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104
直到走, 馮家和楊靜還在互相埋怨。她表弟問機票怎麽辦, 楊靜哭着要拿去退, 錢都沒了還坐哪門子飛機。
老兩口不同意,養尊處優慣了, 不想這麽大年紀了還擠火車,又髒又臭, 三十多個小時, 腿都得坐腫了。
一個要退, 一個不許退, 直接就在林家門口吵起來。
見季茹不在,徐璐悄悄端盆髒水, 直接潑他們身上,我管你冬天冷不冷, 管你感不感冒, 好狗不擋道。
現在剩你四萬塊算便宜你們了。畢竟,十四歲的季雲喜出門闖蕩時, 別說四萬,連四塊都沒有。
李家村的村民永遠忘不了今日,原來世間還有這麽多他們不知道的事,而徐春花全知道, 全做得出來。比人家李志青那高中生聰明多了。
知她心地好, 又不貪小便宜,大家都把“春花嘴巴很厲害做事很公道又懂法”挂嘴上,以後哪家有個矛盾啥的, 都來找她調解。甚至連村長何大忠,遇到拿不準的事,都會來請教她。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幫他們父女倆讨回公道,徐璐心情簡直不要太爽,見挽留不住,村民們都回家了,她就開始尋思,今晚吃個啥,慶祝一下。
待會兒進荷也要回來的。
進芳觑着她臉色,“咱們吃火鍋吧,我去買只雞來,現宰。”
徐璐翻個白眼,不給她好臉,自己揣了錢出門。
林進芳:“……”感覺媽媽不對勁,好像在生我的氣。
徐璐:呵呵。
後山上,季家父女倆正面對面無言,一陣春風吹來,掃落幾片枯葉,随着風慢慢的旋轉,最終還是挂到季雲喜身上。他昨晚沒睡好,有點感冒,西裝裏頭沒穿襯衣,而是一件駝色的毛衣。
樹葉子就粘在上面,他卻看着遠處,沒發覺。
季茹想想阿姨說的,爸爸還是很關心她,這不,有爸爸在,媽媽都不敢打她了,還能把自己的錢要回來……有了錢,她可以給阿姨家買臺大彩電,讓寶兒看動畫片,阿姨也能看歌星唱歌跳舞。她們家廚房位置太低了,容易內澇,商量一下,不行就給廚房打層厚厚的水泥地板,或者掀了重蓋。
總之,有了爸爸,就有了錢和安全感,就可以做許多想做的事。
所以,爸爸真好!
她踮起腳尖,幫爸爸毛衣上的樹葉撿走,還主動問他感冒好點沒。
季雲喜一頓,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看着她,有詫異,有愧疚,還有欣慰……幾種複雜的情緒彙在一起,最終化為一句:“沒事。”
“阿姨那兒有很多藥,我去給爸爸找感冒藥吧?”她生病阿姨就是這麽對她的,找藥,倒開水,還問想吃什麽,只要是生病時能吃的,她都能滿足。
她終于有點大人模樣了。
季雲喜嘴角翹起來。“以後有什麽都可以跟我說,或者跟你阿姨說也一樣。”相信這聰明孩子能懂他的意思。
季茹笑起來,“哈哈,爸爸不用這麽隐晦。”你能摸上阿姨的手,還是我出的力呢。
季雲喜也笑起來,孩子嘛,就是要這麽開朗陽光。
父女倆在後山交心不說,徐璐從來“肥水不流外人田”,要買雞買蛋都上玩得好那幾家。劉蓮枝一見她就道:“春花快進屋。”
徐璐從善如流,見他們家小孫子正追着只大白鵝跑,就掏幾個奶糖遞給他。小子高興紅了臉,小小聲聲的道了聲謝。
“我咋聽說,你們家今天有人找茬了呢?”劉蓮枝壓低嗓音,她今天有事上街去了,等回來就聽村裏都傳遍了。
“沒事,就是小茹親媽來過,鬧撫養權的事呢。”反正她肯定會從別人口裏知道,徐璐也幹脆不瞞她。
徐璐看好,挑了一只黑腳母雞,他們家老頭子捉起來,用步條把雞腳綁好,她給的是跟市面上一樣的價格,劉蓮枝又硬塞了四個雞蛋給她,說是拿回家給寶兒補補。
知道進梅生了個大胖小子,商量到時候好吃酒……東拉西扯,完全就是中老年婦女的日常。但徐璐卻适應得挺好,想到生機勃勃的藥苗心裏就熱乎,覺着自己的日子也在欣欣向榮。
進芳正在竈上蒸米飯,見她抱着烏骨雞,随口道:“這雞補身子,給進梅吃正合适。媽你是沒見到,小等等那精神頭,所有小孩兒都睡了,就他一個人睜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诶,媽人呢?”
