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
只見遠處種藿香的地裏, 表面風平浪靜,透過縫隙仔細一看,居然有一片是禿的。齊地皮上光禿禿一片, 像被人用刀子貼着地面割掉似的……徐璐一股火氣直沖腦門。
小家夥還記得以前藥苗養院子裏被隔壁的雞啄了,他看過去跟上次被啄的差不多, 以為又是雞幹的好事,比姥姥還生氣。
“走,看看去。”
徐璐牽着他的手, 他們在公路底下這頭, 那片光禿禿的在另一頭, 走過去要不少時間。
而且,整大片藿香, 頭尾都整整齊齊的, 只有躲在中間這塊是禿的……哪只臭雞這麽會挑?!
徐璐不信。
果然,随着越走越近,見地下有一串腳印。五天前才澆的水, 泥土還是松軟的, 踩上去一定會留下痕跡, 徐璐牽着孩子, 特意避開一路印子,留下證據。
現在的藿香已經快有人高了,徐璐的身高站裏頭就像躲在一片紫色花海裏……排除那片地中海的話。
她自己都舍不得碰一片葉子的寶貝,現在居然齊禿禿不見了一片!徐璐氣得要死!王八蛋!
那樹根子上是整齊的切口,一看就是用利器割掉的。主要枝條已經不見了, 只剩下一堆半幹的葉子。
到底是哪個王八蛋?!
“雞.雞壞,壞蛋,打!嗚嗚……”說着說着,小家夥就哭了。他知道姥姥特別寶貴這些藥藥,他平時都不許小夥伴來這裏摘花花,看見就要告給姥姥。
小孩兒偶爾摘點花,徐璐也不會上門找家長去,直接教育孩子兩句,再給顆糖就算了。
可這小家夥不放心,誰摘過他都記着,過一會兒就要去公路邊眺望一下,看藥田裏有沒有人……真是為姥姥的事操碎了心。
徐璐哭笑不得,“好啦好啦,不哭,咱們又沒做錯,哭什麽。”該哭的是那壞蛋啊傻孩子。
她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寶兒哭得更傷心了。“壞蛋,藥藥,錢錢,嗝……買油,壞蛋,生氣嗝……”
徐璐本來氣得要死,被他一哭,頓時笑起來,蹲下哄他:“哎呀好啦好啦,姥姥不氣,寶兒也別氣啦,不用怕,咱們還有錢買肉呢。”
“真的……嗝……嗎?”鼻涕眼淚挂在臉上,可愛度居然不減反增。
徐璐實在是愛極了他這小模樣,“吧唧”一口,“原來寶兒是怕沒錢買肉吃,不是心疼姥姥啊。”
小家夥臉紅了,“呲溜”吸一口鼻涕泡,“心疼,心疼。”
那聲音……徐璐頭皮發麻,她是真的真的非常害怕小孩子不幹淨。趕緊掏帕子給他揩幹淨,溝渠裏還有半溝水,她順手幫他臉也洗了,受不了受不了。
收拾好,怒火也平息了。
徐璐仔仔細細看了一下,她的藥都栽得比較疏松,一株跟另一株之間距離足有四十公分,七八平米的一片地中海,足足給她砍了25株!麻蛋!她還準備過幾天就出籠了呢!25株至少損失兩百五十塊!再算上以後一年四季的産出,至少連續三年……心疼到滴血!
“媽就回來了?今晚吃什麽呀,我去摘菜。”進梅正坐院子裏喂奶。
“吃肉!”
進梅看她表情咬牙切齒,一點兒也不想真要吃肉,小聲道:“媽怎麽了?是出什麽事了嗎?”
徐璐不理她,“咚咚咚”跳進屋,要平靜平靜。
寶兒小嘴嘚吧嘚吧,将事情說了。
進梅也是氣得不行,那可是錢呢!她媽不吃不喝風吹日曬的勞動成果,居然被人給毀了,“媽別氣,我去找那短命鬼。”
徐璐坐堂屋喝悶水,“怎麽找,都不知道是誰幹的!”看腳印是個女人,三十六七的解放鞋……當然也不排除是半大少年,畢竟解放鞋不分男女。
“怎麽不知道,一定是那瘋婆子呢!咱們家在村裏就只跟她有仇!以前又不是沒幹過!”進梅說的是楊大滿他媽。
徐璐也懷疑她。
林家母女這十多年過鹌鹑日子,不可能得罪誰,唯一看她們不順眼的就那婆娘。尤其這一年來,徐璐只跟她吵過架,仇人只有這麽一個。而且他們這麽多年為了租林家的地,這種招數也沒少用。
等等真是個慢性子,他媽急得暴跳如雷了,他還慢吞吞含着那啥一小口一小口的吞咽,進梅在他屁股上打了兩下,“要吃快吃,別皮!”
