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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春意深濃,往南去已經有了幾分酷夏的感覺。

陳留城外的普明寺,在滿山蒼翠之間依舊是一片衰敗之相,斑駁的牆皮,灰暗的山牆,門前臺階的石縫裏雜草已經冒了第二茬出來。若是進得內殿,就可以看見連大雄寶殿內的菩薩金身都已經變得有些斑禿。

“了空大師,在香火如此鼎盛的大宋朝,你能将普明寺照顧成這般模樣着實也是不容易的。”一名身着天水一色的襦裙紗衣,绾着簡單偏髻的女子站在山門前看着臺階縫隙裏尺長的草兒随風飄搖,含着一抹笑意道。

臺階上一名老和尚和一名身量極高面容極好的少年正對着女子站着。

老和尚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柳施主有所不知,自從老衲領回了你的小兄弟,再無香客敢進門來。”

女子眉眼彎彎地看向老和尚身後的少年,再轉回老和尚身上,“我看着小兄弟面容俊俏,且帶着微笑,是個笑彌勒,怎的聽大師的意思倒是像個兇羅漢了?”

那名被女子稱為笑彌勒的少年唇角一挑,笑得更甚了。

老和尚嘆了口氣道:“他啊,也就只有跟你才是這副樣子,但凡換一個人,便是目眦欲裂,莫說香客,就是老衲也要懼他三分啊。”

女子撲哧一聲笑了,向少年道:“異修,我才數月不見你,不知道你竟然這樣厲害,連師父都敢得罪了?”

少年連忙擺手,“沒有,異修不得罪師父。”

老和尚嘆了口氣,讓開道路,“柳施主還請寺中歇息,用了齋飯就将異修帶走吧,老衲真是拿他無可奈何了。”

說來也怪,這少年原本在寺廟中時倒也不曾怎樣,反倒是跟着她久了,再回來,無論怎麽看都不是個佛門中人,與普明寺總顯得那般格格不入。

女子笑了:“我還以為将異修托付給大師,大師氣得連山門都不願讓我進,直接将我們趕下山去了。”說着便邁步往上走,三個人一道進了寺內。

當初雖然得了趙煦的允許方離開汴京,畢竟她深有重疾,又有重罪,保不齊趙煦何時又着人拿她,于是她将異修托付給了了空帶回普明寺。原本大家都覺得異修身手了得,又是力神,在她身邊能讓她更加安全,但是她說異修是力神一事一旦被朝廷知曉,便是徒惹麻煩,沒有誰能安心有這樣能力超強的人在身邊,卻又不被自己所用。

異修性子單純,那時不管入不入朝廷都不是好事,故而,她要盡力保證他遠離朝堂。

自從異修跟着了空走了,她便南下,在當年的冷家醫館修養。方也臨死也未曾交出毒|藥的配方,冷月卻沒有放棄,一直在嘗試配置解藥,也許是命不該絕,在經歷了數十次失敗之後,竟然成了。

“柳施主,就這樣不告而別。”了空倒了杯水給她,對于她在冷家醫館不告而別有些意外,卻又意料之中。

柳葉颔首,“我已經欠了冷大夫太多,可能唯有此樣……算是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吧。”冷月屬意卓元,情根深種,同為女子她怎麽能感受不到。她的離開或許成全了她?也或許是驚醒了她?

了空念了一句佛,“柳施主自認為離開便是成全,老衲卻覺得未必。”

柳葉看向禪房外的一株楊樹,肆意的枝桠搖曳,随風揚下的花簌簌有聲,眉眼一彎。“若是他們成了便是成全,若是他們不成,也是成全。”

了空看了她一眼,眸中漾起一絲欣慰,“老衲低估了柳施主的悟性,慚愧。”

告別了了空,柳葉帶着異修一路南下,走水路,一路的風光無限好,煙柳垂楊,波濤淼淼。從未出過遠門的異修興奮得流連甲板上不肯回船艙。柳葉便陪他坐着。

“好看麽?”

少年激動得臉都紅了,用力點頭,“好看。”

船走得很穩,雖然偶有随着水波蕩漾着波動幾下,其餘時間都讓人感覺不到動靜,往南而去是順流,走得極快,轉眼便到了泅州。客船靠岸采買,柳葉正與異修在甲板上看風景,忽聞得岸上一陣唱念做打,伴着一陣鑼鼓喧鬧。

雜戲?!