徐璐懶得理她,叫小趙過來殺雞,媽的,煩死了。
小夥子見春花姐只叫自己不叫小劉,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姐你要怎麽吃?黃焖還是清湯?雞頭要不要?雞腳我來褪……”
徐璐想起季雲喜那不舒服的胃,估計這幾天在膠東沒能好好吃東西,又熬壞了。“先熬鍋雞湯,再把肉撈出來,做個清湯涮鍋吧。”
土豆和各種青菜是園裏現成的,人多力量大,尤其是小趙小劉這幾個壯勞力,太陽還沒落山,雞湯就炖好了。一個個吸着鼻子問“熟了沒”。
寶兒是吸得最歡那個,蹦蹦跳跳着說“香香”。
徐璐才想起來,趕緊把他抱到太陽下,仔細檢查了額頭,見真沒傷口,也沒紅腫。“告訴姥姥,頭頭痛不痛啊?”
“不痛,香香。”他一心只想吃廚房裏的雞肉。
徐璐徹底放心,給盛了半小碗雞湯,放小板凳上,他自個兒就能“呼呼”的喝。
“姨姨,湯湯,香香。”徐璐擡頭,見進荷挎着帆布包回來了。
“媽沒事吧?我打掃完衛生才聽說季叔叔去找小茹了。”
“沒事沒事,快把書包放下,怎麽背這麽多書,周末就兩天時間,看不完不用背這麽多的。”把白天發生的事大體說了下,順便在她手臂上捏了捏,全是細細的硬硬的骨頭,一點兒肉都沒有。
臉色也有點青黃,鼻根眉間一層青黑……關鍵是,嘴唇周圍也一層淡淡的青黑。徐璐現在的視力一眼就看出來,險些噴笑出來。
她憋笑實在是太別扭了,進荷疑惑,“怎麽了?”
徐璐忍住笑意,“這個星期怎麽這麽黃,是不是熬夜看書了?飯也沒好好吃吧?”
“沒有熬夜,只是飯菜不好吃。不過挺便宜的,食堂承包給私人了。”
怪不得,吃慣了以前的公家食堂,現在別人怎麽做都不習慣。不過,唇周冒小胡子,應該是雄激素偏旺盛的表現吧?徐璐下意識将眼睛放她脖子上,沒有明顯的凸起……放心了。視線往下,還是一馬平川……甚至因為人太瘦,還有種內凹的錯覺。
翻開書包,《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林海雪原》《海燕》……甚至還有本《紅樓夢》,圖書館的标簽還在呢。小丫頭,原來是上次她說沒書看,她就留心借回來了。還大老遠的從鄉裏走路回來,怪重的。
“以後媽去接你啊。”
“不用,有車坐。”只是為了省錢,自個兒不願坐而已。
“沒事,我跟季老板學會開車了。”徐璐翻書的頻率沒變,其實心裏特緊張,生怕她起疑。
誰知進荷只是“嗯”一聲,繼續不動聲色的喝湯。
徐璐:“……”怎麽感覺有點像季雲喜啊,說什麽都穩如老狗,她自己先慌的一批。
直到飯菜都熟了,季家父女倆才從山上下來,一人手裏提溜着根草。季茹的眼睛腫成核桃,但精神狀态極佳,問她提前走了班主任沒說什麽吧,又問這星期有什麽作業。
