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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165

“大家別信她的, 這賊婆娘跟煤老板精着呢!肯定是想穩住咱們,沒看見門口都找好打手了呢……咱們別上當!”平頭男“義憤填膺”,生怕父老鄉親中了徐璐的計。

“別胡說, 我們嫂子不是那種人。”有個保镖兇巴巴反駁, 他壯得像頭牛, 臉色紅中透黑, 确實有點吓人。

這不, 衆人被他一“吓”,還偏就信了平頭男的邪。

“還……還真請了打手啊, 人怎麽可以這麽壞,害死了我兒子,還要打我們,你幹脆直接打死我們算了!來啊, 打死啊!”有個老太太直接躺平在地,腦袋就靠在徐璐的腳掌上。

她不敢亂動,怕不小心踹到她腦袋, 讓事情變得更難纏, 只能溫聲道:“老太太您先起來, 我到現在還沒鬧明白怎麽回事呢。”一來就哭鬧把她全家都詛咒完了。

“就是, 老妹子看我年紀也這麽大了, 跑不了, 你跟我說說,到底怎麽了,路生哪兒去了。”季雲喜他媽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來到人後。

大家見她就是典型的農村老婦, 年紀比在場的所有人都大,倒是不好拿她怎麽着,有個年輕媳婦哭着道:“我男人死你們礦上了,我們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沒法活了!”

老太太腳下踉跄,勉強了兩下才站穩:“咋……咋死……出事了?啥時候的事啊?”徐璐慶幸,還好婆婆血壓不高,心髒也還好,不然都得急出問題來了。

“就在今天早上!我男人前天回家都還好好的,今早就說他死井下了,以後我們一家子怎麽辦啊!老天爺哪!你怎麽不長眼哪!”

徐璐眸光一動,“今早”?可季雲喜接到電話的時候是十點多啊,當時都還沒确定出沒出人命呢,礦上怎麽可能這麽快就通知家屬?

“誰通知你們的?什麽時候通知的?”

她突然接口,大家都頓了頓,年輕媳婦看了平頭男一眼,繼續道:“大清早的,天才剛亮呢……真是黑心肝的煤老板,天不亮就讓人下井,可憐我男人連今兒的太陽都沒見到,就……就……”

徐璐大喝一聲:“打住!你說天不亮就出事了?”

可今天小劉在礦上的呀,如果他知道出事了絕對是第一時間通知季雲喜的。他都十點多才知道出事,有人天不亮就知道了?

“誰通知的?”

“大家別上這賊婆娘的當,她想拖延時間等打手來,咱們直說吧,今兒來就是要賠錢的!也別扯那些有的沒的,你只說一條命賠多少就行。”平頭男大聲喊起來。

徐璐算是看出來了,那兩個人死沒死不好說,但這一群就是來訛錢的!這個年代開煤礦的,誰都提防着這一出呢。季雲喜不是傻子,他們知道在他那兒讨不了好,所以直接上家裏來殺個措手不及?

當她徐璐是傻子呢!

她冷笑兩聲:“既然你們一口咬定出事了,那咱們就走正規渠道,有警察确認,有法醫解剖,确實是礦上的責任了,國家規定賠多少,咱們就賠多少……當然,我還是希望沒事的。”最後幾個字是盯着平頭男的眼睛說的。

果然,平頭男眼神閃爍,不敢與她對視,只是一個勁的鼓動家屬要錢。

“那年大平地村的都賠了三萬塊和一套房呢,今年的咋說也得翻三倍吧?”

有心思活絡的家屬就算了筆賬,咽了口口水,道:“十……十萬塊怕是不行,這年頭沒了勞動力,讓咱們孤兒寡母的咋過?”

“慢着,大家這是做什麽,趁着男人不在家,來逼個女人算什麽事?”一把清脆的女聲,讓徐璐如聞天籁。

李曼青從人群裏擠過來,緊緊攙住老太太,大聲道:“我就是那年出事的唐豐年的媳婦,我男人沒死,只是一時想岔跑了,但後來也回來自首認罪了。大家先別急,等找到人再說,可能他們也是去了哪兒呢?或許也沒進洞呢?”

