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163
季雲喜眼裏閃過不屑, 把孩子遞給妻子, 也不讓梨花下去, 就在熊孩子背上站着。
徐璐掀開醒醒的小短袖,見胸口一片微微發紅, 在白白嫩嫩的皮膚上看着刺眼極了。
“痛不痛?”小家夥含着淚點點頭, 恹恹的靠媽媽懷裏, 小手緊緊摟住媽媽脖子,汲取安全感。
季雲喜早就心疼的吸了口氣,“走,上醫院。”都紅成這樣了,可別傷到內髒和骨頭。
徐璐含淚點頭,惡狠狠的看了熊孩子一眼, 現在孩子要緊,等确定醒醒沒事了, 非得揍死他!小王八蛋!
突然, 誰也沒注意,好好停在院子正中央的車子,“嘩啦”一下猛地沖過來,朝着趴地下的熊孩子。梨花也很機敏,在車子即将到達前一秒輕輕松松跳開去,車子就毫無阻攔的直接撞那堵肉牆上去。
“啊!”殺豬般的嚎叫響徹李家村。
只有季雲喜知道,這小車子是可以加速的。去買的時候售貨員把速度調到最低檔,所以三個孩子在院裏怎麽“加速”也就是那個老牛拖慢車的速度,他也放心。
可松松不是普通孩子啊, 才坐上去鼓搗半小時,就讓他破解了。此時又是紅着眼撞上來的,為了設計得穩固和堅硬,車子重量得成年人才端得起來。這般不要命的直接撞上去,仿似一塊巨石碾壓過來。
熊孩子身體像被真正的汽車碾了一遍似的,哪兒哪兒都疼,以至于分不清到底哪兒最痛,只會“啊啊”怪叫。
松松紅着眼,也不下車,就在車上壓着。
徐璐張大了嘴,他才一歲三個月的孩子,這是在報複?替弟弟報仇?這兩個詞用在這麽小大的孩子身上,實在是違和得很。
季雲喜卻精神大振,滿眼欣慰的看着兒子。
這才是他季雲喜的長子。
熊孩子的嚎叫蓋過了醒醒的哼唧,小家夥擡起頭來看了看,見是松松連人帶車壓在壞蛋身上,居然高興得笑起來,露出幾顆小米牙,把紅紅的眼圈襯得煜煜生輝。
徐璐突然由心而發一股自豪感,她的孩子不是那麽容易受欺負的。
真好。
“松松,好樣的,下來吧。”
他果然從車裏出來,穩穩的走到媽媽身邊,踮起腳尖想要看看弟弟,“痛痛?”
“呼呼。”
醒醒就鼓起小嘴巴,對着空氣“呼呼”幾下,口水噴得到處都是,但他居然奇異的又笑起來,也不叫痛了,掙紮着下去跟兩個哥哥玩起來。
孩子們的自愈能力是驚人的。
徐璐覺着,孩子們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悄悄長大了。
地上的熊孩子卻半天起不來,他媽哭天喊地去拉他,也不知碰到哪兒,嚎得更響亮了,“骨頭斷了”“手斷了”“寫不了字了”……季雲喜挑挑眉,就是欠教訓。
最後,是老太太出來說好話,季雲喜才甩了兩百塊錢,讓他哥帶孩子去看醫生的。順道,把煩人的一大家子也送走了。畢竟,再不走,梨花就要上去咬人了。
他們絕對想不到,本以為又能敲一筆的宣城之行,會讓寶貝大孫子在床上足足躺了兩個月,左手小拇指也壓斷了。
确實是當場壓斷了的,不過好在就醫及時,又給接上了,一家子吓得夠嗆,家裏老本也被掏空了,真的得不償失。唯一的“收獲”便是從李國青家收了兩千塊彩禮。
本來想要六千的,季雲喜似笑非笑看了老頭子一眼,馬上就只要了三分之一。徐璐覺着奇怪,但心疼孩子,也沒想起來問。
最後,季雲喜直接讓人把他們“押送”到家,随便給村裏人點錢,從此以後除非他點頭,不然,這一家子別想再踏出村子一步。
***
“路生,既這樣……松松三個也會走路了,我……我就……”
徐璐看着男人瞬間黑下來的臉色,趕緊道:“媽說的什麽話,你要回去了,醒醒可再吃不上一頓飽飯了。”
“不至于……”老太太還是更怕老頭,尤其是他剛才出門前那惡狠狠的一眼,她都能想象到,到家了不讓她脫層皮,他就不姓季。
“我還等着媽教我種菜呢。”老太太種菜不用農藥化肥,就簡簡單單的雞糞,比人家大棚裏種出來的還好……話雖如此,可一想到雞糞那股味兒,徐璐沒忍住犯了個惡心,一口濁氣往上湧。
“嘔……”
老太太卻眼睛一亮,立馬二話不說答應下來:“好好好,到時候要種多少,我都教你,咱們把身子養好了,不愁……”
徐璐也沒心思細想她怎麽突然答應了,反正只要不再回去受罪,她就放心了。
接下來,她還有更愁的——醒醒自從被撞到後,已經好幾天吃不下東西了。片子也照過,說是內髒和骨頭都沒事,就是軟組織有點挫傷,都沒破皮,光皮膚嬌嫩磨紅了點,當天晚上就消散了。
可胃口卻沒回來。
奶娃娃渾身奶膘,一吃不下東西,消瘦得就很明顯。
季雲喜提前下班回家,見茶幾上又放着半碗蒸蛋,皺眉道:“還是吃不下?”