進荷已經把她的作業帶回來了。
兩小只唧唧喳喳說起學校的事,寶兒偶爾插兩句,小劉和小趙怕季茹不開心,她說什麽都是“哇真的嗎?”“這麽厲害?”“小茹好厲害”。
徐璐把季雲喜叫到廚房,指着放溫的雞湯,“先喝點墊墊底,待會兒別吃太辣。”
季雲喜不說話,就定定的看着她。她一整天穿的都是那身藍棉衣,褲子也是不知怎麽改的小腳褲,丸子頭紮得高高的,真像個小姑娘……唉,人家本來就是小姑娘。
季雲喜從來沒發現,自己這麽舉棋不定,畏首畏尾過。
徐璐可不知他的心思,氣惱歸氣惱,但他身體不好,現在還不是算賬的時候,過幾天得催他查一下肝功能去。
男人接過去,“咕嚕咕嚕”兩大口,氣都不帶喘的,就灌進肚子了。完事舔舔嘴唇,“還挺好喝。”今天沒說過幾句話,嗓子憋得難受,淡淡的雞湯入口,還能潤潤喉。
飯後,因還要配合律師準備材料,沒來得及說什麽,男人就走了。徐璐又有點內傷,還沒想起來問為啥躲她呢。
第二天,進梅要出院了,家裏忙着給她布置月子房。當地規矩是産婦不能進堂屋,不能近人,得靠大門或者靠牆的地方,準備個小屋子就行。
跟坐監似的。
徐璐不同意。硬要布置在小兩口房間裏。女人生孩子是光榮的事,才不要偷偷摸摸委屈她呢。房間光線充足,空氣流通,對病體恢複也有好處。只是劉桂花硬說不能見光,得将窗戶用報紙糊上,燈泡也不能太亮,怕刺到孩子眼睛。
這麽一折騰,又弄出個小黑屋來。
剩下的還要燒艾葉,挂照妖鏡啥的,徐璐真是沒力氣折騰了,自個兒跑後山偷懶去。
她把書蓋在臉上,正午的陽光明媚而溫暖,照在身上特別舒服,又有綽約的樹影遮擋,不至于太曬。迷迷糊糊間,隐約聽見有腳步聲傳來,窸窸窣窣,是鞋子踩在落葉上的清脆聲。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徐璐一時沒反應過來,以為自己做夢呢。不然怎麽會看見季雲喜穿白體恤,純白t啊!而且還是配的牛仔褲!牛仔褲!什麽概念?就跟織女穿比基尼似的。
“別說,還挺好看,以後就要多穿。”徐璐笑着指點江山,反正是做夢。“最好是再配個帆布鞋……挺少年的,不過也沒關系,運動鞋也可以,瞬間年輕十歲。”
男人臉色漲紅,昨天那身毛衣耐不住熱,回去就給扔了。因為沒衣服穿,正好翻出來幾年前的舊衣服,只要沒魚腥味,又不熱,衣服在他眼裏就沒新舊之分。
只是,沒想到她會覺着好看。
徐璐自以為是在夢裏,膽子大的很,朝他勾手指,“過來,我看看。”
季雲喜不動。
“喂,你過來啊,就算是在夢裏,也別這麽拒絕人嘛。”想到那晚被他拒絕,徐璐嘟着嘴,“诶你這人怎麽這樣啊,會失去我這個女朋友的,知道嗎?”
“女朋友?”男人皺眉,在她那邊,對象叫“女朋友”嗎?