家屬微微愣神,他們更寧願相信這個說法。錢不錢的那是無奈之舉,但只要人活着,比啥都重要。

徐璐趕緊趁機道:“對,我也是希望兩個年輕人都能好好的,你們孩子還這麽小,不能沒有爸爸。”打感情牌,先穩住。

小孩兒哭着喊了兩聲“爸爸”,口音有點奇怪,不太像李家村這邊的。

徐璐腦海裏有什麽一閃而過,卻抓不到。

口音……在她印象裏,宣城縣下最主要的三個鄉,各有各的口音特色。連安鄉和大漁鄉因為挨得近,口音比較接近,太平鄉又稍微遠了點,口音差異有點大,譬如說“爸爸”,會有拖得比較長的“哇”聲……具體的她說不上來,就是覺着有點奇怪。

“你們是哪裏人?”

幾個披麻戴孝的看向平頭男,估計是他提前授意過,不能說的。徐璐這才想起來,自從進門,這幾個人就沒怎麽說過話,那個哭得最兇的年輕女人,反倒穿着身不錯的衣裳……

二十年後有職業醫鬧,職業哭喪的,現在就有職業礦鬧了嗎?

徐璐冷笑一聲:“既然大家都不說,那我猜猜看,是太平鄉的?太平鄉下幾個村委會,什麽大平地,梅子箐,楊家村……我都知道。”其實她以前也不知道,是那次“礦難”中,唐豐年和另外兩個,一個是梅子箐的,一個是楊家村的,唐豐年主動自首了,另外兩個至今還沒找到人。

案是報了,小劉當着她的面跟季雲喜說過,說他倆一直躲外面不敢回來,頂多只是家屬把賠償金吐出來,徐璐當時還覺着真是便宜他們倆了……所以村子名心想比較深刻。

“對了,我提醒一句,現在是法制社會,還記得那年騙錢那兩個嗎?騙了的一分不少都得還回來,人是躲外面了,但卻被全國通緝……這是何苦呢?”她也知道說這種話不合時宜,但為了威懾他們,也只能透露別人隐私了。

幾個人縮着脖子不說話,本來也沒想到上老板家裏鬧的,是同村的說不來鬧的話賠得少,既然死都死了就不能白死,多要點錢以後也是個保障。還說怕被報複,別說自家是哪裏的,直接拿了錢幹幹脆脆的走人。

一群大字不識的農民,卻壓根不知世界就這麽大,人家要找出他們簡直不費吹灰之力……當然,他們更不知道的是,有人今天就不是來要錢的。

“我也是太平鄉的,大家聽我一句勸,咱們先等礦上消息,先找到人再說,大家的心情我感同身受,要相信季老板是好人,萬一真出事了,一定會妥當照顧好大家的。但萬一沒出事呢?大家在這兒鬧,季老板知道了也不好受,耽擱了救人時機,不就……”

家屬更願意相信男人們還活着,倒是微微松了神色。

徐璐對李曼青投去感激的眼神,再接再厲,“大家想想看,我們都是十點多才接到消息的,怎麽你們還提前接到了?在沒找到之前,我就不信他們會出事,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們的家人一定還活着!”

大家被她振奮到,也跟着點頭,是啊,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連他們鞋子都還沒見着呢,就自亂陣腳,寧肯相信他們已經死了,也不肯相信還活着?

“這不是咒我兒子麼?”

有人說出了家屬的心聲,其他人也跟着點頭。

“既然這樣,大家先坐着等會兒,喝點茶,我給礦上去個電話問問,怎麽樣?”

披麻戴孝那幾個剛要答應,平頭男突然大叫起來:“咱們不喝她的茶,誰知道裏頭有沒有放什麽……走走走,先回家,下午咱們自個兒上煤礦問問去。”

這麽容易就要走了?

徐璐總覺着容易得不太真實。大張旗鼓的來,啥也沒撈着就要走,果然是農村人樸實嗎?

但容不得她多想,已經有不少人湧進來了,“哪兒呢?鬧事的人在哪兒?我們倒是要看看,誰敢上咱們李家村來鬧事!”

