之事已然犯了大忌。老夫看在你對朝廷對聖上忠心耿耿的份上可以不予計較,爾若是不聽勸阻再這樣萬般刁難,明日禦前多出些彈劾你擾亂法場秩序,目無法紀,恃軍功而無視同僚等等奏疏,還請木将軍莫要見怪。”說完便要出庑房。

木青身子一側,将門口堵了個嚴實,“我叫你不斬柳葉自有不斬的道理。”

他拱手在側,道,“聖旨已下,金口玉言,該死的人必須得死。”

木青不依不饒,“敢問章大人,柳葉欺君之罪較之當年靜兒如何?”

說到靜兒,他的心猛地一沉,原本維持着的幾分禮讓終究撕個幹淨,“靜兒乃是救主有功,何來欺君?”當初若不是木青的擅自主張,将靜兒假扮成趙煦引走追兵,靜兒豈會小小年紀便命隕黃河?這個仇不能記到天子頭上,卻不能不記到木青的頭上。就為此事,依着他的性子早晚将木青整到泥裏去永世不得翻身。他自信他有這個手段。

木青:“是,靜兒當年乃是為了救還是太子的聖上才女扮男裝冒名頂替,如今的柳葉是為了替兄長申張冤屈才不得已而為之,兩者本質上并無區別啊,章大人,章相!”

他冷哼了一聲,他那英勇就義的孫女兒豈是一個區區女賊可比的?若不是高太皇太後一味維護昌王,将十年前的事情全然掩蓋,靜兒便是那巾帼無雙,是該接受皇家贈谥追封的。也正是因為此事,他對原本政見不合的高太皇太後愈發心存不滿,也是因為此,當年高太皇太後才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若非小皇帝念及靜兒的替命之恩,将他救下,只怕早就步了蔡确的後塵,氣絕于嶺南。

今日木青居然将這私通逆黨的女賊拿來與靜兒相提并論,簡直是奇恥大辱。

“若非當年木将軍提攜,靜兒豈有為國為君捐軀之機會?說起此事,老夫還真要好好謝謝木将軍。”幾句話說得是咬牙切齒,相信木青也是感受到了他的憤怒。

木青抱拳拱手,“當年之事,木某的确唐突冒失,但是當時情況緊急,某也是不得不為。也正是因為當年的事情木某已然欠了章家一條命,心懷愧疚,今日才必須阻止章大人斬殺柳葉,因為……因為柳葉,便是靜兒!”

木青說出此話的時候,他并不相信,只覺得他為了救下那女賊的性命,竟然用出如此卑劣低級的手段。

木青見他無動于衷,又道,“靜兒是章大人膝下最得意的孫輩,大人一定還記得她右手臂上有一顆黑痣,大人大可以驗看。如若大人不信,還可以傳喚證人,當年柳家夫婦将她從黃河邊救起之時身上的衣裳還在,由冷家代為保管,大人大可将人傳來一問。”

木青言畢自是讓開了道路,此時的他将信将疑。到底還是暗中命人以驗明正身之名查看了她的身子。

靜兒除了右臂一顆黑痣,後腰處還有一個橢圓型褐色胎記,此處的胎記唯有自小照顧她的嬷嬷和靜兒父母親以及他知曉,連她自己都不一定曉得。是以,這處的胎記被作假的可能微乎其微。

法場的鼓擂了二遍,離行刑只剩一刻鐘。

雖然是乍暖還寒時節,這正午的日頭卻能将人曬出一層薄汗。刑場上的劊子手皆袒露出半邊的臂膀和身子,黑褐色的肌膚在陽光下發着淡淡的光,那是他們毛孔中滲出的汗珠子被陽光照射出來的光芒。有人說那些汗是被劊子手斬首的囚犯所流的血,因為斬殺的人多了,所以一上法場,再冷的日子裏,劊子手都能出汗。

場上的兩名囚犯沒有喊冤,也沒有悲戚痛哭,對于他們而言,踏上複仇之路的那一天開始便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死人;或者是他們的父親死于流放,而母親死于鞭刑那一日;也許是父親被擒,滿門被抄那一日,又或許更早,是他父親貪墨第一毫銀錢開始……總之,死,對于這兄妹二人而言是一個既定的結局,所以哪怕報仇并不算很成功,他們依舊坦然接受着這個結局。

章惇看着他們,心裏卻不似面上那般平靜沉穩。

當禁婆子告訴他那女賊後腰的胎記和右臂上的黑痣時,他的呼吸明顯停滞了許久,又急促了許久。與此同時,有侍衛來報,說是法場外圍的一圈侍衛已經悄然無息被人反倒,用一根繩子穿螞蚱似的捆在了一起,緊接着郝随帶着天子的口谕趕了過來……

一切都是來得恰好!

