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看着楚霁笑着擦眼淚的樣子,祁霖突然意識到, 好像這麽多年, 她從來沒有見楚霁笑過。想想, 都覺得這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無論是哭的時候, 還是笑的時候,神情裏都帶着宛如少年般的赤忱和驕傲,好像十多年,從來沒變過。
明明眼角都通紅, 眼睫都濕潤,可你就是能從他的眼睛裏看到很純粹的感情, 關于喜歡和讨厭, 關于愛和恨。他的嘴巴會說出氣死人不償命的別扭的話, 可是他的眼睛從來不會騙人。
他并非在嘲笑她的話,他是真的覺得高興,雖然祁霖并不知道楚霁高興的點究竟在哪裏。
“還有一件事……你的那枚戒指, 戒圈和戒托的部分, 被錢二他們弄壞了, 我會把修理的錢也還給你的。”
楚霁的動作一僵,忙從沙發上爬起來,滿屋子去找他剛剛手賤扔出去的戒指。
祁霖:“……”她剛剛看到, 楚霁臉上分明肉痛的表情。這男人,明明很在乎那枚戒指。
她去卧室把自己的衣服裝進她那個黑色的手提行李包, 出來的時候, 楚霁還在拿着手電筒, 趴在花架那邊的地板上,低着頭去撈他扔在那裏面的戒指。他扔的時候很生氣,力氣大了點,所以戒指掉進了靠牆的裏面,不太容易夠得着。
祁霖看了正費力的男人一眼,只好放下她的行李包,找了根細鐵絲彎了個勾,拿過去:“用這個。”
聽到聲音,楚霁擡起頭,視線順着伸到他面前的細鐵絲往上,看祁霖套了一件外套,一副要出門的打扮。她的那個遭人嫌棄的黑色手提行李包,此刻就在客廳的茶幾旁放着,裏面鼓鼓的,裝着祁霖全部的家當。
“你幹嘛!”楚霁一下警惕了起來,連戒指都不再去撈,活像是一只豎起耳朵的紅眼睛兔子,就差沖着祁霖呲起一對大板牙了。
祁霖把細鐵絲放到一旁,低頭看着楚霁,真誠道:“這幾個月,承蒙你照顧,我……”
“所以你要走?”楚霁一下從地上蹦起來,真的想撬開祁霖的腦子,看看她怎麽想的!她是煞筆嗎?當時楚霁和她簽所謂“婚前協議”賣身契的時候,其實就是為了給祁霖一個留下的理由,也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體面的借口。他太明白了——祁霖她那麽清高,無緣無故,肯定不肯受的。
現在他的心思已經被徹底戳穿了,她也沒留下的理由。
他都替祁霖活得累的慌。
心裏那棵樹,她枯掉了,要死掉了,可就是啊,不會倒,不會斷——快死了,都要那麽姿态卓然清高。
楚霁就喜歡這樣的祁霖,可也痛恨這樣的祁霖,因為她不懂得對自己好一些,永遠不懂彎腰,不懂妥協。但她要是彎腰了,妥協了,那棵樹,才真正的死了。
祁霖是他心裏永遠不死的英雄、祈望,和夢想。
“你要走是吧?行,我先和你把賬算清楚。”楚霁很快就冷靜下來,腦子轉得再也沒比現在更快,想盡所有的理由,為自己找一個留下祁霖的借口。
“你現在欠我十七萬你爸的債款,這一段時間你爸的護工費一萬二,還有損壞我戒指的錢,我的那枚戒指保底三百萬,當年是蘇銀記的老師傅親手打的,要修的話還要對方親手修,那個老師傅現在很少親自給人做銀飾,很難請的動,手工費至少得五萬,還有,你現在走了,知道這是什麽行為嗎?單方違約,我有權利要求你賠償我的損失的!”
楚霁覺得自己此刻真像一個和前任撕破臉皮,要對方把自己送出去的所有東西都還回來,斤斤計較,超級沒品的人渣。
“還!錢!”他伸手。
祁霖聽他說出這麽一堆賬目,一臉無語,低頭看了一眼伸在她面前的那只手。
篤定祁霖現在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錢還他,這下她肯定沒轍,楚霁趁熱打鐵說,“你要是不立刻還錢,那我就有理由懷疑,你是欠債不還還想逃跑!”留人留得一臉理直氣壯。
祁霖一臉懵逼,費解地看了楚霁半響:“不是……你怎麽這麽幼稚啊?”
楚霁盡量崩着臉,面無表情:“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難道就因為我喜歡你,你就可以不還我錢了嗎?”他說出這句話,就已經放棄治療了——好啦我承認我喜歡你啦!
“我沒這麽想!”祁霖否認,錢她肯定是要還楚霁的,但是關鍵是她現在沒有那麽多,“能分期嗎?”