徐璐點點頭,輕輕拍拍懷裏的孩子,端着他脖頸的左手一動不敢動,生怕把他動醒,“好不容易睡着,小聲點。”
季雲喜輕輕坐她身旁,看着面色蠟黃的醒醒,心疼成啥樣了都。一大一小兩張極度相似的臉,都是讓他茶飯不思的臉哪。“待會兒再去醫院看看。”
徐璐小小的嘆口氣,“看了也沒用,什麽都檢查不出來,開幾片酵母片也沒用。”那藥味道太怪了,醒醒不吃,她也學別的家長在藥裏放糖,把藥兌奶粉裏,或是哄他……但一聞見味兒,他就把腦袋扭開。
真是個磨人精。
見男人腮幫子緊咬,徐璐知道他又覺着便宜季家幾個了,小聲道:“算了,把他們牢牢看住也好,省得日防夜防的。”
“你這幾天別忙別的了,把孩子帶好。”
不用他說,徐璐也根本沒心思做事。
“乖孫,奶奶給你揉揉好不好?”老太太洗淨手,接過醒醒,試探着在他肚子上輕輕揉了兩下,一家子眼眨不眨的看着,見小家夥沒有痛苦神情,也沒有掙紮,都松了口氣。
但——“奶奶的手老繭多,讓媽媽給揉好不好?”
徐璐小聲道:“我的老繭也多。”是真多,洗澡她都怕刮傷他們。
一家子只有小茹進荷手最光滑,可她們又壓根不會,徐璐突然眼睛一亮,不如去找個小兒推拿大夫看看?她小時候吃不下飯,爺爺也帶她去看過的。還記得那位阿姨的手又軟又暖,揉在肚子上舒服得不像話,有時候明明沒有不舒服,還要跟爺爺裝病去推拿呢。
把松松和平安交給老太太看着,兩口子帶醒醒上醫院。因他們孩子多,又重視孩子,基本每個星期都會往醫院跑一次,大夫都早記住他們了。一聽要找做小兒推拿的,立馬指三樓最左邊。
這也不是別人,正是以前打過交道的劉川楓,劉院長。
“我現在已經不是院長了,你們叫我小劉就行。”他推推眼鏡,在醒醒和徐璐身上打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母子倆,“你們……”
季雲喜自從看見他後,臉色就有點不好。此時見他不看病,只顧着閑聊,就道:“這是我妻子,快給孩子看看吧。”不行就換個大夫。
徐璐悄悄白了他一眼,別以為她不知道他小心眼,能從閑聊開始看病的大夫,一定要好好珍惜,二十年後可是再也沒有大夫會這麽“有閑”了。
劉川楓有一瞬間的發愣,妻子?她嫁給這個煤老板了?什麽時候的事?而且孩子都這麽大了?
調回縣裏後,他又去魔都進修了三年,本來以前是學臨床醫學的,進修學了小兒推拿,只不過為以後的上升鍍層金而已。誰知就去鍍層金的時間裏,她就已婚已育了?
