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139
監測儀器發出“嘟嘟嘟”的叫聲, 老主任讓備血的聲音,護士噼裏啪啦拿東西的聲音,還有兩個孩子的“哇哇”聲,季雲喜只覺天旋地轉。
手一抖,沒拉住徐璐的手,她就被推開了。
“還有一個孩子,動作快,出血量較大……”
季雲喜軟着腳從地板上爬起來, 只看到一團血肉模糊的小東西從她肚子裏“掏”出來, 他腦子裏“嗡嗡”響着, 像身處喧嚣的菜市場,又像深困無人之境,渾身發冷。
“這孩子真幸運, 糊了一身血, 還是個小子……”有兩個護士給老三擦去身上鮮血……是屬于他母親的。
季雲喜眼眶一酸, 也沒來得及看清孩子什麽樣, 就下意識跟着車子挪。有人攔住他:“你不能過去, 那是無菌區。”
“快來看孩子, 産婦正在搶救中……”
“你們幹什麽吃的, 誰允許家屬進來的?”
季雲喜啞着嗓子道:“好,我不過去,就在這兒遠遠的看看,可以嗎?”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最後三個字說得眼淚都快掉了。
其實, 他也真的用手擦了。
只是,這種時候,根本沒人有空看他。
儀器的“嘟嘟”聲像複讀機一般響個不停,可能真是母子連心,三聲高高低低參差不齊的“哇哇”聲吵得屋子都快炸了。季雲喜渾身力氣被抽空般,得扶着牆才能勉強站穩。
“孩子爸爸,別愣着了,快跟護士上新生兒監護室去。”得把他引走。
随着“砰”一聲,季雲喜有種錯覺,他今天,可能就是要跟妻子天人永隔了。
不,他不允許!他推門,推不開,又踢又打,不鏽鋼大門紋絲不動。他像個瘋子,像頭困獸。
“你幹嘛,別耽擱搶救時間。”
季雲喜突然醒悟過來,趕緊收住手腳,不敢再做蠢事,呆呆的看着門。
三個抱孩子的護士對視一眼,年長那個走過來,溫聲道:“別急,主任會盡力的。”越是有經驗的人越是斟詞酌句。
季雲喜僵硬的回頭,看着她的眼睛,“為什麽?”
護士一愣,反應過來後,拿出官方解釋:“生産過程中有許多不确定因素,譬如産婦自身身體情況、年齡、疾病,多胎妊娠,胎兒偏大,宮腹腔壓力驟降……”
“她沒病。”
護士理解他心情,也不跟他争辯,只作無謂的安慰:“主任會盡力的,孩子得先上監護室,你總得看看孩子吧?”
季雲喜像個木偶似的,看着眼前三張皺巴巴的小臉,他們眼睛還睜不開,腦門上全是汗毛,甚至跟眉毛已經連成一片,真像那種圓溜溜長滿長毛的水果,黃不溜秋的,叫什麽來着?她很喜歡吃的,裏頭的汁水吸幹淨後,還能把厚厚的殼敲碎了吃,特費牙,她每次都說嚼得太陽xue都痛了,可每次還是讓他幫買。
那玩意兒只有海南能買到。
到底叫什麽來着?他搓搓臉,想讓自己清醒過來。
連哄帶騙,護士把他弄出手術區,一群老老小小的迎上來:“我媽(兒媳婦)怎麽樣?”
一時倒是沒人想起看孩子。
老護士鎮定道:“産婦出血,正在搶救,孩子很健康,是三個兒子,恭……”那個“喜”字還是沒說出來。
進荷第一個炸毛,“我媽怎麽了?!”
“就是,我兒媳婦好端端的,怎麽就……就要搶救?”這段日子看電視,老太太也算知道了,搶救意味着什麽。
其他人不敢說話,目不轉睛的盯着護士,三個剛出生的孩子也沒多餘的體力,已經不哭了。上午十一點多的樓道,居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出血有點多,正在搶救,大家先冷靜,看看孩子,三個小子,很健康。”颠來倒去就這幾句。
老太太“阿彌陀佛”的念了幾句,伸長脖子看孩子,三個剛出生的毛猴子幾乎一模一樣,看不出誰是誰,小嘴尖尖,額頭高高的很飽滿,這點特向季雲喜。“可真像路生哪。”
季雲喜看了一眼,無心附和,就是再像,沒了妻子,又有何用?
他快步離了手術室,讓劉光源去雲安市幫他請婦科和外科大夫來,其他人則就近去市裏請,不怕花錢,不怕走人情,原則只有兩個——技術精湛,來得快。
等他們走了,他才站花壇邊靜默片刻,終于找回兩分力氣。她一定會好好的,他不允許她出意外,習慣了朝夕相處,居然處出一種相依為命的情結來……他不想再一個人,他不能沒有她。
進荷趴在小茹懷裏“嗚嗚”的哭,肩膀抖得不像話,進梅進芳相顧垂淚,老太太坐凳子上唉聲嘆氣,只有小茹還算冷靜,勸道:“大夫只說是大出血,也不一定就……就像寶兒那年一樣,輸血就好了啊,大家先別哭啊,媽媽知道了肯定也很難過的……嗚嗚……”自己也哭了。
想到媽媽對她的好,她人生中多少“第一次”體驗,都是媽媽給她的……也是悲從中來。
突然,手術室的門開了,出來個穿綠衣服的老人,她們記得,這是半夜來的老主任,立馬一擁而上,“我媽怎麽樣了?”
