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莫愁
一頓飯吃得膽顫心驚
沉妝眨着眼睛,目光看了看流霜、蕭慕白,無視愁眉苦臉戳米飯的江畔,然後落到莫愁身上,說:
“你就是那個搶了蕭大哥的姑娘?”
傅譚舟則召來弟子,吩咐:“燒幾道菜,送到浮昙的房裏。”
各有各的心思
夏随錦飛快扒了幾口飯,說:
“我吃飽了”
然後,拉着虞芳落荒而逃。路上遇見宴熙,宴熙笑得直打跌,說:
“今兒一早上傅譚舟找我,問我怎麽跟失散多年的兒子相處,哈哈我哪知道呀!我雖有幾個兒子,但都跟我不親,我就胡謅八扯,沒想到他真這樣做了哈哈哈。”
夏随錦:“……”
武林大會将近,傅譚舟越發忙碌,無暇顧及浮昙。夏随錦鑽了空子,拉着虞芳潛入靜室,看到三根碗口粗的鐵鏈鎖住了浮昙,不禁暗嘆:這是何等的父子情深啊!
浮昙坐在厚實的毛毯上,正在擺弄一個栩栩如生的木偶。
那木偶雕刻地十分逼真,手腳可以扭動,五官輪廓精致,咧着嘴似乎在笑。它後背上刻着字,夏随錦辨認出有個“昙”字。
浮昙擡頭看他二人,很自來熟地打招呼:
“仁王爺,還有阿芳,這麽偷偷摸摸地來,不會要殺人滅口吧?”
“不不,你可不能死,我還指望你吐點兒有用的東西給我呢。”夏随錦笑嘻嘻地蹲到他跟前,冷靜且清晰地說出:
“浮廉,秋斐在哪裏?”
浮昙一愣:“誰?”
“呀不好意思,我忘了他在有匪島不叫這個名字。我是說‘柴龍錦’,柴龍錦在哪兒?”
“嘻嘻我也不好意思,不認識這個人呢。”
虞芳道:“他撒謊,他認識。”
浮昙:“……你能閉嘴麽。胳膊肘往外拐就算了,還出賣我。”
說到“出賣”二字,聽上去竟有點兒委屈。
虞芳冷着臉,但看夏随錦的眼神一閃一閃。
夏随錦忍笑,說:“你坦白了吧,你冒充浮昙混入千府山莊究竟是何目的?秋……柴龍錦藏得深,我抓不住他,但你麽,落網之魚,不想受皮肉之苦就乖乖交代。”
“抓不住柴龍錦就拿我出氣?仁王爺,我先前是高看你了。”
“不不,其實我很愚鈍的。要是你什麽都不說,我就只能領着十萬水師打沉有匪島了,到時候你想說也沒地方說了。”
“你別吓唬我,你連有匪島的底細都沒摸清楚,哪兒敢輕舉妄動呀,仁王爺?”
“你……”
“沒錯,我是有匪島來的,可這有怎麽了?我沒偷沒搶,更重要的是還知道浮昙他們的計劃,你敢把我怎麽着?——嘻嘻仁王爺是個聰明人,不會做出殺人滅口這麽蠢的事兒的。既然性命無憂,我還怕你什麽?”
夏随錦從袖中摸出一枚細若牛毛的銀針,說:“給你一晚上的考慮時間。明兒早上來找你。”
然後将那枚銀針緩緩刺進了浮昙的後頸
這銀針入肉即化,無知無覺,浮昙卻皺緊了眉頭,眉間一抹烏黑之色,臉色逐漸變得陰沉。
“好好兒享受。”
他笑得極奸詐,作勢要走,但下一刻,浮昙急切切說:
“誅神谷。”
剛跨上窗臺的腿停住,他回頭咧嘴一笑,輕松道:“這才對麽。繼續說。”
“浮歲研究出起死回生的法陣,要複活沉姿。啓動法陣的生門就是聖子。”
“……浮歲又是何人?”
