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068
這一夜, 季雲喜興奮至天明。
他有對象了。
說來慚愧, 雖然孩子都十幾歲了, 但他還真沒處過對象……這是生平第一次。
有人歡喜就有人愁。
徐璐早早的醒了,沒有寶兒隔在中間, 季茹緊緊的靠在她背上,無論是翻身還是平躺, 這丫頭總有辦法把腿架她腰上。
真是人形八爪魚。
怪不得進荷嫌棄她, 不要跟她一個被窩呢。
因為有葉家人在, 她們依然哪兒都沒去, 剛燒好洗臉水,葉雅靜就扶着老爺子起床了。
倆人也不講究, 用的毛巾臉盆全是雲喜糖廠發的,季茹知道要招待客人了, 又開始跑前跑後。
“小姑娘真機靈。你爸爸呢?”葉老爺子剛打了套太極拳, 容光煥發。
“昨晚回家了。”其實是擔心林家沒屋子招待客人,特意騰出來的。
“這是他的糖廠麽?”指着新毛巾。
“嗯嗯, 是的!我爸爸很厲害的,會很多東西。”接觸得越久,她越喜歡爸爸。
以前,媽媽說他很兇, 誰不聽話就打誰, 可來了這麽久,她還沒見過爸爸打人呢。
媽媽說他愛喝酒,喝醉了會發酒瘋, 她腦海中的父親就是個邋遢無能的醉酒農夫……可現實是,他就算喝酒也很克制,至少從沒在她們面前醉過。
媽媽還說他不得人心,賺的都是別人的血汗錢,可她覺着爸爸掙的才真正是血汗錢,每天早出晚歸,員工沒有一個不說他好的。
看吧,連第一次見面的老爺爺都說他好呢!
有個令人驕傲的爸爸,小丫頭得意極了。
徐璐可不知她這些彎彎道道,跟進芳眼巴巴的看着葉雅靜。
“你們放心吧,寶兒很乖,沒有哭鬧,半夜起床尿尿發現不是姥姥哼了幾聲……”見母女倆滿臉擔憂,她趕緊道:“不過很快就睡着了。”
進芳“哦“一聲,松口氣,終于放心的進廚房了。
“春花姐,我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第一個沒有寶兒的早晨,徐璐心不在焉,只點點頭。
“是這樣的,我們全家都很感激大家對寶兒的照顧,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今年春節……我們能不能帶孩子來你們這邊過?”
徐璐一愣,“這……會不會耽擱你們?”畢竟在原裏,這葉家可是膠東一帶有名的大家族,以前還有響當當的紅色關系,逢年過節應該正是忙的時候吧。
“姐不用擔心,我們家只剩我跟爺爺了,旁支別系都不大來往,反正我們在家也沒趣……正好你們這兒山清水秀,人傑地靈,對老人家身體也好。”
葉雅靜不愧是海外名校碩士,說起話來不卑不亢,卻意外的好聽。
徐璐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現在離過年也就個把月時間了,想到不用多久就能看見寶兒,昨晚開始萦繞的感傷終于消散了兩分。
沒一會兒,寶兒開始哼唧,可能是醒來不見熟悉的環境。
徐璐教葉雅靜,進去先抱他把尿,将衣服穿暖和了再出來洗漱。為了不分散寶兒注意力,她自覺的出門,避在外頭。
“嬸子吃過早飯沒?”
“是大滿啊,正要吃呢,今天不上班嗎?”平時這時候早到廠裏了,今天拖拉機和人都還在。
楊大滿頓了頓,臉色略微不自然,“我媽身體不好,請了假。”
徐璐點點頭,對那婆娘實在沒好感,随便敷衍兩句就沒注意了。
誰知大滿卻不走,還站大門口,悄悄的往裏探頭探腦。
”咋啦?”
“哦,沒事……那個,進芳還好吧?”
恐怕是這幾天認親的事鬧大了,村裏無人不知,大村子就是這裏不好,有個雞毛蒜皮的事不出半天就全村皆之……她有點意興闌珊。
“嬸子別難過,不是親生的也好,以後生個親的還更疼。”他反倒顯得有點高興。
旁人不會懂她們的難過,連季雲喜都理解不了。
季雲喜……從昨晚開始,他就成她對象了,嗯,也就是男票。
想來還有種脫離實際的夢幻之感,一個九零年代的煤老板,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大學生……這戀愛該咋談啊!
“想什麽呢?”季雲喜又不聲不響出現在她身後。
“……”徐璐張嘴,不知該如何稱呼。
“嗯?”男人又偏頭過來。
徐璐清咳一聲,“那個,你有沒想過,怎麽叫我……有沒什麽昵稱啊之類的。”別人談戀愛都有這個的。
千萬別叫“春花”,她會吐血。
也別叫了“親愛的”,他能叫出口,她也不好意思聽。
當然,什麽“老公老婆”的,他要敢叫出來,馬上就能失去這個女朋友了。
男人皺着眉頭,眼神眺望遠方,似乎是在認真的想,還苦惱的撓頭,兩分鐘後——“你想讓我叫你啥?”
徐璐:“……”
她已經預感到這段戀情的幹巴巴了。
“不叫拉倒!”徐璐氣得轉身就走。剛起床不用幹活,她把頭發紮成個松松軟軟的丸子頭,走起路來一翹一翹的好看,像個傲氣的小姑娘。
“我叫你小姑娘吧。”
“啥?”