他既捏了一把冷汗,又慶幸了一番,最後竟然有些雀躍。

有人無聲無息就能放倒外圈侍衛,說明他若是不放了柳葉,不,靜兒,就會有人劫法場,一旦劫了法場,靜兒就真的萬劫不複了。此時郝随帶來的口谕便顯得如此的及時……

他看着那個消瘦嬌小的身影離開法場,那挺直的脊背,果真像極了靜兒的性子,是他章家的風骨。他暗嘆,為何她在小東殿審案之時表現出來的睿智,狡黠,果斷全然沒有引起他的注意?那分明就是跟他一樣的性子啊。

法場了鼓擂過三遍,章惇眯了眯眼睛,從令箭桶裏抽出一支令箭用力擲于地上,“斬!”接着又是一支,“斬!”

那對兄妹從容地對視了一眼,在劊子手的鋼刀下從容地合上了眼睛。

“你是靜兒?!”趙煦遏制不住自己幾乎跳到嗓子眼的心髒,從案桌邊起身,幾步踉跄着走到柳葉身邊,猶如初見一般将她上下打量了許久,“沒錯,你就是靜兒,朕……我,我怎麽就沒看出來呢?”

柳葉微微躬了躬身,“我是靜兒,我也不是靜兒。靜兒早在十年前跳下黃河那一瞬便死了,如今的我啊……是一個犯了欺君大罪的賤民罷了。”

淚水早已模糊了趙煦的眼,透過模糊的畫面,他抓住她的手,“靜兒,你是靜兒。我想了你十年,夢了你十年,老天終究不負我也。”

柳葉不動聲色地抽出手來,“聖上與罪民雲泥之別,還請聖上自重。”

趙煦用力地閉了閉眼睛,将模糊在眼眶中的淚水強憋了回去,“杜月梅也好,單月梅也罷,還有什麽劉英兒清菡姑娘……她們,左不過是你的影子罷了,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的心?”

“廟堂之高,我已在階下,江湖之遠,我願流放到天涯。若聖上還念及舊情,請成全我。”柳葉盈盈拜倒,“我本就是個将死之人,還請聖上容我遠離是非,安靜地死去。”話畢五體投地叩拜了下去。

趙煦看着那倔強的後脊背,哪怕是一個伏地的姿勢,依舊是筆直不彎,正如她那倔強的性子。“果真要走?”

“要走。”

“中宮之位……不,後宮三千全部換你一個,你也要走?”

“是。”

“去哪兒?”

“離開汴京,天涯何處都可。”

“除了汴京,何處你都願意去?”他終究是傷了她的心了,除了汴京,她可以去往任何一處,只是不願意與他呆在同一片天空下。閉了閉眼,此時的他方察覺那顆自以為早已将帝皇之術淩駕在兒女私情之上的心還是碎了,“好,來人,拟旨。”

殿外有卓元守着,屋頂上有異修看着,加上木青刻意安排了侍衛遠離睿思殿,此時,并沒有人能回應他的命令,但是他繼續道,“大理寺少卿柳葉,犯冒名頂替,牝雞司晨,擾亂超綱之欺君大罪,日前收押天牢,擇期問斬。然,尚未到行刑之期,罪犯柳葉身犯急症,卒于獄中,朕念其在任期間兢兢業業,立下汗馬功勞,朕念其人死事休,寬大為懷,故即日起罷黜其為庶民,其生前所犯之罪不累及家人九族,并特赦其家人領回屍體妥善安葬。”

“柳卿,這樣,可好啊?!”他微微彎腰,對她道,聲音裏充滿悲戚與絕望。

柳葉叩首,“謝聖上成全之恩。”

“成全之恩?哈哈哈。從今往後,你在朕的心裏便是死人一個。”悲極,悔極,心碎極了,他反而放聲大笑,“哈哈哈,一個死人而已!”直到笑得涕泗橫飛。

“是,靜兒十年前就已經死了,自然一直都是死了。”柳葉起身,退了幾步,而後躬了一躬身,轉身打開殿門出了去。

趙煦在她身後呆立着,看着乍然洩滿一地的陽光,嬌小的影子在明亮中漸漸變短,直至消失,手指動了動,終究沒有将手伸出去。

光影一動,那洩滿一地的陽光中出現了另一個影子。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呼呼呼呼,終于脫完柳葉的馬甲了,趙煦面前脫了,章惇面前脫了,脫完也好走了……

卓元:等等,我還有話說。

作者:你一個大男人,話這麽多真的好嗎?

卓元:我要是不說完,憋死的是你。

趙煦:朕只想靜靜,你們要吵到別處吵。

作者、卓元:大豬蹄子,你還敢想靜靜?

趙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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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進入尾聲了,大概還有一章……正文就結束了,然後是番外,番外暫時打算卓元爹媽一篇,小時候的趙煦柳葉一篇,出來沒活過兩集的柳樹一篇,小時候的卓元冷月一篇……這些都是作者的理想,現實很多時候跟理想是有差距的……吼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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