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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子歸

夏随錦以為聽錯了,手肘戳虞芳,問:

“他喊傅譚舟什麽?哈哈我竟然聽成了‘爹’,怎麽可能呢!”

虞芳愣了片刻,才緩緩說:“聽錯。”

一言以蔽之,夏随錦不爽。

傅譚舟冷道:“你是何人?”

黑衣人陰沉着臉,啐了一口血沫,緩緩吐出二字:

“浮昙”

此言一出,舉座震驚。

黑衣人又緩緩道:“今日七月初一,是孩兒的生日,你要将這日變成祭日麽?”

他望着傅譚舟,眼中是镂骨銘心的恨。

……恨不得千刀萬剮、生吞活剝,沒有絲毫血脈相容的父子柔情。

這兩人四目相望,周遭濃烈的煞氣凜冽刺骨,逼得其他人紛紛退讓。夏随錦越發奇怪,要真是父子,怎麽見了面跟仇敵一樣?

就在衆人以為會迎來一場弑父弑子的厮殺時,傅譚舟先倒退一步,道:

“流霜,将他押入靜室。”

然後廣袖一揮,黑衣人驀地噴出一口鮮血,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這……真是浮昙呀!”

夏随錦覺得捧茶的手都在打顫。

清心樓,虞芳坐在椅子上,清透雙目轉來轉去,微張的嘴唇似是要說些什麽。迎面榻上斜躺着宴熙、夏延輝二人,宴熙正扶着疲軟的腰低聲嘀咕什麽,似是開心事,夏延輝的唇邊随之漾起一絲笑意。

夏随錦抖着手,心道他二人還真是旁若無人。

這時,夏延輝懶洋洋地道:“想知道他是真是假,召喚暗衛一問便知。可你遲遲不這麽做,是在猶豫什麽?”

他應聲擡頭,正對上夏延輝如刀似劍的眼神,登時吓得跳起來,拉起虞芳就往外跑,說:

“都問清楚了還有什麽意思?我去找流霜商量,當是尋個樂子玩兒。”

跑出清心樓,直奔靜室。

靜室門口有流霜、蕭慕白把守,誰也進不去。

夏随錦一臉谄笑道:“我就進去瞧一眼,你不說我不說,莊主不會知道的。莊主突然冒出這麽大一兒子,我就不信你們不好奇?要不你們随我一同進去,我就随便問個活兒,像是‘浮洲山好不好玩兒’、‘風土人情怎麽樣’,絕不多嘴多舌問一些不該問的。”

蕭慕白堅決道:“不必,仁王爺請回罷。”

“……好吧,我去找莫愁玩兒。”

夏随錦自認是個好說話的王爺,從不強人所難,所以蕭慕白不許他進去,他就去找莫愁,總能找到能搭上話的。

蕭慕白道:“天色尚早,莫愁還未睡醒。”

夏随錦望天:“不早了,都要晌午了。這大好時光可不能荒廢,我去喊她起床,去溪邊彈琴吹笛子。”

虞芳、蕭慕白皺眉:“……”

“哦對,還要帶幾個肉包子,莫愁那麽瘦,餓肚子會更消瘦的。”

蕭慕白立即說:“多謝仁王爺好意,不過我已命弟子備好了膳食,莫愁醒來便能食用。”

夏随錦聽後忍不住幽幽一嘆,眼角餘光瞄了下虞芳,羨慕又嫉妒地說:

“看別人家的相公……啧啧,比不得啊比不得。”

虞芳看上去毫無波動,甚至有點兒心不在焉。

去浮山居的路上,夏随錦問:

“你是不是認識那個黑衣人?”

此言一出,虞芳驚得瞪大了眼睛,道:“你怎知?”

“你昨晚見了他就開始走神,不難猜。說罷,他是不是有匪島來的?”

“不算是,他是浮洲山族人,名叫‘浮廉’。十六年前秋大哥并未将浮洲山上的族人趕盡殺絕,而是留下了幾個餘孽,其中一個就是浮廉。據我所知,還有兩個餘孽逃了出去,至今不知蹤影。”

夏随錦忍不住道:“你這‘餘孽’、‘餘孽’,喊得很順口麽。”

“……大家都這麽喊”

“那他冒充‘浮昙’想幹嘛?又是秋斐指使的?若我猜的沒錯,刺殺沉妝是假,混入千府山莊才是真的吧。”

假浮昙在這兒,真浮昙也離不了多遠,要不然怎麽裏應外合呢?

夏随錦心裏的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踏進浮山居,流莺鳴叫,門前花開花落,閑适悠然如世外靜林。

他敲了敲門,喊:

“莫愁姑娘,蕭大俠讓我叫你起床。”

話音剛落,傳出沙啞綿軟的聲音:

“……進來。”

于是,夏随錦推門而入,恰看見莫愁走出屋門,光着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蒙着面紗睡眼惺忪。

“莫愁,你可知昨晚千府山莊發生了大事?”

“……不知”

“傅譚舟……啊不,是傅莊主,他的兒子浮昙突然闖進沉水閣,要刺殺沉妝。”

“沉妝死了?”

“沒,沒讓他得逞。”

“那就好”

莫愁懶懶地靠在梧桐樹下,打了個哈欠,說:“好困。”

“別睡了!浮昙出現了,你就不擔心?”

莫愁無辜地眨眼,反問:“擔心什麽?”

“呃……擔心他殺了沉妝,你的傷就沒得治了?!”

