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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164

1997年6月30號, 天氣晴得很好, 太陽很大,室外氣溫三十一度多,這在歷來以冬暖夏涼著稱的雲嶺省是非常罕見的。

徐璐熱得只能穿裙子, 幾個孩子也只穿着簡單的小褂褂和開裆褲。雖然松松老大不樂意了,竭盡全力抗争過, 但他爸直接一大巴掌呼屁股上……只能紅着臉屈服了。

一歲半的小屁孩,徐璐也不怕他們羞不羞,因為都是一家人,誰他媽耐煩看他們啊。只是擔心褲子捂太嚴實了, 這麽熱的天捂出痱子來。他們之所以會發高燒,還不就是捂出來的?

這也算防範于未然吧。

倒是平安和醒醒無所謂, 反正尿尿方便,褲子都不用脫,站着“咻——”一聲就解決了,還不會尿褲子上, 多幹淨啊。

對于兒子們一歲多就會像男人一樣站着尿的事,季雲喜很自豪, 尤其是一看到村裏比他們大的,兩三歲還在蹲着尿的孩子, 他驕傲得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男娃跟女娃本來就不一樣。

他季雲喜的娃跟別人的娃更是不一樣。

一大早, 太陽還沒出來,徐璐就醒了。

睡不着。随着日子一天天的靠近,就像一頭怪物在一步步逼近, 逼得她喘不過氣來。只有看到他們好好的,聰聰明明的,她才能分辨出那真的是噩夢一場。

這不,一轉頭就看到三小只已經醒了,躺着玩被子上的花邊,頓時笑起來,“什麽時候醒的呀?今天要吃什麽?”

依次看過去,松松無所謂的搖搖手,平安翻個身趴着,還想再睡會兒,只有醒醒亮着眼睛道:“巴巴。”也不知是無意識的念叨,還是真聽懂媽媽的問題了。

仿佛有吃的,全身都充滿了力量,真像一株綠色的,努力汲取陽光雨露的小樹苗。

徐璐愛得不行,捏捏他的小鼻子,“又要吃面包啊?那可得趁早咯,過幾天李阿姨就放假關門了。”季雲喜老家的方言裏,一切米面做的餅類、圓形食品都統一叫“粑粑”,跟“巴巴”一個音。

老太太很會做餅,聽說孫子喜歡吃“粑粑”,忙樂颠颠的烙了幾個,誰知三小只才啃了幾口就積食,險些拉肚子,把老人家心疼壞了。倒是唐豐年媳婦兒在隔壁學校食堂裏開的餅屋,買過幾次,他們吃了很好消化。

給他們穿好衣服,放老太太和大妞兒看着,徐璐一個人過去買面包。門口三個彪形大漢齊聲喊:“嫂子早!”

徐璐不自在的摸摸小心髒,自從那天後,季雲喜就給找了六個保镖來,說是很厲害的特種兵,從金三角花重金雇來的。一家子對他們真是又敬又怕,門口過路的村裏人都沒以前多了。

喜璐學校也有保安,不過是為了防止閑雜人等,村民、豬雞牛羊鴨在上課時間跑進去打擾學生……畢竟,以前在村小學可沒少出過這種事。

“進荷媽來了,有啥事兒?”

徐璐說是來買面包,絕不打擾孩子上課,大叔才放她進去,連對老板娘都得這樣,可以想見,平時對其他人只會更嚴格。

唐家的餅屋就開在食堂裏,是一間十平米不到的小屋,燈光明亮,門窗通風極好,玻璃櫃臺一塵不染,玲琅滿目的面包在裏頭朝徐璐招手“快來吃我吧”。

“嫂子來了,快進屋坐。”随着溫柔的女聲,是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

徐璐眼睛亮了,“曼青今天在啊?別客氣,孩子想吃面包,我來買點兒。”

李曼青爽快道:“好嘞!嫂子還是要以前那幾樣嗎?正好有一箱快好了,稍等兩分鐘,拿新鮮的更香。”手腳勤快的用紙袋裝了十多個,又非要幫她送到家。

徐璐有點不好意思,人家這麽客氣可不是因為她的人格魅力,而是“季太太”的光環,聽她聊天時無意間露出來的,她男人好像跟季雲喜有業務合作還是啥的。

“嫂子別客氣,要不是您和季老板人好,我們也開不了這個面包店。”

徐璐笑笑,請她坐了會兒。三個孩子吃上面包,也不亂跑了,就乖乖的尾着媽媽……和李阿姨。

他們還記得李阿姨家的兩個漂亮姐姐,有幾次李曼青忙不過來也會把孩子送娘家,劉蓮枝沒事就愛抱來季家玩,幾次相處下來,五個孩子倒是熟絡多了。

“別找了,小雙姐姐沒來,好好吃東西。”徐璐看着平安那小眼神,簡直哭笑不得。

“她們爸爸今天得空,帶上雲安去了,待會兒會來接我,讓她們來跟你們玩,好不好啊?”