上回也是在此處,只是雜戲臺子離碼頭遠了一些,在此是聽不見聲響的。

異修興奮地指着聲音來處,“看看。”

柳葉看了看天色,離開船尚有一段時間,而雜戲臺子就在跟前,便對異修道,“好,看看。”

領着異修下了船,穿過人群,看見不遠處的戲臺子,上頭演的還是美人将軍的戲碼。柳葉正要感嘆一句物是人非,卻聞得身後有人道:“伯植,這樣一個人走了,讓我好找啊。”

扭頭,不遠處,水天明媚的天光裏,一襲颀長的身影長身而立,風掀起他淡雅的袍角,一如他幹淨溫柔的眼神,和清爽低沉的嗓音。

霎那間,鑼鼓喧鬧,唱念喝彩聲皆遠去,天地之間唯有那一個人,那一個聲音。

若是他們成了,那便是成全了他們,若是他們不成,便是成全了自己。

“小女子柳無雙,有幸見過公子。”她目含狡黠的笑意,盈盈施禮。

他上前一步,“小生趙念元,見過姑娘。”

相視一笑,千言萬語。

并肩南下,他說母親當年生下他卻依舊不能忘了他的父親,于是給他起名叫趙念元,趙乃是父親的姓氏,在他的名字裏代表了父親,元則是母親的閨房小名,當年父親總喚母親一聲小元。

他倚着船欄杆,微微搖着折扇道:“說到底,母親還是深愛着父親,期望父親還能想念着她,故而給我起名叫趙念元。”

柳葉手肘撐着欄杆,長發随着江風飄搖,“後宮是非不亞于朝堂,你母親被驅逐出宮并不一定是你父親的意願,不然,怎會命冷長卿一路随侍身旁?”

“我母親乃是前朝柴氏後人,就算父親能容她,能容我。太後,太皇太後以及趙氏皇族看着父親的份上容下母親已經算是深明大義,又怎麽能容忍流着一半朝餘孽血液的趙家孩子,玷污了趙氏血統。”合了扇子敲了敲掌心,“都是些前塵往事,說來無趣。倒是你,怎麽好好的就不告而別了?”

柳葉笑着道:“你猜?”

“不猜我也曉得你的想法,但是冷月之于我本就是妹妹一般,有你無你都是一樣。”

“那清風閣呢?”

卓元的目光落在遠遠的虛無之處,“清風閣原本只是一個書局,後來被卓安德用其做掩飾做成了江湖大派,如今我還是将它做成一個書局,不過是遍布大江南北的書局。”扇子虛虛一指遠處,“快看,那是什麽?”

柳葉循着往遠處看,只見兩只鴛鴦交頸嬉戲,不由得面上微熱,不再言語。其實方也的報複并非毫無成效,他買通清風閣的人給卓安德下了藥,雖然沒能要了他的命,卻也讓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癱瘓在床,從此,清風閣真正做主的便是少主卓元了。

清風閣書局分號遍布大江南北,那一日在睿思殿,他背過身正要離開,趙煦道:“你清風閣遍布天下,人衆龐雜,武功蓋世者雲雲,奇能異士亦是雲雲。如何……讓朕放得下心?”

他的內心輕嗤了一下,回道:“有道是民安則社稷案,社稷安則朝廷安。然,民之所以安則要朝廷安。百姓豐衣足食又何來放心不下之說?”微微側首,“若是我有心,今日便是佳機。”話畢迎着燦爛的光芒走了出去。

清風閣從此只問江湖事,不涉廟堂政。

滴翠宮已經冷清了許久,趙煦不來,其他妃嫔也不來,除了院中的草長莺飛,只剩下劉英兒的腹部在日漸隆起中方能看見時光的流走。

柳葉雖然沒有在午門外的法場被當衆斬首,當日就有聖旨下,曰其已然暴斃牢中。而昌王自扣上一頂不臣的帽子之後幽禁府中,不出兩月也便郁結于心撒手人寰了。北遼人潛入汴京一事由章惇出面交涉,已經漸有眉目。

一切似乎都塵埃落定了。

是年四月,天子拟诏,改年號為紹聖,紹述先帝遺志,重新啓用新法,由左相章惇主持。

自從法場那一日之後,趙煦宿在睿思殿,數月來極少踏出殿門。除了章惇便只有太醫院的禦醫能得見聖顏。有言傳出,聖上龍體欠安,但是這說法也只是傳了不過半日,那些說過此話的宮人奴婢便消失了。第二日,久不出殿門的趙煦跨出了睿思殿,去的是向太後的寝宮。

“兒臣日前聽聞一則故事,說是二十二年前,先帝有一位妃子懷了龍嗣,卻被趕出皇宮,還被一路趕盡殺絕。”彼時,他消瘦的臉龐上頭一雙眼睛雖然失了往日的神采,卻依舊透着帝皇的威嚴,手裏的茶盞輕輕轉了轉,笑着問向太後,“母後可曾聽說過?”