莫愁慢吞吞地說:“不擔心,我看傅譚舟……啊不,傅莊主重情重義,一個是族長的遺孤,另一個是十六年沒見不知真假的兒子,孰輕孰重一目了然。所以不用擔心,在浮昙殺沉妝之前,傅莊主會先殺了浮昙的。”

“怎麽會?!——浮昙可是親兒子。”

莫愁卻不以為然:“傅莊主身強力壯,想要兒子,再多生幾個便是。”

“……”

夏随錦愣了愣,才說:“你看得真透徹。”

這時敲門聲起,緊接着一個清脆甜嫩的少女聲音穿過庭院傳來:

“莫愁姑娘,我送飯來啦!”

“進來吧!”

莫愁又打了個哈欠,咕哝:“擾人清夢。”

一名女弟子蹦蹦跳跳地進來,看到虞芳、夏随錦二人甚是開心,說:

“見到二位真是太好啦!”

“怎麽?”

“莊主說人齊了,今晚聚在一起吃個飯。莫愁姑娘也要去的。”

這回夏随錦、莫愁極有默契地對視一眼,其中各懷鬼胎。

被冷落的虞芳悄然挑高了眉毛

這算家宴?

傅譚舟坐首位,右手邊是蕭慕白、流霜,沉妝坐在他二人中間,左手邊卻是位面生的藍袍青年。

沉妝表現得很興奮,一直左右張望,不谙世事的眸子唯獨不敢看藍袍青年,同時藍袍青年一張秀氣的臉看人就笑,沖虞芳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就是不對沉妝笑。

江畔自然不樂意,兩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惡狠狠盯着藍袍青年,手中筷子硬生生折成了兩截。

夏随錦也不好過,左右挨着虞芳、莫愁,心頭越發搞不懂傅譚舟這是想幹嘛。

等菜上齊了,沉妝先動筷子,夾了一塊青筍放在傅譚舟面前的碟子裏,然後有夾起一只雞腿,越過傅譚舟,顫巍巍地放到藍袍青年面前,小聲說:

“昙、昙哥哥,給你吃。”

她抖得太厲害,雞腿哆哆嗦嗦地移到浮昙面前,看得夏随錦很緊張,江畔也很緊張,生怕它突然掉下來。不過還好,浮昙拿起碟子湊近雞腿,筷子一松,雞腿掉進了碟子裏。

沉妝坐回去,好奇地看着浮昙,問:

“昙哥哥,你為什麽過了這麽久才來找叔父?”

“因為呀……”

浮昙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個很燦爛的笑容,但眼裏全無笑意,說:“……時機不成熟呢。”

“時機是什麽意思?”

夏随錦警惕地挑眉,覺得浮昙會說出什麽驚人之語,果真下一刻,他無視傅譚舟陰沉凝重的面孔,說:

“小阿水,你相信人死可以複生麽?”

夏随錦低頭抿了一口茶,心想人死不能複生,還是說傅潭想複活什麽人?

沉妝搖頭:“我不信。”

“可我告訴你,你是聖子,只要拿你獻祭——”

“——夠了!”

傅譚舟突然一聲冷喝打斷了浮昙,眉間一片陰雲,說:“不要打沉妝的主意。”

浮昙滿臉無辜:“孩兒實話實說,爹為何要生氣?拿沉妝一命換沉姿死而複生,你我一家團圓,有何不可?”

夏随錦突然“咳”了一聲,虛心求教:“沉姿是誰?”

莫愁動了動嘴皮子,說:“傻,除了他娘還能有誰?”

“這樣啊,那我覺得可以。阿水怎麽想?”

他含笑望着沉妝

沉妝瑟瑟發抖:“我不……”

“死而複生乃無稽之談,以後切莫再提。”

“如果我偏要提……”

“那我就打斷你的雙腿,将你永生禁锢在禁河下。”

禁河下有一座水牢,常年陰暗潮濕,且從不見天日,夏随錦覺得好玩兒去看過幾回,陰森幽暗的石牢堪比記憶中的小黑屋,現在想起仍心有餘悸。

身旁虞芳已自顧自地夾菜添飯,吃得津津有味,對傅譚舟、浮昙二人視若無睹;再看莫愁,雖看不清她面紗下的臉,但一雙眸子盯着碟子上勾勒精美的青花,看上去一副置身事外的超然模樣。

夏随錦有樣學樣,默默低頭,這是人家的家務事,他不好插嘴,只得裝聾作啞。

可在這時,浮昙霍然起身,看上去尤其憤怒,說:

“我就知道!我跟娘親兩個人都比不上一個沉妝,你有情有義,不曾辜負族長的托付,卻辜負了娘的一片癡心。可笑我居然還跟你,跟沉妝同一桌子上吃飯,真是惡心!”

說罷,憤恨地甩袖離去。

于是,飯桌上更安靜了,皆低着腦袋、縮着脖子不敢出聲。然而,“啪嗒”一聲脆響,桌上響起筷子碰到瓷盤的聲音。

所有人,包括夏随錦都擡頭,看着那筷子夾起一塊青筍,然後送到面紗前。

莫愁不慌不忙地撩起面紗,将青筍送進嘴裏,“咔嚓咔嚓”咀嚼了幾下,忽地眉頭皺緊,眸光有意無意地瞟過傅譚舟,說:

“真難吃,是莊主親手做的吧?”

衆人無聲:“……”

這時,虞芳放下碗筷,似是吃飽了,揉着肚子,認真道:

“……尚可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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