他眨巴眨巴眼睛,居然還不吸了……不吸了……
進梅這暴脾氣,奶嗝也不拍了,直接放回搖籃去,蓋好衣服就出門,左拐。
三分鐘後,她的咒罵聲響徹整個李家村,甚至還順着整條河往外飄。
“他娘的短命鬼,一家子吃牢飯,喪盡天良不得好死!”
“都來欺負咱們家孤兒寡母呢,不得好死!也不怕生孩子沒屁.眼兒!”
……
進梅這脾氣,在婆家被壓狠了,回來這半年倒是越來越強勢了。
徐璐在院裏聽見,也不制止。農村就是這樣,找不到兇手,只能滿村的走着罵,誰接嘴誰就是對號入座。
不過,始作俑者她是一定要找到的。
提上一籃雞蛋,徐璐上何大忠家去,把事情給“哭訴”了。
何家人一聽一株至少十塊錢的損失,也跟着肉痛,婆娘也跟着罵了幾句,何大忠踱了幾步問她要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是誰幹的,最好是報警吧,讓警察來解決……”其實,就這樣的損失,警察還真不一定有時間管。但總得吓吓那些人吧?
“報警……怕不太好吧?事情鬧大了,畢竟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主要是鬧大了他這當村長的不好做啊,鄉裏只會以為是他沒能力才鬧出這種事。
治下不嚴的名聲他不想背。
“何大哥你放心,我絕不連累你,到時候鬧大了我自個兒承擔……況且,咱們李家村作為方圓幾裏的第一大村,居然出這種缺德鬼,整村人都跟着丢臉呢!不把害群之馬剔出去,以後不知還要怎麽禍害別人。”
何大忠有點動搖,“理兒是這個理兒,但……”
徐璐不給他“但是”的機會,一口咬定她不容易,連縣委書記都鼓勵她種植好,現在出了這事沒法跟書記交代……嗯,其實人家還真沒工夫管這事。
但何大忠卻信了,答應讓她找了。
徐璐當場領着他和村裏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者,去把地中海看了,又指着鞋印給他們看,這明晃晃的證據。
大家都搖頭嘆息。
徐璐又拜托何大忠幫她在村廣播裏喊話,大致內容是:誰禍害了春花的藥田,今晚悄悄的上門道歉去,不然她可報警了。一連喊了十幾遍。
晚間,戰文下班回來,聽說這事也是氣得不行,媳婦兒說是楊老婆子幹的,他當場就要過去找她說理。
徐璐攔住他,“咱們沒憑沒據拿她沒辦法,你還能真打她啊?打人可是犯法的。”瞎激動有什麽用。
進芳眼睛有點紅,“媽要不我問問大滿哥去,看他知不知……”
“問他做什麽?你還沒被他騙夠嗎?你都二十一歲的人了,以為還是當年十七.八呢?能不能清醒點。”進梅兩口子隐隐有點知道,都不贊成的看着進芳。
進芳恍然大悟,難以置信的捂住嘴,看着她媽的滿臉不耐煩。
原來,她媽知道楊大滿騙她了?那就是知道她曾經想要私奔了?
怪不得……這幾個月的脾氣都有原因了。
她默默的低下頭,淚珠子大滴大滴打在手背上。
寶兒見媽媽難過,也跟着揉眼睛,“嗚嗚”的哼。
徐璐給進梅使眼色,讓她把寶兒抱出去,屋裏只剩母女倆了,才恨聲道:“我今兒要是不說,你還想瞞我到什麽時候?是不是等我進墳肚子了你也不說?”
