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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

拿到賠償的一百塊錢,比自己掙三百還精神愉悅。

為啥?

就是開心啊!徐璐躺床上都忍不住笑出聲,雖然全村都在傳她砍斷別人腿還把人家訛得傾家蕩産的事,名聲越來越不好了……但她就是開心啊!

至少,現在誰也不敢當面叫她“徐寡婦”,罵她“狐貍精”了。

而且,她不止要讓人知道欺負她沒好下場,還得讓他們知道,凡是幫過她的,她都不會忘記!

第二天天一亮,徐璐就讓林進芳搭拖拉機進鄉裏,買了好些肉和菜來,做了兩桌,請劉蓮枝家和李國青家來吃,凡是幫她說過話的,她都請了。

反正那一百塊就是請五桌六桌都夠。

“媽,別笑了,隔壁桂花嬸子找你呢。”林進芳拿手在她眼前晃晃。

“嬸子怎麽來了,快請屋裏坐。”她把劉桂花讓進屋,又倒了兩杯溫開水。

“別忙活了,是國青讓我來問問,你們想不想去糖廠上班,聽說……招工了。”後面幾個字壓得低低的,生怕別人聽見。

“啥?真招工了?”林進芳第一個激動起來。

“真準備招了,聽說前幾天廠裏老板就進咱們村了,只是去那家……瞞得可緊了!”劉桂花指指右手邊,就是村長家的位置。

幾個女人都不說話了,有這樣的好事,他肯定得藏着掖着,先把自家關系戶安排完了才輪得到村裏人。

“不過啊,咱們不怕,國青有同學在廠裏,跟着老板身邊那個秘書跑前跑後,聽說能給咱們幾個名額呢!”

徐璐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她還以為是什麽天大的好事呢,不就去糖廠上班,也至于這麽神秘兮兮。

“聽說工資一百二一個月呢,而且男工女工一個價!比在家種地劃算多了!”徐璐在心裏算了算,大米都才八毛一斤,這工資确實不低了,難怪進芳這麽激動。

“咋啦春花,愣着幹嘛?想不想去給個準話呗,國青那邊還等信呢!”

徐璐咬咬牙。

“去,一定去!多謝嬸子照顧,只是我去不了,留在家看孩子,讓我們家進芳去成不?”

林進芳雙眼放光,終于能掙錢孝敬媽了。

“行,我回去說。”劉桂花風風火火就走了。

徐璐想的是,工廠應該挺多年輕人的,讓林進芳多認識幾個同齡人,改改膽小如鼠的性子,說不定還能遇到個合适的男孩子。

母女倆心思各異,在家裏等了半天,天快黑了也沒等來回話。進芳耐不住,小聲問“媽你說會不會黃了啊?”

“怕就自個兒問去。”徐璐翻了個白眼,繼續在院裏跑圈鍛煉身體,沒手機玩沒電視看,只能靠“健身”打發時間了。

“我咋問呀?如果直接問這事會不會嬸子不開心?到時候……”她猶猶豫豫,一副舉棋不定的模樣。

徐璐歷來是個行動力超強的人,一見她這模樣,就教她:“來,你端一碗酥肉過去,就說是請他們吃的,順便再提一下話頭,注意他們接話的語氣……大概是沒問題的。”

昨天請客炸的酥肉還剩半小盆,上門請人幫忙總不能空着手去。

果然,沒一會兒,小姑娘龇牙咧嘴回來了,小聲道:“媽成了成了,以後我會好好掙錢孝敬媽,給媽買最漂亮的衣服,吃最好的肉!”

徐璐“噗嗤”一聲笑出來:“不用不用,只要你別再嘚吧嘚煩我就行了。”這幾天做夢都是她那張小嘴巴,一天二十四小時沒有消停的。

進芳不好意思的笑笑,正要說寶兒就麻煩媽幫帶了,就聽有人拿了喇叭叫“開會了”,黃昏後的小村莊裏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母女倆帶着孩子,去隔壁約上劉桂花一家,慢悠悠的往村裏小道場去。宣城縣土話裏,“道場”并非供佛祭祀的場所,而是村裏開辟出來面積較大、地勢平坦的公共場所,農忙時供各家晾曬糧食,或全村商量大小事務的場所。

類似于後世的便民廣場。

她們提着小板凳到的時候,村人已經到了三分之一,黑壓壓一片,頗為壯觀。一見徐春花家祖孫三個,有膽子小的已經自覺的讓出一條道來。

徐璐淡淡一笑,她現在估計就是“村霸”一樣的存在了吧?