“對啊,你是我男朋友,我是你女朋友。”徐璐爬起來,兩個箭步沖過去,趁他不注意,以“蹦”的速度勾他脖子上。
男人不防被閃了一下,趕緊伸手抱住她。為了不讓她跌倒,手就不小心放她纖細的大腿上。
季雲喜暗罵一聲“罪過”。
“嘿嘿,怎麽在夢裏也這麽讨厭,再躲我,就不怕失去我嗎?”說着,雙腿發力,盤他腰上去,兩個人的身體來了個無縫對接,沒發現此時的姿勢有多羞恥。
男人又被閃了一下,惡狠狠的在她屁股上拍一把,“別胡鬧,以為自個兒還小呢?”那手也極速的拿開,絕不在不該停留的地方多待。
徐璐得意的笑,緊緊摟他脖子上,“你說你這麽細的腰,怎麽力氣這麽大啊?”手腳并用,八爪魚似的。
自己的腰力被懷疑,季雲喜很想把她甩下去。嗯,以後要能搞成,得讓她嘗嘗厲害。
似乎是為了試探他腰力怎麽樣,徐璐還故意有恃無恐的往後仰,反正知道在草地上,真摔了也不疼。
這可好,把季雲喜吓得夠嗆,又使勁在她屁股上拍了兩巴掌,“玩夠了沒?玩夠就下去,陪我買衣服去。”
“不用買,就這個好看,多年輕啊……啊!”身子已經快到二百七十度下腰了。
季雲喜只來得及一把抱住她,就着她的力道躺低下去,為了不壓到她,他只能用力抱着她滾幾個圈。
徐璐雖被滾得暈頭轉向,卻毫發無損,他的手護在她後腦上,像一層柔軟的铠甲。
“季雲喜,你真好。為什麽要躲我?”徐璐喃喃出聲。
男人一頓,輕咳一聲,“感冒了。”
“不是,我問你這幾天為什麽躲着我。是我說的話吓到你了嗎?穿越确實是挺匪夷所思的,但我們那兒的人都習以為常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也不需要男人回答,她繼續道:“有種東西叫穿越,就是男女主人公跨越時間空間……”巴拉巴拉,各種車禍穿癌症穿被綠穿,唯獨她是睡覺穿。
男人靜靜聽了會兒,突然試探道:“那……他們後來怎麽樣了?”
“就好好的在穿越世界裏吃喝玩樂啊,遇到真愛就結婚生子,一般穿越的都是孤兒,爹不疼娘不愛的,在現實世界裏沒什麽牽挂……适應得快。”
季雲喜又不出聲了,看着遠處的青山出神。她不是孤兒,她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小公主。
“喂,你怎麽了?還在為白天的事心煩嗎?要我說,把小茹好好的帶這邊,多跟她溝通一下感情,肯定會越來越好的。”刻意不提前妻的事。
畢竟,誰有那樣的關系,都是很糟心的。
“嗯。”
“那你還沒說,為什麽躲着我呢。”被風一吹,徐璐的瞌睡早醒了。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遠處的山,跟眼前的男人一樣沉默。
徐璐受不了這種氛圍,又不是吵架鬧冷戰,有什麽不能爽爽快快說的。“你沉默是吧?那我走了,永遠也不回來……啊,嗚嗚。”
男人緊緊抵在她嘴上,她被壓在身下,嬌嫩的皮膚又被他胡子戳着,有點癢,又有點舒服,情不自禁就喟嘆出聲。
男人身子一震,舌頭就不由自主往溫暖之處去,徐璐被他卷着,發出微弱的“嗚嗚”聲。男人一旦學會吃果凍,就會食髓知味,變本加厲。
……
直到徐璐憋得喘不過氣了,他才戀戀不舍拿開,又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嗯,雖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徐璐就是覺着,這大叔還挺誘人的。
他把頭埋在她頸間,悶悶道:“再也不許說這種話。”
似乎是沒等到徐璐的回答,他不滿,直接湊到她耳旁,“璐璐,答應我,再也不許說要離開的話。”雖然壓在嗓子底,但其間的痛苦卻似要溢出來一般。
徐璐恍然大悟。
原來,他是怕這個啊。“那……你這幾天躲着我,不會也是……”
男人“嗯”一聲,繼續埋在她頸間。作為三十三歲的男人,他的害怕,他的恐慌,以及不為人知的羞愧感,折磨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李子”和“Mormor666”的投雷,下午還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