季雲喜見他看着自己女人發愣,愈發不爽了,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幾次他倆有說有笑的場景,一起吃過飯,一起坐過車,還給她獻過殷勤……好,很好。
在一起這麽久,徐璐也算能摸到他脾氣了,心內翻白眼,面上卻趕緊收了笑意,道:“一個星期前在玩具車上撞了一下,當時紅了點兒,照過片子,也沒什麽問題,就是老吃不下東西,奶也不喝……麻煩劉大夫幫忙看看。”
徐璐掀開醒醒淡藍色的小衣服,怕他着涼,穿得比較厚,他已經有點熱了,不适的皺皺眉頭,窩在媽媽懷裏不肯讓人看。
“好啦,乖乖聽話,叔叔看看就好啦,晚上媽媽做好吃的給你你哦。”
以前的醒醒一聽吃的絕對眼睛發亮,病了這幾天卻毫無食欲,只是下意識的扁扁嘴,咀嚼兩口空氣。
夫妻倆心疼成啥樣了,只恨不能以身代之。
劉川楓先把手搓熱乎了,才輕輕放到白白的肚皮上,溫度正合适,小家夥倒是沒有再掙紮。
前後左右由淺入深的探了一會兒,見他也沒痛苦神色,知道不是什麽大問題,就讓把孩子抱平了,露出小手手,只見他在脾土、三關、魚尾xue上揉按推拿,沒多大會兒,醒醒就露出享受的表情來。
當然,一開始也是不順利不配合的,季雲喜抱着他不買賬,得徐璐抱才行。
男人看着大夫和妻子湊在一起,透明的眼鏡片後,是男人帶笑的眼睛,電視上說的“溫文儒雅”大概就是這模樣吧?他們說說笑笑,也不知道哪來的那麽多共同話題,孩子夾在他們中間……郎才女貌,年紀相仿,可真像一家人啊。
心裏真不是滋味。
事實證明,老祖宗的方法還是有用的,當天晚上,醒醒就知道餓了,吃了小半碗蛋羹拌飯,還主動要蘋果泥。
一家人的心,終于放回肚子裏。
養兒方知父母恩。以前徐璐挺煩奶奶動不動就說“你爸你媽為了你怎樣怎樣”的話,覺着誇大其詞,現在自己當媽了,才知道要把一個孩子從一個小細胞養育成一米七.八的健□□命體,付出的心血真是難以計數。
當然,只要看見他們的笑臉,什麽付出什麽收獲,她都通通不計較了。
“笑什麽?”男人看着她嘴角的上翹的幅度,心情也跟着好起來。
“養孩子真好。”
季雲喜皺眉,他也說不上好或者不好的,反正腦海裏浮現的就是今天那“一家三口”的畫面,不太舒服。
“怎麽啦?”徐璐見他突然不說話,以為是想到季家的糟心事,還勸道:“有人看着才好,他是老的,你打了他,你三個兒子看着呢,以後有樣學樣怎麽辦?”
“我不是他。”
“知道啦,你小手指都不碰我一下,更別說打了,連重話都沒說過一句……”說着說着,徐璐自己笑起來,都說家暴有“遺傳基因”,他對自己,可恨不得含嘴裏才行了。
“我他媽真是恨不得……”男人突然壓她身上,咬牙切齒。
“恨不得怎麽着?”
“吞了你。”
……
餘下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唇.舌之間,室內響起暧昧又和諧的聲音。
夜,漸漸深了。
誰也沒注意到,村口進來了幾個黑影。只有聽覺靈敏的土狗吠了幾聲,聽着聲音停留得遠遠的,沒再往村裏走,就漸漸收了聲。
梨花窩在三小只窗下的窩棚裏,豎着耳朵聽了會兒,見聲音離大門越來越近,瞬間眯縫着眼,尾巴豎起來,鋒利的爪子在水泥地上撓了一把,悄無聲息的舔舔鼻子。
但黑影沒一會兒又散了,她又舔舔爪子,繼續窩回去了。
***
通過幾天的“休養生息”,醒醒氣色又恢複過來,季雲喜不放心,仍親自帶他去找劉川楓推拿了兩次,直至小家夥臉色紅潤,吃嘛嘛香。
不過,也不知道他是不放心誰。這不,上着班的人呢,想到孩子還沒恢複完全,放下筆就出門,留下本來要找他彙報的下屬,敢怨不敢言。
劉光源安慰他們:“孩子生着病呢,咱們理解一下。”
其實,背了人去又嘆口氣,他老板最近這打扮……啧啧啧,真是越來越年輕了,有天還問他眼鏡能不能戴,他戴眼鏡好不好看。
好好的眼睛戴什麽眼鏡嘛,真是閑得慌!