“春花,桂花,快來這兒。”劉蓮枝召喚她們過去,她身邊有塊空地。他們家孫子跟寶兒還是經常玩耍的小夥伴,兩個小家夥一見面就嘻嘻笑起來。

幾人剛把板凳支好,村長就上臺了。

他老婆正拿擴音喇叭“開會了”“開會了”的叫,下巴都快仰到頭頂去了。

“叫什麽叫,叫魂呢?電池不用花錢嗎?”楊老頭瞪了一眼老太婆,眼神下意識的在人群裏搜尋,也不用多久,一眼就看到徐春花。

因為今天的她穿了一身白底印椰子樹花紋的襯衣,在一衆面黃肌瘦的中年婦女裏簡直鶴立雞群。

可惜,生得再好又怎樣?得罪了他,還不是……

“嗯哼!今天召集大家來開個會,有個好消息要通知。”

村人全都激動起來,在農村能算“好消息”的無一不是與錢相關的。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目不轉睛看着他裝腔作勢。

“咱們鄉上的糖廠要開工了!廠裏老板給了咱們村名額,後天就能進廠拿工資!”

“嚯!拿工資?那可不得了!”大家七嘴八舌讨論起來,全都躍躍欲試看着楊老頭,希望自己就是其中一個幸運兒。

他見徐春花也饒有興致的看着自己,自豪的挺挺胸膛。“大老板給咱們村的名額,這個數。”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劃一個“勾”的形狀。

頓時,村民們都似洩了氣的皮球。

徐璐也有點失望。

李家村是附近十裏八村有名的大村子,不同于別村稀稀拉拉東一家,西一家的分布,全村兩百來戶人家全集中在青龍河邊上,一家與另一家只一牆之隔。按平均每家最少六七口人計算,全村得一千多人。

一千二三的總人口,只有八個名額,那就是千分之五六的概率!

誰都不敢奢望會成為概率這麽低的“幸運兒”了。

見衆人都失望不已,楊老頭得意一笑,假意咳了一聲,道:“放心放心,我楊德福既然是一村之鄉,就不會讓大家沒飯碗端。以我跟大老板的交情,又跟他讨了二十個名額來!”

乍一聽又多了二十個,所有人都小小的振奮一下。

但徐璐卻冷笑一聲,這老頭在後世真是當領導的料啊,先抑後揚,真會給自己立牌坊。

哪裏是他憑交情讨來的二十個,怕人家本來就給了二十八個……甚至不止二十八個。

“我這當村長就是大家長,咱們一個村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沒法厚此薄彼……這樣吧,今晚回去以後,你們有誰想要去上班的,就來家裏找我登記。明晚大老板還來跟我喝酒,我把名單報給他,讓他自己選,選中誰算誰,怎麽樣?”

大家一聽,把決定權交給大老板,貌似還挺公道。

徐璐卻愈發鄙視他。

這種時候,有這麽好的就業機會,不論男女只要不是身體太差都能做……不是應該秉着人道主義關懷的原則,優先照顧家裏沒有青壯年勞動力,或是有孩子讀書負擔重,或是因病因災致窮的困難家庭嗎?

他說讓上門找他登記,可不就是明晃晃告訴大家“求我吧我能幫你擺平”?

但村民似乎很吃這一套,都一疊聲的誇他公道。

林進芳緊張極了,劉桂花沖她安撫的笑笑,小聲跟徐璐道:“春花放心,你們家情況特殊,我一定讓國青幫進芳加進去。”

果然,徐璐沒猜錯。道場上才散會,就有人上楊家門了。

這年代也沒什麽“幾項規定”,大家拿着東西的手都不懂遮遮掩掩,甚至還生怕別人不知道。

譬如,徐璐就看見有人提了一只老母雞的,也有抱大公雞的,提雞蛋紅糖大米臘肉的也不少……

村裏的狗一直吠到下半夜。

第二天,她出門找寶兒回家吃飯,又遇見兩個背土豆和提着魚的,都是進的楊家門。

她沒想到,這種事真是從根子上就腐爛。而且,農村比城市還更明目張膽,更無所顧忌。

楊老頭在家吃了一天一夜的酒,太陽快落山時,也沒等到徐春花上門,忍不住從鼻子裏“哼”一聲,把來勸他少喝點的婆娘踢了兩腳。

“怎麽同是女人,你就……”後頭的字說得含糊不清,除了他婆娘,誰也沒聽清。

女人眼裏閃過一絲惡毒。

“爸,季老板的車子來到半路了,名單你準備好沒?”兒子大滿在門口喚他。

老頭子趕緊揉揉喝紅的眼睛,大着舌頭道:“好了好了,在裏屋櫃子上,你快拿出來!孩兒他媽,趕緊把院裏那些雞鴨關起來,人家看見像什麽話,真是榆木腦袋,一點兒也不省心!”

于是,穿西裝的男人,一進門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手忙腳亂的畫面。

他皺了皺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27583385”的投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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