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是你?”
進荷從作業本裏擡起頭來, 冷靜而不失禮貌, “老師好。”
“我記得, 你就是那個數學競賽一等獎的孩子對不對?這是……你們家?”雙料名師打量一眼屋子,到處都是石灰水泥, 她卻能安靜的寫作業。
“是的。”
“雙料”名師拿出她的作業本,随意看了兩眼, 把名字記下來, 點點頭。又問:“大漁中學, 你們數學是誰教的?”
進荷說了個名字, 他皺眉,“怎麽是他?搞不成搞不成, 書呆子一個。”
進荷這才又擡頭看他,在弄清楚形勢之前她都聰明的不說話。
徐璐聽見, 險些噴出一口水來, 趕緊道:“歐陽老師辛苦了,要不休息會兒?”別一來就說我閨女老師不好啊, 你讓她到底是維護還是不維護?
歐陽老師終于看了她一眼,“你是林進荷媽媽?”見她答應,又問:“你們家孩子跟你說了沒?”
“說啥?”徐璐看進荷,她眼神閃躲, 不敢與自己對視。
但她知道, 這種“對質”時刻,最好還是給機會讓孩子自己說。“麻煩歐陽老師,我有點事先跟她商量下。”
雙料名師果然很随性, 笑着出門了。
“說吧,你有什麽事沒跟我交代。”她努力端出一副孩子最怕的表情。
進荷平時人小鬼大,但終究只是個孩子,還是個從小就沒爹的女孩兒,可以說,媽媽就是她的全部。一見媽媽不開心了,神色也有點惴惴。
“媽媽知道你一直都很懂事,不想讓媽媽操心,可是,媽媽覺着,能跟你分享心事,知道你學校裏的事,也很開心呢……你不想讓媽媽開心嗎?”
進荷點點頭,又搖頭。
原來是上次參加學科競賽,語文只得了縣裏第二名,算一等獎,數學卻得了第一名,是特等獎,把跟第二名的差距甩得挺開。當時競賽評委組長是這位歐陽老師,要讓她代表宣城縣去市裏參賽,她硬是不去。
徐璐被這些名次繞暈了腦袋,只讷讷的問:“那你怎麽不去呢?”
“不想去……我怕。”
徐璐覺着,對于學霸來說,啥參賽啊考試啊,都是小菜一碟,肯定不是害怕的原因。
她把進荷摟懷裏,“怕什麽呢?”
小丫頭不說話。
徐璐用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捋着,也不說話。
“他想讓我去縣裏上學。”進荷扁扁嘴。
徐璐覺着自己腦子真的不夠用,轉了幾個彎才反應過來,又驚又喜:“傻孩子,怕啥啊,讓你去就去呗,媽有錢!”不用怕花銷大。
進荷不說話,看着她曬得發紅的臉頰,兩個顴骨已經脫皮了,露出裏頭粉紅色的皮膚,像被啄了毛的火雞,看着有點駭人。
突然,“吧嗒”一聲,有水滴打在徐璐手背上。
徐璐手足無措,只能抱着她拍,“诶你別哭啊,那點錢我還是有的。”
“不要。”
“不要啥,去個更好的學校,有更好的環境,你才能更好的念書啊。”不然為啥要有學區房的存在。
“不要,我不要媽變老,不要媽生病。”小姑娘把頭埋在她懷裏,瘦弱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沒一會兒,徐璐胸前就濕透了。
平時再怎麽學霸,也不過是個十周歲的孩子。自己十歲時還會不會哭,會不會鬧脾氣,徐璐已經想不起來了。
但再怎麽哭鬧,她倆都不一樣。
徐璐有疼愛自己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六個大人圍着她轉,只要咳嗽一聲,就有人妥妥的把她送到醫院。林進荷有什麽呢?以前還有媽在,雖然有意的不那麽疼她,但終究是親媽。
現在,連親媽都沒了。
真正父母雙亡的是她啊。
徐璐濕了眼眶,原主春花姐的意識,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消失殆盡,留給她一個空殼子。以前,她只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等着回原世界……
現在,就算她真回去了,而徐春花又回不來的話……這孩子,是不是,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幾個孩子對她越好,她就越愧疚。這段日子她一直尋思告訴她們真相的事,想說你們別再對我這麽好,我根本不是你們媽。
可,進荷這孩子,她要怎麽告訴?