“小姑娘。”男人慢慢笑起來,嘴角的紋路挺明顯,但就是說不出的好看。
徐璐:“……”這是什麽鬼昵稱?算了算了,看在你好看的份上,饒你不死。
她樂颠颠的進屋吃早飯了。
“季先生,方不方便聊兩句?”葉老爺子從大榕樹後轉出來,也不知聽見多少。
見季雲喜不動聲色的點點頭,他倒先笑起來。“季先生果然不凡,聽說是做實業的?”
“實業當不上,只是掙點辛苦錢。”
“季先生謙虛了,聽說你的礦出了事,現在還沒開?”
季雲喜挑挑眉,他也不介意被人知道自己處境,“是。”
“看樣子,是快開了?不知季先生平時煤炭主要銷往哪邊?”
他沒問“哪裏”“哪個省”,而是“哪邊”,看來對行情了解不少。“主要是南方和西南一帶。”
對于煤炭銷路,他确實困擾過。九四年,距離加入世貿組織還有七年,華國的煤炭主要走的還是內銷路子。但華國地大物博,有煤礦的不止宣城縣,供大于求時,價格就上不去。
況且,還有發.改.委限價政策,一噸煤其實賺不了多少錢。
更為限制的是,整個華國,一說煤炭,第一反應都是山西,知道西南有煤的沒幾個……名聲出不去,銷路從何而來?
“那季先生有沒有想過往外面走?”老爺子指指山的背後。
“哪個外面?”南方深市的線他也想搭,但那邊水深着呢,他外來和尚很難插.進手去。
“鍋就這麽大口,能吃的都飽了,剩下要麽是吃不起,要麽是看不上的……但鍋外就不一樣,‘隔鍋香’還是有一定的道理。”
老爺子意有所指,幾乎是一瞬間,季雲喜就反應過來了。
“賣到國外?”他的眼睛亮起來。
那就是出口了。
出口什麽概念他知道,那意味着源源不斷的市場,尤其是本身就對原煤需求量大的國家,那幾乎是片遍布黃金的荒野地。
什麽樣的國家需要原煤?臨近的越國,他考慮過,也嘗試過,但苦于沒路子。他跟別的做生意的不一樣,別人有祖父輩甚至幾輩子的積累,有姻親倚仗……除了自己,他什麽都沒有。
沒人就沒路子。
但跟華國接壤的可不止一個越國,還有東部的高麗半島和倭國。那些地方工業制造藝發達,再加天氣因素,本身又是資源有限的島國……對煤炭需求量,不是一般大。
葉老爺子見他反應過來了,笑着用拐杖戳地,“怎麽樣?如果季先生有意的話,我葉英雖然不中用了,但還有兩分薄面在。”
季雲喜立馬道:“多謝葉老先生提攜,有您老這句話,晚輩……不知該如何感謝。”葉家在膠東就是一株大樹,他說到就肯定能做到。
煤炭挖出來不算本事,還得運過去,賣得出去,才能把黑金變黃金。鐵路和港口有葉家人肯伸手,一定不成問題。
季雲喜覺着心頭都是熱乎的。
他從來沒想到,自己不敢想的機會,就這麽擺在自己面前了。
這他媽的才叫打通天地線!
他的商業帝國,他的運勢,可能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
“季先生做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裏,你放心,我葉英一輩子恩怨分明,有恩必報。”
不說給他們報信和安排飛機,這可能是他也想幫女人做點事,但姓淩那畜生找縣裏給他施壓,他能以一個土老板的能耐跟他們抗衡到底,保住寶兒……這股勇氣和正氣,不正是這個時代缺乏的嗎?
他葉英還就佩服這種後生。
“放心,昨天錯失的,葉家會幫你拿回來。”說的是昨天秦秘書抛出的殺手锏,季雲喜一點也不奇怪他會知道。
有些人,就是手眼通天。
但——“多謝葉老美意,晚輩會先清理門戶,再求教于您老。”
不知不覺,已經變成敬稱了。
葉英點點頭,愈發欣賞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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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璐正跟寶兒說話,“想不想你小姨呀?”他們只住兩天,而進荷要明天才放周末,等她到家,可能寶兒已經走了。
既然是一家人,就要齊齊整整。
“想!姨姨,汽水。”
“噗嗤,臭小子,只會惦記吃啊。”徐璐跟龍戰文對視一眼,讓他去給進荷請個假,晚上接她回來。
就當跟寶兒告個別。
誰知,戰文才出門就遇到劉光源。
“去哪兒呢?”
“我媽讓接進荷回來。”
“你咋去?”這小子膽子小,開車還沒學出來呢。
“嘿嘿,我請大滿幫忙。”話出口了才反應過來,楊大滿他媽生病了,他連班都沒時間去上。
真是個愣頭青,怎麽這麽不開竅。小劉瞪了他一眼,“老板正好要去辦事,讓他開車吧。”
“嘿嘿,這怎麽好麻煩老板,我走路也行的……”
“去去去,誰說讓你去了?讓你岳母去,懂不懂?人家母女要聯絡感情呢,你夾在中間算啥?真是一點眼色都沒有!”
龍戰文委屈極了,明明是丈母娘交代的事,他不知哪兒惹劉秘書不開心了,只能低着頭“是是是”。
劉光源卻看着院角幹枯成一堆的玫瑰枝條肉痛,花瓣已經被她們摘下來曬幹了,說是以後拿來泡腳……媽的,大幾千的玫瑰花拿來泡腳。
也就春花姐能想出來了吧?
他真是光想想就心疼。
不過,錢花了再賺就是,能博春花姐一笑,他老板早偷着樂了。尤其是剛才他聽了一耳朵,真能打通去高麗和倭國的天地線,那賺的可是刀樂……那才是名副其實的煤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