楚霁歪了歪頭:“可以啊,你住下,不許跑,我們再讨論分期的問題。”
“我沒想跑……”
“東西都收拾好了,說你沒想跑,誰信。”
祁霖:“……”第一次碰上這麽奇葩的事情,半個小時之前才知道面前這個男人喜歡自己,半個小時之後,這男人堵着她讓她還錢。她突然想起一個詞,形容現在的楚霁非常貼切——毫無人性。
“我繼續住下去還得交房租水電費吧?”祁霖一臉認真地問。
她不說,楚霁還真沒想起這裏居然還有個收款項,本來想說房租什麽的意思一下就好了,因為楚霁就沒真的打算向祁霖要錢,但是突然腦海裏靈光一現——祁霖一天還不上錢,她就一天不能走,所以她欠自己的債豈不是越多越好?但是這樣的話,他覺得自己是不是剝削祁霖很過分啊?他還有點心疼她呢……
“哦,你要是想向我交房租水電費,那欠我的錢更多,還不清之前,你更走不了了。”楚霁鎮定地和祁霖把事情說清楚。
“我又不是你什麽人,現在連夫妻都不是,為什麽不需要交房租水電費?”這就是祁霖的邏輯,她不想欠楚霁更多。
但是這種話落到楚霁耳中,就代表着祁霖想徹底跟他斬斷聯系劃清界限,瞬間就把楚霁的情緒點炸了。
他嚴肅道:“祁霖,你現在叫我一聲親親好老公還來得及。”
祁霖:“……”媽的智障。
看祁霖嘴唇緊抿,完全沒有張口服軟的意思,楚霁臉色更黑,又加了籌碼:“叫一聲抵一萬,你叫不叫!?”
“……煞筆。”
楚霁氣到跳腳大叫:“祁霖你完了!你這輩子別想還清我的錢了!”他現在!根本一點都不心疼祁霖了!這家夥!就應該被他剝削一輩子!讓她學不會彎腰!
雖然氣到撓牆,可是第二天早上,該給祁霖換藥的時候,楚霁還是拿着藥跑進卧室去給她上藥。祁霖都覺得納悶,楚霁這男人,怎麽能這麽分裂的?一邊明明被她氣得要死,一邊還能心平氣和給她換藥,怎麽做到分裂得這麽得心應手的熟練的啊?
把藥箱拿出去之後,楚霁把早飯拿進來給祁霖,好像和過去幾個月的每個早上沒有什麽區別,只是祁霖心裏怎麽都不是滋味。而在她吃完早飯,楚霁那邊幽幽一句:“吃了我做的早飯,你又欠我一筆錢。”
祁霖:“……”那種不是滋味的感覺,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吶,親我一下就抵消。”楚霁看她一臉無語,把臉湊過去。放棄治療之後,再也不用費心遮掩了。
祁霖皺眉,嫌棄到出了雙下巴——其實她這幾個月胖了很多,楚霁喂的。
等了半天祁霖還不來親親他,楚霁轉過頭看她一臉嫌棄,直接主動湊過去親了祁霖的臉頰一下:“行了,抵消了。”說完,他拿起祁霖的餐盤,心情很好,就轉身要出去了。
後知後覺擦了一下楚霁親到的地方,其實現在祁霖都不怎麽嫌棄楚霁的口水了,可能是住在一起的時間長了,不知不覺就習慣了吧。
楚霁親她,她也沒有什麽太大的感覺,以前也沒人來親過她,祁霖也一直沒有注意過,但是後來楚霁偶爾會親到她,被親吻的羞恥感覺、愉悅感覺、心跳的感覺……統統都沒有,祁霖才意識到,她好像在親密接觸這一方面,缺少某種神經反射。
是因為她不喜歡楚霁,所以才不會産生感覺嗎?但是好像不是這樣的,因為親吻,本身就是一個表達親昵,讓人愉快的行為,但是祁霖感受不到那種愉悅感——不止是親吻,就連更進一步的親密行為,也不會讓祁霖産生興奮甚至愉悅的感覺。就像——她覺得自己喜歡小花蘿,卻沒有想過和對方發生×行為,大概只是止于精神上的柏拉圖愛情吧。
祁霖從卧室出來的時候,看到楚霁在門口已經整好了衣服,像往常一樣碎碎念着:“今天不要玩電腦太長時間,我上完課會去警局做備案,戒指的事情我會處理好的,你不需要再擔心……中午我會帶午飯回來……”
他在她面前話真的很多啊。
“楚霁。”她突然叫了他一聲。
“嗯?”低頭穿鞋的楚霁擡起頭,脖子被壓過去。
祁霖嘗試着親了親他的嘴唇。
溫溫熱熱,還挺軟的。
楚霁瞪大眼睛,僵硬得不知所措。
祁霖的表情卻更加困惑了——确實沒有什麽感覺,不明白楚霁為什麽這麽喜歡親吻或者被親吻。
她看到,他的眼睛裏,湧出壓抑不住的開心愉悅。
放開楚霁之後,楚霁的耳朵都變紅了,臉上更是紅得像是被蒸燙傷,結結巴巴說:“你……你幹嘛?”
“你很開心?”祁霖問。
楚霁紅着臉大聲反駁:“沒有!我一點都不開心!”
“哦。”
楚霁瞄了表情平靜的祁霖一眼:“……好吧,我……有一點開心。”
祁霖的眼睛好像彎了一下:“嗯,我也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