“好!”平安答應得最爽快,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屋裏,季雲喜自接了一通電話後,整個臉都黑了。徐璐小聲問:“怎麽了?”

他也不出聲,細長的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着,節律均勻,仿佛是在數着點數,又像是下意識的動作。

徐璐卻知道,他這是生氣了。為了孩子,他已經快半個月沒出過門了,每天都守在孩子跟前,連他們睡覺,他也要跟着躺會兒。

莫非是……“廠裏出事了?”

男人搖頭,徐璐剛要松口氣,他卻開口了:“是煤礦的事。”

徐璐的心緊在一處,現在上頭管安全生産管得嚴,這種行業,不出事則好,一出事全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不怪她緊張,那年的事故還歷歷在目呢。

“怎……怎麽了?”

季雲喜起身,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不關你的事,是有個廢舊礦洞的門被打開了,工人不見了兩個,估摸着下去了,我過去……”想了想,今天不知道會有什麽事降臨到孩子身上,又哪兒都不敢去。

“算了,我不去了。”

徐璐也是兩難,孩子固然重要,可要真有工人下去了,廢舊礦洞随時有坍塌的可能……工人的命,也是命。

“你去吧,記得快去快回,孩子我一步不離的看着。”想到家裏有監控,門口有保镖,幾道門都是指紋鎖,壞人就算有翅膀,也拐不走孩子,她又微微放心一點。

“去了記得別沖動下去,讓負責人下去就行,一定點清楚人數才能封井……記住沒?”她一面給他穿西裝,一面碎碎念。

這些話,就是她不交代,季雲喜也記着的,但還是“嗯”了一聲,“有事記得打電話,我很快就回來。”

誰知,他的“很快”卻沒那麽快。

因為礦洞深,常年不開,裏頭基本沒氧氣了,只能派人戴着面罩下去,可裏頭太深了,要找人也不容易,沒多大會兒,下去找人的也沒動靜了。

劉光源急得汗流浃背。

這可都是人命哪!

“老板,要不我下去?”

“好好待着。”季雲喜橫了他一眼,再次找工人确認,礦洞是今早才開的,一共少了兩名工人,而礦洞邊上确實也有腳印……下頭有人的概率真的很大。

那麽大的礦洞不可能看不見,應該是有利可圖,想着下去掙外快呢。

呵,外快,當年唐豐年三人不就是不聽勸阻偷偷下去“加班”的嗎?這些事真是屢禁不止,就應該一分錢不賠,讓他們知道死了也是白死,才能杜絕這股歪風邪氣。

季雲喜當機立斷,“報警。”

劉光源雙目圓睜,“報……報警?”

做企業的,誰都不喜歡跟警察打交道,尤其今年煤炭生産安全問題,上頭已經三令五申了,這麽把自己的“把柄”遞出去……季雲喜卻不看他,讓副礦長報警了。

家裏,自男人出門後,徐璐就一直陪着孩子,坐院裏陰涼處,看着他們玩得滿頭大汗,才擦幹淨立馬又投入玩具的海洋裏,這麽熱的天,都曬黑不少了。

待玩累了,把洗幹淨的水果切成小塊,放盤子裏,讓他們自個兒拿着吃。婆婆和大妞兒中午飯做好,再每人小半碗米飯加各類顏色的蔬菜和肉……可終于熬到午睡時間了,徐璐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帶孩子真不是一般累,尤其是男娃,還三個!

有時候,徐璐真恨不得他們快點“咻”的長大,長到寶兒那麽大,扔學校裏有老師管着就好了。

“媽媽,碎覺覺。”平安雙手合攏,放左邊臉頰下,歪着腦袋做出一個睡覺的姿勢來。

他們雖然調皮好動,但好在,在睡覺這件事上從不讓人操心,乖乖的躺下去,小被子蓋到胸口,老母親拿出故事書,開始繪聲繪色的朗讀。

“今天媽媽講小馬過河的故事。從前,有一匹小馬,他想……”她的普通話很标準,真像電視裏講故事的大姐姐,而且還會時不時的回答孩子們的疑問,有道理,有嬉笑,比看電視還有意思。