以鴨蛋他爹為首的一群農村漢子,手裏拿着鐮刀鋤頭,将他們團團圍住。全是李家村的青壯年勞力,這個點兒都在家睡午覺呢。

徐璐眼眶發酸,只有真心融入了,才知道原來這兒的人都這麽可愛。

但眼見着平頭男臉色大變,就快要發火了,她也不想真起沖突動刀子,能化解的先化解,等礦上消息再說。遂趕緊道:“大家別沖動,他們也是着急家裏人,既然誤會暫時解開了,那就先讓他們回家吧。”

鴨蛋爹不太相信,确認道:“他們動手沒?”意思是只要動手了,今天就不能放他們走。

“沒有沒有,他們也是厚道人,冤家宜解不宜結,今兒大家都先回去,不管是啥消息,下午我一定讓人送到你們家裏去,好不好?”大太陽下,徐璐又急又曬,整個臉都紅成燃燒的火炭。

“家屬”們一聽,硬拼拼不過,家裏人到底是死是活還沒消息,那就先等等吧。

遂三五成群的都出門了。

直到最後一個人都出去了,徐璐才真正的松了口氣,第一件事就是看孩子。還好,門是鎖着的,她進去,平安和醒醒還在呼呼大睡,鬧半天了居然沒把他們吵醒,醒醒還把被子給瞪開了,露出小肚子來。

“真是兩只小豬豬,你們哥哥就聽話多了……”見松松不在,也不以為然,這小子經常自個兒起來尿尿呢。季雲喜為了方便他,在比較矮的地方又裝了個指紋鎖,只能讓松松出去,他比較有主見,又聽話,兩口子都放心。

“真是磨人精。”他上廁所還不許她跟着,徐璐好幾次想要去看看,怕他跌倒,一去他就紅着臉尿不出來。

徐璐給他們蓋好被子,出門順手把門關好了,今兒他們是絕對的重點保護對象。

“多謝大家了,等松松爸回來,咱們一定親自登門道謝。”她真心誠意道,凡是對他們好的,她從沒忘記過。

“咳,嫂子說的啥話,一個村的別說這些。”

“就是,以後要再遇着事,喊一聲,咱們也不是死的。”

“對!今兒要不是大妞兒去喊,我們都還不知道呢。”

徐璐心道,确實多虧了大妞兒,但心裏還有個事沒确定下來,門到底是怎麽開的?那群人怎麽進來的?要不是自己進出都關門,松松也會關門,平安和醒醒或許就……在今天這個節骨眼上,再老實巴交的人,說不定都有嫌疑。

要不到錢,所以來綁架孩子勒索,這個說法好像也還說得通。

徐璐再次确認了一眼,卧室門是鎖着的,才終于松口氣。

村裏人說了幾句,也就各回各家了。

大妞兒這才縮着脖子上前,“三嬸沒事吧?”

徐璐點點頭,“你剛才去哪兒了?”其實已經有答案了。

“隔……隔壁。”她把頭埋成鹌鹑樣子,真是一眼都不敢看三嬸。

徐璐嘆口氣,是時候讓她長點教訓了。似笑非笑道:“我有個疑惑,咱們家的大門咋開了?他們怎麽進來的?”

大妞兒更加不敢擡頭了,“是我的錯,我出門沒把門關嚴,門口那幾個哥哥一直看着我,我……我就……”她今兒特意換的漂亮裙子,出門時候那三個保镖正有點犯困,突然出來花蝴蝶一樣的年輕女孩子,正常男人都會多看兩眼。

但大妞兒還不習慣被異性這麽打量,又羞又急之下,居然門沒關嚴都不敢回頭看一下,就跑了。她自個兒倒是進了李家大門,管不了後頭的事了,但那群人正好趕在這個點上來,推搡着幾個保镖,一下子就沖進來了。

徐璐嘆口氣,“大妞兒,進出鎖門這個事,你三叔說過好幾次的,咱們家裏人多,孩子多,容易出事兒……不管天大的事,一定要鎖門……”寶兒都比她記性好。

今天這錯要是進房進梅或者小茹進荷犯的,她真會上手教訓了。苦就苦在她只是大妞兒的三嬸,不能真把她怎麽着。

老太太也是氣得不行,在孫女背上打了幾下,“臭丫頭,婚還沒結呢就整天往他家跑,三叔三嬸說過多少次的話了,你記心上沒?不長長記性,今晚這飯就別吃了。”

又勸兒媳婦:“還好孩子沒事,以後她都再不敢了。”林家人能明顯感覺出來,老太太确實是更護着大妞兒一點,可能是覺着小女孩寄人籬下,她做奶奶的理應多顧護她兩分,也可能是以前在家,她倆是被打得最多的,所以同病相憐有“戰友”情誼。

徐璐都知道,也不好不給婆婆面子,只能看向大妞兒。

小姑娘趕緊認錯:“對,三嬸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們打我罵我都行,是我的錯我一定會認。”

徐璐還能再說什麽?但心裏這口氣确實不太舒服,心想只能等季雲喜回來告訴他了,他是親三叔,讓他教訓理所應當,母子間說話也比婆媳說話方便。

正想着,電話響了。

她一接起來,就聽見男人緊張的聲音:“平安和醒醒還好吧?”