進芳一個字不敢解釋,可能也是不知道怎麽解釋,只掉眼淚。
“哭哭哭,一天只知道哭,我是倒了什麽血黴,要……唉,我還算好的,你知不知道,你嬸子……唉!”那些事真是不能言說的。
春花姐啊你怎麽這麽傻,把她們養大成人已經仁至義盡了,幹嘛還那麽想不開……你一了百了,進荷怎麽辦?這場林家人的悲劇裏最可憐的其實是她啊!
“媽,我錯了。”
徐璐不理她,現在知錯有個屁用,春花姐能活過來嗎?
“我不該鬼迷心竅,不該不聽媽的話,現在是活該……媽別氣壞身子。”
“你以為我會像她一樣傻嗎?為個白眼狼不值得。想氣死我還早着呢!”雖然說是這麽說,可心頭卻有股怒氣下不去。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大姨媽快來了的關系,她這段時間都特別容易發火。
“他們爹媽以前怎麽欺負咱們的你忘了嗎?你還跟他……真是氣死個人!”徐璐氣的是原主為了養大她們受了他們家那麽多氣,她倒好,轉頭就要跟仇人之子私奔了。
武俠恩怨情仇都不敢這麽寫。
她所謂的愛情重如泰山,春花姐對她的養育之恩卻輕于鴻毛。
進芳低着頭掉眼淚,不再說話。一步錯,步步錯,她現在淪落到這地步,全是咎由自取……尤其是一想到以前楊老頭和老婆子的欺負,她真是悔不當初。
徐璐煩得很,不想看她掉眼淚,讓她出去了,自個兒坐着出神。
要是季雲喜在就好了,她可以跟他吐黑泥,他可以抱着她說“別想她們了我帶你去個地方”,然後漫山遍野的跑,去吃肯德基,去雲安坐過山車。
他總是知道怎麽讓自己開懷……她從來沒有現在這般思念一個人。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進梅突然把門拍得“啪啪”作響,“媽,我姐出事了。”
徐璐心頭一跳,“她怎麽了?”
不會是自己說她兩句就想不通尋短見吧?這傻孩子可千萬別想不開啊,她罵她只是想讓她認清是人是鬼。
“她跟瘋婆子打起來了。”進梅臉紅成秋天的蘋果。
徐璐松口氣,打架而已。
“不是,媽,你知道我姐的,她……她……”
“不是人家對手嗎?”徐璐冷靜極了,只要別是想不開折騰自個兒,她都沒意見。
所以,盡管進梅很急,她也慢悠悠的,換一雙塑料底鞋,穿上外套,理理頭發,才慢悠悠的出門。
“小蹄子敢打我?老娘今天就替徐寡婦教教你,有娘生沒娘養的小蹄子……啊!”楊婆子臉上挨了一巴掌。
林進芳長這麽大第一次跟人打架,一點章法和技巧都沒有,只是憑着怒氣輕飄飄的碰她一下而已。
可對橫了幾十年的老婆子來說,無異于太歲頭上動土,立時就瘋了一般,猛的一把推倒她,趁她反應過來之前坐她肚子上,“啪啪啪”左右開弓招呼她小臉。
“算了,吵嘴幾句話就過去了。”
“就是,嬸子算了吧,都一個村的,進芳年紀小……”有人勸架。
“我呸!小個雞毛啊小,都二婚婆娘了還小,還好老娘當年沒同意你進門,不然好好的兒子都得被你教壞。”想到那天兒子沖她發火,老婆子眼睛也紅了。
從來最聽她話的兒子,為這小賤蹄子違抗自己的話,還當着全村人的面讓她下不了臺……她當了半輩子的村長夫人,還是第一次。
進芳眼眶一紅,可以說,她這三年的悲劇,以後一輩子的悲劇,都跟這老婆子脫不了幹系。她都早跟楊大滿斷了,也早就不稀罕進楊家門了,她為什麽還要揪着不放?
就因為她無父無母嗎?憑什麽?
“啪啪啪。”只聽幾個巴掌聲,似乎是在鼓掌?