向太後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冷冷哼了一聲,“前朝餘孽,心懷不軌,我能容她在禦前侍駕已經是仁慈至極。原本太皇太後就已經與她言明,若要留在先帝身邊便絕不可以誕下子嗣,誰曾想她仗着先帝寵愛,将旁人的話皆當成了耳旁風,不僅懷孕了,還央求先帝讓她誕下皇子。太皇太後讓太醫院送去堕胎藥,她也敢倒掉……一切不過是她咎由自取罷了。”

趙煦捏着茶碗的蓋子在離着茶碗毫厘之處輕輕松手,瓷器相撞一聲脆響,“殘害未出生的孩子……竟是咎由自取?”

向太後眸光一沉,很是不豫道,“官家,你要知道,那孩子比你大些,若是誕下,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沒準就不是你了。”言外之意,于趙煦得以穩坐天子之位少不得她那一份功勞。

“原來是真的。”趙煦自嘲笑了笑,當初卓元在睿思殿裏頭講這段往事的時候,他不是不信,卻是不敢信。向來仁慈的太後竟然會做如此殘忍之事,幸虧她自己無所出,不然他這個庶出的皇子不定也是莫名夭折了,“不過那孩子……朕的兄長,他并沒有如您所願胎死腹中。如今的他雖然身在江湖,卻是一個能夠號令萬馬千軍的人物。母後啊,您可真是幫了兒臣了。”

向太後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來,笑得人毛骨悚然,“當年,當年冷長卿的一碗湯藥下去,那賤人當着我們的面就斷了呼吸,敢情是個詐死脫身了?冷長卿,冷長卿,好大的膽子啊。”

看着氣急敗壞的向太後,趙煦頓時心生悲涼,“還不明白嗎,是先帝,是先帝要保她要保那個孩子。如果不是先帝,冷長卿又如何敢在母後你面前,在皇祖母面前使手段。你知道你為何一直不得寵嗎?因為這件事,這件事先帝必定是恨極了你,你要殘殺的是他的孩子。要是朕,朕也會恨你的。”言畢,不顧向太後如泥驚癱,自顧走出殿去。

萬裏的晴空一碧如洗,這般澄澈的天空之下,誰能想到高高的宮牆之內時刻在發生着不堪的事情,世間所有陰狠的、毒辣的、卑劣的事情都在這裏發生。

靜兒不願留在這裏,是對的。她早就看透了這一切!

趙煦仰起頭,看着一群鳥兒從碧藍掠過,漸漸消失在遠處。

再高的宮牆也鎖不住飛翔的鳥兒。鎖得住的只能是他和後宮那些可憐可悲又可恨的女人們。

“官家?”郝随小心翼翼喚了一聲。那日法場回來,推開睿思殿大門,看見的是癱坐在地的官家,地上還有他嘔出的一口鮮血。

從那日起,趙煦的身子已經不如從前,但是膝下無子,更不敢讓任何人得知天子染病。

“朕多久沒有去滴翠宮了?”熱烈的陽光鋪下來,他依舊覺得寒涼。

郝随:“四個月零八天。”

趙煦淡淡回了一聲,“哦,有這麽久了麽?”

“官家日理萬機,已經很久沒有踏入後宮了。”郝随悄悄觀察他的神色,等着他說擺駕滴翠宮。

等了許久,卻是這樣一句,“你替朕傳個口谕,讓劉妃好好養胎,若是一舉得男,朕許她鳳印,許她入主中宮。”中宮既然不是她,那麽是誰就不重要了。好歹劉英兒肚子裏還有他的子嗣。

郝随呆了呆,旋即應了是。

握拳壓在唇邊咳了幾聲,往前的步子卻是更加堅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卓元的馬甲脫完了,他的名字叫做卓.被遺棄的皇子.元。

為了中宮之位,劉英兒說:我就是拼了三輩子的性命也要生出帶把兒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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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對字數的預估能力是個不解之謎,以為一章就可以說清楚剩下的所有事情,發現現實很心塞,為了實現今晚結完的承諾,把結局二設定為明日淩晨發,這樣明早上一起來,果真結局了啊!佩服自己這般智(te)慧(bu)超(yao)群(lian)。

感謝虹彩、一記楊柳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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