“好,睡得小豬似的。你那邊怎麽說?真出事了?”

季雲喜長長的松口氣,揉揉太陽xue,“沒有,虛驚一場。”

徐璐聽見,自己那顆卡在嗓子眼的心才歸回原位,嘴角微微上翹着,終于知道了來龍去脈。

原來,廢舊礦洞是開了,那兩個工人卻并沒有下去。救援人員下去了五六批,後來是報警了,警察介入,又下去了兩批,确定裏頭真的沒人,也沒有新坍塌的地方。但兩個大活人不可能莫名其妙消失啊,季雲喜下死命令,讓所有工人提供線索,這幾天有沒有發現他倆不對勁的地方,譬如認識了什麽人,去了哪兒……那年的“礦難”真是讓他永生難忘,有時候不能把工人想得太淳樸。

果然,還真給回憶起來了。

有跟他們住一個宿舍的人說,昨天晚上聽見他們說要出去喝酒,跟什麽老鄉……但他們剩下幾個都是上夜班,跟他倆的班剛好錯開了,也不知道昨晚這倆人回宿舍沒。

于是,整個宣城縣縣城,幾個鄉,所有飯店酒館招待所,甚至歌舞廳,都有人拿着他們的照片去問。

有警方介入方便多了,沒多大會兒就把在招待所呼呼大睡的倆人找到了。

隔着電話線,徐璐和季雲喜同時舒了口氣。沒死人就好。

“家裏怎麽樣?”

徐璐把有人來鬧事給說了,還好她沒服軟,沒順着給他們錢,不然還真就被訛了。“季雲喜,你說這世上的人,怎麽這麽壞?只看得見你掙錢多,卻想不到你走到這一步,付出了多少血汗。”

趙勁松年輕的生命,他頭上那三塊再也長不出頭發的頭皮,他被酒精糟蹋壞了的胃,他每天彈盡竭慮親力親為,連過年也要上生産第一線……他還錯過了幾個孩子的第一聲“媽媽”,錯過了孩子們第一次像男人一樣站着尿尿,錯過了他們每天午睡的故事時間……

男人沉默了,付出多少,只有他自個兒知道。

“別多想了,我馬上到家。”

挂掉電話,徐璐是真心的覺着,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嫂子,你們家孩子是不是醒了?”李曼青在門口提醒傻笑的女人。

徐璐趕緊收了臉上笑意,一進門就聽見平安和醒醒閉着眼哼唧。“怎麽了,媽媽在呢。”

聽見熟悉的聲音,感覺到身上的輕拍,他們動動小嘴巴,“噓噓。”

徐璐笑起來,大大的親了兩口,真聰明,要尿尿就會醒,一歲半的孩子居然就不會尿床了。不是她吹,這麽乖這麽聰明的孩子,二十年後也沒幾個。這一次,誰也別想再禍害他們,他們會做一輩子的聰明孩子,會像其他孩子一樣平安長大,健健康康。

“你們哥哥還不回來,估計是一泡尿就醒了。”以前也沒少幹,自己尿完沒事做,就在後院自個兒玩,那裏栽了許多小茹的花花草草,天熱的時候跟等等蹲樹下玩,玩夠了才會回來。

徐璐抱着平安,讓婆婆幫她抱醒醒,一起去後院把尿。他們都很乖,“噓——”一聲就能尿個酣暢淋漓,不像別的孩子要三催四請還“猶抱琵琶半遮面”。

尿完,見只有等等一個人在玩,就奇怪道:“松松呢?”

等等擡頭,“不知道。”繼續玩泥巴。

徐璐怕松松去花草底下亂鑽,被蚊蟲叮咬到,趕緊叫他:“松松快出來,蟲蟲咬到會痛痛的。”

沒人回答她。

“松松別淘氣,待會兒爸爸回來會打屁屁的哦。”小家夥最怕季雲喜了。

可後院還是沒聲。

徐璐有點急了,趕緊把平安遞給大妞兒,彎着腰喊“松松”,每一叢花草都不放過……也沒找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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