衆人回頭,就見徐璐慢慢悠悠的,嘴角含笑的走過來。大家早見識過她的本事,只當她是氣極反笑,今兒要大戰一場了,都自覺的讓開一條道。
這可冤枉徐璐了,她真沒怎麽氣,是真的開心而已。
“那可得多謝你們家的不娶之恩。”
老婆子一頓,“我呸!母女倆騷狐貍,不知廉恥,不……啊!”林進芳又聽見她罵媽“騷狐貍”,本就發紅的眼睛像要滴血一般。
她一直以為埋藏得好好的過去,其實她媽早就知道了,卻因為顧忌她的面子從來不說破。她剛才的哭,一面是愧疚,一面是感動。
這世上,再也不可能有人像她媽對她這麽好了。
正愧疚得無地自容時,再有人敢罵她媽,她那少得可憐的勇氣終于爆發了。
“讓你罵我媽,我媽做錯了什麽?千錯萬錯只在我……是我眼瞎……是我不好,你們憑什麽要罵我媽?!”進芳憤怒之下力氣爆增,居然一把将老婆子推翻。
可她是真不會打架,不懂乘勝追擊,推翻別人也不坐起來,就躺地上嚎啕大哭。從小因為是女孩被爹媽不喜,後來又被爹媽抛棄,十幾歲以為找到喜歡的人了,結果又被他臨陣退縮……賭氣,遠嫁,離婚,媽被氣病……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她的悲劇。
以前的她膽小到不敢埋怨命運,不敢恨任何人,只以為是自己不好,但具體不好在哪裏,她又說不出來。今晚,她終于明白了,就是因為她眼瞎,她沒良心!
她活該。
老婆子不是吃素的,一咕嚕爬起來,一腳就踹她肚子上。
徐璐心痛,進梅“啊”一聲就要沖上去拼命。
徐璐咬牙拉住她,“讓她去,有膽來找人家,就得有膽還回去。”
“媽,你知道的我姐她膽子小,萬一被打傷了怎麽辦?”進梅臉紅得不像話,又急又氣,氣她姐不自量力。
徐璐冷哼,“打傷了就讓楊家給治。”
進梅:“……”目瞪狗呆。她覺着她媽真的變了。
徐璐才不管她心內的小九九,看着場中二人,笑道:“我閨女不愁嫁,得虧沒嫁你們家呢,不然有個貪污坐牢的公爹,頭都擡不起來……我們林家人啊,不像有些人,做了虧心事還能嚣張跋扈,臉都貼鞋底上了。”
“你!”
楊老婆子心口發悶,她一輩子的風光,成也老頭子,敗也老頭子。
“林進芳,我告訴你,你要還認我這個媽,今天就狠狠的打她!想想這麽多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咱們吃了多少虧,受了多少氣,你要還有點良……”嗯不用說了,進芳已經化身憤怒的小豹子,爬起來打楊老婆子了。
徐璐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她要教她怎麽自立自強,不是自己埋頭掙錢就夠了,面對欺負的時候,得有勇氣反抗,甚至以更狠更絕的姿态還擊回去。
林進芳是不會打架,但她有憤怒支撐着。專照她臉上抓,扣,掐,指甲所到之處,立馬就是一條血印子。
楊老婆子是橫,但她終究五十多歲了,沒幾下就被她毫無章法的亂抓亂掐傷到了,嗷嗷直叫。“我臉,我臉,哎喲,不行了我,眼睛看不見了……”
當然,進梅是不會停的,周圍也沒人敢上去勸。
沒多大會兒,楊大滿扒開人群進來了。
“媽……進芳……你,你們……”
就這副呆頭愣腦的脾氣,也只有林進芳那種傻子看得上了。徐璐不忍直視,悄悄別開頭去。
進芳手上一頓,随即想到她媽說的,她還要認媽,不能再這麽懦弱下去……立時又撓了一把。
楊老婆子哭爹喊娘,“大滿快,你媽要被她打死了,快來給我狠狠的揍她,快……”
楊大滿肯定不會揍進芳,但他也沒拉住她,少讓他媽挨點打,只是愣愣的站着,仿佛吓傻了。
寶兒在人群裏哭,兩次三番跑上來踢老婆子,罵“不許打我媽媽”,進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知道這才是兒子的正常反應。
作為兒子,楊大滿連寶兒都不如;作為曾經的白月光……進芳決絕的避開他的視線。在這一天,本就已經心死的她,終于認清,她曾經的初戀對象是個什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