他們聽得津津有味,小拳頭虛虛的捏着,沒多大會兒,外頭蟬鳴陣陣,烈日當空,屋內就傳來幾聲此起彼伏的悠長呼吸聲。

“終于睡着了。”徐璐松口氣,他們再不睡,老母親就要先睡了,上下眼皮早就忍不住纏綿在一起了。

也不知故事書放哪兒了,整個人舍不得離開枕頭,用腳把被子勾上來……徐璐自己也發出輕輕的呼嚕聲。

婆婆年紀大了,愈發耐不住熱,沒多大會兒也回房休息了。大妞兒觑着家裏人都睡了,悄悄換了身漂亮裙子,上隔壁李國青家去了。

門口保镖也微微有點困意,靠着牆壁打盹。

突然,徐璐“啊”的叫了一聲,瞬間清醒過來,平安被她吓到,不爽的哼唧兩聲。

她夢見季雲喜被工人攔在礦上走不開,一群男男女女哭喊“我苦命的兒子”“黑心肝的煤老板不得好死”,他一個人被瘋癫的人群圍得水洩不通。

猶如困獸。

徐璐很想提醒他,讓他快點跑,躲開那些已經喪失理智的人。可他聽不見,還好聲好氣的跟他們道歉,說自己沒管理好煤礦,沒封蓋好礦洞……話未說完,就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腳下突然出現一個黑漆漆的大洞。

眼看着他就要掉下去了,徐璐被吓醒。

她不斷安慰自己,夢只是潛意識在作怪,跟現實沒有任何關系,可他走前的憂心忡忡,那個廢舊的礦洞,失蹤的工人……會自動在她腦海裏組合成畫面,甚至電影……劇情全照着噩夢來。

不行。

徐璐再睡不住,翻身起來坐了會兒,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她也懶得換,一心念着要給季雲喜去個電話,工人找不找得到另說,一定要提醒他小心鬧事的家屬,別離礦洞太近,最好只坐辦公室裏指揮就行,千萬別親力親為。

“嘟嘟嘟——”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喂,你好,這裏是雲喜煤……”

“我找季總。”

接電話的認識她的聲音,趕緊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嫂子好,您稍等,我這就去喊。”警察來了,辦公室的人都出去看找人了,只有他是被交代過不能離開電話機的。

徐璐耐心的等待起來。她看過的帖子裏,沒有人說今天礦上會出事,也沒人說雲喜煤礦轉手是因為又出了礦難,所以……今天應該,沒事的吧?

但心底又有另外一個聲音告訴她:你穿越了,帶來的蝴蝶效應,誰知道會往哪個方向發展?可能你不經意的一句話,一件事,就改變了身邊人的命運。像進荷,沒有機會再學壞,已經确定被保送縣一中了,“前世”的她卻連中考都沒參加,直接被季雲喜花錢壓着讀的高中。進梅沒有再窩家裏,而是走出去,帶領村民種藥養魚,成了村裏除她之外最有話無權的婦女同志。

她們的命運改變了,那季雲喜的呢?

電話那頭找人的半天沒回來,拖得越久,她就越焦慮。

天氣太熱,以至于村裏的狗都懶洋洋的卧地下,不願動一動耳朵鼻子,對于進村的生人,它們也放松了警惕。

變化就是在幾秒鐘之內發生的。

徐璐正拿着聽筒焦慮,院裏突然湧進一大群人來,男女老少都有,唧唧喳喳的叫着,跟夢裏圍着季雲喜的一樣——仿佛有天大的冤屈和憤怒,亟待發.洩。

徐璐趕緊出了小賣部,厲聲道:“你們是什麽人,進來做什麽?”剛要喊外頭的保镖,就見他們已經在竭力阻攔了。

“兄弟們,她就是季老板家婆娘,咱們找她說理去!”帶頭的男子是個小平頭,看着比較圓滑。徐璐已經大概的大概掃了一眼其他人,迅速做出判斷:從沒見過,老實巴交,哭哭啼啼。

保镖再彪悍,那也是年輕人,見着一群老實巴交的農民,人家又沒把女主人怎麽着,斷沒有動手的道理,況且雙拳難敵四手,很快,徐璐就被“包圍”了。

她盡量往後退,逼迫着自己冷靜下來,溫聲道:“大家都是一個地方的老鄉,有什麽事好商量,季老板人呢?”她只能先穩住他們,能讓他們跑到家裏來,季雲喜怕是真的……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兒子死在你們礦上了,你們這家黑心肝的,不得好死啊,天啊地啊……”

“就是,還有我兒子,好好的出門上班,人就沒了,你們一家子……”

徐璐腦袋裏“轟”的一聲,礦上又死人了?

所以,季雲喜才半天沒回來,電話也打不通嗎?

“我可憐的兒子,一天福沒享過,從小就……”剩下衆人跟着紅着眼哭天搶地,這個說“我表哥”,那個說“我家男人”,甚至還有小孩兒哭着叫“爸爸”……徐璐頭昏腦漲。

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什麽事都好說,只要夠誠意,錢到位,世界上絕大多數問題都能解決。但,一旦涉及到人命了……

“大家靜一靜,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有沒有人先跟我說一下?放心,天大的事兒,我們全家老小都在這李家村,絕對跑不了。”

她一字一頓,拿出斬釘截鐵的氣勢來,大家都靜下來了,只還有斷斷續續的壓抑着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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