一句話,可能就戳破她整個世界。
即使是泡沫,也讓這個泡沫持久一點吧,等她過兩年長大了,心理承受能力強了,再……
“傻孩子,不用擔心我沒錢。昨天村裏說要招會計,開工資呢,你教我數學怎麽樣?等你媽學好了就去考,拿個第一名回來……”
進荷擦擦眼淚,“好吧,數學很簡單的。”
數學很簡單的……很簡單的……徐璐擦把冷汗,她們學的可能不是同一個數學。
“那說好了啊,這次就算了,以後再遇到什麽事,一定要跟媽媽商量。”
“嗯嗯。”
徐璐嘆口氣,莫名其妙心一軟就多了這麽多拖油瓶……真是幸福的煩惱啊。
等歐陽老師再進屋,林進荷就能夠很平靜的跟他對話了。主題還是要糾結于她上次怎麽不去參賽,錯失良機實在可惜。
見小姑娘一點後悔的意思都沒有,他也只能嘆口氣,重打精神指導她作業。
這一指導,就連續教了兩天,星期天吃過晚飯才跟進荷一路回去。
反倒是那個真正需要被指導的季茹,忙進忙出,樂不思蜀。
徐璐以為她只是城裏孩子對農村生活的短暫好奇,過不了幾天就能退下去。誰知她倒好,是真的在享受,沒幾天就把林家鼓搗一新。
六間屋子,包括廚房,全被粉刷一新,塗了淺綠色的油漆,地板貼的米白色的瓷磚,天花板也是亮堂堂的……要不是外頭還有個土房子的殼,徐璐總有種回錯家的感覺。
季茹還要鬧着給她們添置家具,被徐璐果斷拒絕了。要添也是以後的事,她自己掙錢。
寶兒的血常規複查了,只是輕度貧血,又給他輸了一次血。
他沒大礙,所有人都跟着松口氣。
一切都在朝着光明的方向前進,徐璐繃了一個月的神經也得以放下,連着吃了幾頓火鍋……當然,少不了經常來“聯絡父女感情”的季某人。
“阿姨,我爸怎麽出去半天不進來,你看看去。”
徐璐吃得太飽,也正想出門消消食,剛到門口就見一個黑漆漆的屁股……哦,是季某人彎腰在車裏拿東西。
徐璐揉揉眼睛,不厚道的笑起來,別看人家瘦,腰.臀比還挺不錯。常運動的人就是不一樣……怪不得進芳說買雞要買山上散養的才好吃,雞腿肉最香。
“笑什麽?”男人遞過來一個三四十公分高的紙盒子。
徐璐不答反問:“這是什麽?”
“你嘗嘗。”男人把手虛握成拳,放下巴上摸了一把。這種東西他可吃不來,是那天聽小劉說要帶對象去買化妝品,他多嘴問了句怎麽能變白。
當時小劉眼睛瞪得銅鈴一般大。
他的不自在太明顯,劉光源眼珠一轉反應過來,應該是給春花姐問的。“那些化妝品都騙人花錢的,送春花姐她不會要……但可以給買美容養顏的水果,我幫老板問問。”
于是,他專門派人開車去雲安市買了一箱回來。
徐璐看着紙箱裏土黃色毛絨絨的水果,眼睛眯成一條縫。
那可是她最愛的猕猴桃小寶寶們啊!
以前作為黃皮星人,為了美白不知走了多少彎路,內服外敷,丸散膏湯,中西結合,吃的飯都不一定有猕猴桃多。
當然,她自覺也是有用的。
“呀,怎麽有猕猴桃啊,我上街都從沒看到過。”問幾個孩子,她們都說不知道還有這種水果。
“你知道?”男人挑眉。
“當然知道,這可是水果之王……”話未說完,她就先挑了個軟的剝開。
那股奇異的清香,綠中透黃的晶瑩剔透,仿佛都在向她招手——快吃我吧。
“嗷嗚”一口,果子就去了一半。
有綠色的汁水順着嘴角流下,她也顧不上狼狽了,伸舌頭舔一下,一滴都不舍得浪費。
她只顧着吃,哪裏注意到,對面男人眼神暗了暗,艱難的咽了口口水。
就有那麽好吃嗎?
不過,好不好吃不重要,只要她喜歡就行。她喜歡,就會開心,就會笑出牙床,眉眼彎彎,梨渦淺淺……他,就喜歡。
想起這幾天小劉常在耳邊念的“主動開口告白”,連臺詞他都教好了。可季雲喜愣是沒開口。
有時候是覺着時機不對,不是季茹在旁伺機偷聽,就是寶兒賴她身上要抱抱。有時候是時間不允許,煤礦的事有了轉機,他每次都來去匆匆,吃過飯就得走。
總之……都不順利。
他平時不是這麽婆媽的人,或者說,以前不是。自從那晚聽見她的救命聲後,他總覺着自己不能輕易對她。
不能再輕易說“跟”他,好像有那麽點點舍不得。
“還有。”他看着她紅潤的嘴唇。
“什麽?”
“沒……幹淨。”那個“舔”字他是和口水一起咽下嗓子眼的,那裏又幹又啞。
徐璐尴尬至極,不好意思再伸舌頭舔,只用手背狼狽的擦了一把。
擦完下意識的看手背,果然有水潤的污漬。
“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整個世界都靜了。
徐璐屏住呼吸,想要擡頭看他,卻又隐隐有預感,不敢看他眼睛,只停留在他青黑的下巴上。
那裏是整齊的胡茬,幾乎與肌膚一樣平……就像他的西裝一樣,永遠這麽一絲不茍。
別說,還真有那麽一點點帥。
徐璐輕輕的吐了口氣,“什麽機會?”直視他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老規矩,晚九點~猜猜看徐璐會不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