“出血止住了,待生命體征平穩就能送監護室了。”
沒有電視劇裏那句“對不起我們盡力了”,所有人都松口氣。
“阿彌陀佛,季家列祖列宗保佑,兒媳婦沒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大夫別怕花錢,只管給她用好藥貴藥,我兒子有錢。”
老大夫“噗嗤”一聲樂了,“您老倒是挺疼這兒媳婦?”
老太太挺挺胸膛,操着一口外地口音侃侃而談:“那是,我跟你說,我活了這麽大歲數就沒見過這麽好的兒媳婦,人又生得好,肚子又争氣,對我還孝順……最主要啊,跟我兒子感情好。”人一放松下來,話匣子也打開了。
季雲喜本以為會看見一群婦孺悲悲戚戚,誰知大家臉色好了不少,走來走去對着門翹首以盼。
“爸,我媽好了,大夫說等着送監護室就好了!”小茹眼圈紅紅,笑起來還有兩個小梨渦,雖不是親生,但跟徐璐卻越來越像了。
季雲喜提着的那口氣終于放下來,扯扯嘴角,“嗯,那就好。”
“媽你先帶小茹她們回家休整一下,孩子媽醒來也不想看到你們這樣。”
可誰也不願回去。
一直等到劉光源的專家團隊都請來了,手術室的門才再次打開,衆人趕緊問:“怎麽樣?”
“目前生命體征平穩,馬上送監護室,你們先回病房。”
季雲喜是縣裏的風雲人物,院長親自下來陪着等,見雲安來的專家,當機立斷送進手術室。大家見“平穩”,只當是脫離生命危險了,又輕松了一點。
老太太跟着站得腿都直了,季雲喜強行把她送回家,只留下進芳幾姊妹,翹首以盼。
徐璐覺着自己可能是靈魂出竅了,她能聽見外界的一切聲音,卻睜不開眼。儀器的“嘟嘟”聲,醫護人員“血型”“血量”“腎上腺素”等各種詞語,還有……孩子們的哭聲。
對,孩子!
她很想睜開眼看看孩子,她九死一生生下來的孩子,是不是一個都沒少。有幾個男孩幾個女孩,他們長什麽樣,是胖的還是瘦的,皮膚白不白,頭發多不多……她真的好想親眼看看。
但上下眼皮就像被粘住了似的,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所牽制着,怎麽也睜不開,睜得急了,有淚水順着眼角流下。
她只能屏氣凝神,用耳朵感受孩子們。她從來沒好好帶過孩子,只覺着世上所有孩子的哭聲都一個樣,那一聲聲“哇哇”,還真是沒差別……真是三個身強體壯的小柚子啊。
雖然還沒足月,但聽聲音就很健康。
作為母親真是令人驕傲啊。
接下來,就是季雲喜被攆出去,孩子們抱出去了,她只能聽見醫生護士急促簡短的交流,還有門被踹的巨大聲響。
“這煤老板真他媽財大氣粗。”她知道,這是一直在她左邊的麻醉師的聲音。
“看不出來,還挺重情重義啊。”這是某個年輕的小護士。
“有錢人也有重情重義的,但我看過她病歷,才結婚一年不到呢,估摸着是二婚……對二婚小嬌妻肯定不一樣啊……”有女人說得不是滋味。
老主任猛斥道:“幹活!廢什麽話呢?”其實血已經輸上了,止血手段也上齊了,本來就到了只能聽天由命的階段,說兩句閑話也無可厚非。
手術室又安靜下來,“嘟嘟”叫的儀器慢慢平複下來,恢複了規律的“滴”聲,大家終于松了口氣。
“血壓回升到六十了,六十五,七十了……”
“嗯,不錯,再找找有沒出血的地方,主要檢查細小動脈。”
大家确認過沒了,開始縫合,一層一層的,徐璐估計至少有七八層吧。生命體征恢複了,大家心情終于放松下來,動作麻利,神态輕松。
徐璐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
沒一會兒,确定生命體征平穩後,老主任摘下口罩,準備離開手術室了。“密切觀察,有事馬上叫我。這産婦身份很重要,咱們千萬要保住。”
大家應“是”,有條不紊的進行收尾工作。
徐璐睜不開眼,就靜靜地聽着,聽見有護士聊天,說她三個孩子長得好,“雖然一臉的毛,但長得挺好,長大了鐵定是帥哥。”
“那還用說,你沒看人家爹帥媽美的,怎麽也不會醜。”
“這倒是,這位季老板只聽說是煤老板,沒想到長得還不賴……知道內科那個誰誰誰不?聽說是他表妹呢……”
幾個女人八卦起來,徐璐很想提醒她們,她們說的她全聽見了,可就是張不開嘴。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得耳朵都起老繭,準備睡覺的時候,終于來了一群專家,圍着她讨論了一會兒,說什麽要把她送監護室,密切觀察什麽什麽的……她百無聊賴,很想打個哈欠。
沒一會兒,聽見輪子滾動的“咕嚕”聲,她知道自己進了電梯,出了電梯,上了監護室,在聽完雙方交接的談話聲後,她終于聽見熟悉的男聲。
“我妻子怎麽樣?”
“季總別擔心,我們會密切監護,一有蘇醒立馬通知您。”
徐璐沒聽見男人怎麽說,只感覺自己的手被握住,那種熟悉的安全感又回來了,她長長的舒口氣,像累極的孩子,主動往他那兒蹭蹭,閉上眼。
當然,在外界的季雲喜看來,她還是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