李家村,“閑得慌”的季某人,正坐院子裏曬太陽。七月份的太陽不是一般曬,但過了六點後,坐在百香果藤下烤着卻極舒服。他只穿着白色襯衣,摘開兩粒紐扣,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古銅色的手臂。
平安下了車,颠颠的過去叫:“爸爸,樣樣。”
季雲喜挑眉,“什麽?”
“樣樣。”順便揮揮小手。
季雲喜四周一看,沒羊啊。
“你要喝羊肉湯了?早不說,讓奶奶買。”真是折騰人,屁大點孩子事真多,也就是他媽脾氣好了,要啥買啥,要換了別的老太太,還不是提起來照着屁股一頓打?
“他叫你讓一讓,擋着他的車了。”徐璐哭笑不得。
季雲喜:“……”“讓讓”跟“樣樣”是一個發音嗎?
但卻僵着臉讓他了,看他開着車子橫沖直撞的模樣,也氣不出來,就是覺着……孩子要長大到能說人話,這過程真他媽太漫長了。
看到他們的車,徐璐才想起來,“喂,他們是怎麽回去的?”總覺着興師動衆來一次,不可能這麽灰溜溜啥好處沒撈到就回去。
“坐車。”
“喂,跟你說正經的,你怎麽逼走他們的?”
季雲喜看着無憂無慮的孩子,今天就是六月二十九號了。要不是璐璐說,誰也想不到,明天,他們就會……從此,他們的人生就只停留在一歲半,永永遠遠的。
只要他們平平安安的,就是把他命拿去,他也心甘情願。
此時的他終于能理解老頭的想法了,對自己愛的孩子,別說破財消災了,就是豁出命去也願意。所以,當他問“季老二去年偷的抽水機賣出去沒”時,老頭不得不退縮了。
季家三個兒子,老大雖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他自來膽小怕事,萬事不出頭,安安穩穩也倒是過了這麽多年。季老二卻獨得老頭真傳,膽大心黑,平時也看不出什麽,但關鍵時候總愛做些損人不利己的事。
以前在生産隊上,十幾歲的小子已經會把隊上的鐮刀鋤頭藏起來了。說大也不算啥大事,但正趕上收割農忙,沒工具又不行。整個大隊的人急成熱鍋上的螞蟻,他又裝模作樣引着大人去把農具找回來,得了大家誇獎,他就龇牙咧嘴滿村子嘚瑟。
這事季雲喜一直知道,但也不耐煩揭穿他。
沒想到毛病一直到四十多歲了還改不掉,去年村裏出資買了一臺大功率的柴油抽水機,到四五月份田裏沒水的時候,大家輪流着,每家用三四個小時。誰知輪着輪着,抽水機就不見了。
又正好趕上雨水來了,幾場雨下來,暫時也不需要那機器了,誰也沒注意。後來等再想起來的時候,照着輪轉順序倒推,剛好村長是最後一次用的人家,大家明面上不說什麽,但心裏都以為是他偷偷藏起來,畢竟那麽大的機器,賣了也是一千多塊錢呢。
村長家吃了這麽個悶虧,真是一肚子火氣無處發,立誓非得找出“幕後黑手”不可,季老二也不敢再拿出去了,心想過幾個月風波平息下來便宜賣了就算脫手了。
季雲喜雖不在村裏,但他有眼線,也知道老二尿性。
不然,季家幾個怎麽能乖乖的待了這麽多年?但凡沒他同意,他們連村子都出不了。“季路生跟家裏沒感情”這在村裏是人盡皆知的事,所以,一旦讓村長知道偷抽水機的是老二,可不會給他們半分面子,他在村裏是不用再擡頭做人了。
季老頭更擔心的是兩個孫子。
在他心目中,兩個寶貝乖孫可都是考大學的苗子呢,如果出個做賊的父親,到時候政審這關就過不了。別以為季路生掙到錢了他就怎麽着,在他眼裏,士農工商,做生意的都是不學好的投機倒把分子,只有好好讀書考大學當官才是正途。
所以,兒子和孫子就是他的七寸,就像以前他捏住老太太,就捏住了老三一般……季雲喜把這叫做以牙還牙。
“喂,季雲喜你聽見沒?”
看着自己眼前放大的小臉,季雲喜微微笑起來,“別管那麽多了,以後他們想來也來不了了。”
徐璐看着他胸有成山的模樣,無端端的就是信他,連帶着心頭也多了莫大的勇氣,面對明天的勇氣。
明天,可還有一場硬仗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還有加更,不行了,頭昏腦漲,得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