“是浮洲山上的醫者,極其仰慕沉姿。”
“那你來千府山莊是為了劫走沉妝?”
“可以這麽說”
“真正的浮昙在哪兒?”
浮昙驀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低頭看手中的木偶,手指慢慢摩挲着木偶微笑的臉,說:“哪兒有真的,只有我這個假的。”
夏随錦愣住,難道說……?
“浮昙早在十六年前就死了。”
這一刻,夏随錦覺得腦中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他無知覺地靠在虞芳的肩上,又問:
“那你……聽命于誰?浮歲還是柴龍錦?”
話音未落,他就覺得這個問題很蠢。浮廉說了這麽多,他若洩露出去,受損的唯有浮歲一人而已。至于柴龍錦為何布下這步棋,想達成什麽目的,都不得而知。
他先前所猜測的真相都太狹隘,事到如今,他們都已成了棋局中的任其擺布的棋子,浮歲恐怕也是其中一顆。這盤棋局太大,不僅裝下了武林,還謀劃了整個天下。
夏随錦搖搖晃晃地走出靜室。陽光灼烈,刺得無法睜眼,這時一名女弟子端着食盒經過,他想到傅譚舟日夜忙得不可開交,卻執意抽出空閑去廚房生火做飯,将飯菜放進精心準備的食盒裏,命弟子送去,每日三餐皆如此。
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奇怪,傅譚舟是個精明透頂的人,怎麽對浮昙的身份從未懷疑過?直到宴熙提醒,他才驚覺:傅譚舟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宴熙回憶起一樁舊事:
“那是清明節,傅譚舟喝醉了,倒在荷花塘的淺灘上,跟我說他是浮洲山上的武者,職責是守護族長。‘守護’二字說來簡單,做起來卻難如登天,正如那天他守護了族長的女兒,同時他的妻子沉姿、浮昙葬身火海,無一生還。傅譚舟愧疚十六年,至今無法釋懷,如今蹦出個‘浮昙’,縱然知道是假的,還是忍不住當真,其實只是為了讓心裏好過些。”
夏随錦聽了更難受,想到浮廉手中的木偶,還有靜室木馬、走馬燈、風筝等十多樣都描有“昙”字樣的物件,越發心寒。
老天從天都是這樣,從不善待好人。
……
夜裏很晚時,傅譚舟只喝了碗粗茶就匆匆回到靜室,見到浮昙蜷縮在毛毯上合着雙眼,以為他睡着了,抱了一床被子正要蓋上,突然聽見他說:
“傅莊主”
傅譚舟鋪被子的姿勢一頓
“你要将我當條狗一樣栓到什麽時候?”
傅譚舟道:“你是浮洲一族的武者,職責是守護族人。”
“怎麽,你也想我走上不歸路?”
“你該保護沉妝”
“我不!等我有了娘子、孩子,我會告訴他們:你們是我的心肝兒,是我的命,誰敢傷你們一根手指頭,我就剁了他全家喂狗。”
“——執迷不悟!”
傅譚舟氣憤地扔下被子,突然撲上去。
浮廉忙後退,道:“你、你想幹嘛——”
緊接着
“——啊啊啊啊啊啊——”
夜深人靜時,靜室突然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近日,莫愁拄着拐杖常去沉水閣玩耍。
一開始沉妝不太喜歡這個搶走蕭大哥的女子,總是沖她發脾氣,吼她:
“——你把蕭大哥還給流霜姐姐!!”
一連吼了好多回,莫愁從未生氣過,反而和顏悅色地跟她說:“蕭慕白是人,有自己的喜惡。他喜歡我,難道你要強迫他離開我麽?江畔很喜歡你,可如果江畔的大哥很讨厭你,讓你把江畔還給江家,你會開心麽?”
“可是!可是,流霜姐姐也很喜歡蕭大哥……”
“強扭的瓜不甜。蕭慕白不喜歡流霜,跟流霜在一起也不會開心的,你只關心你的流霜姐姐,卻不在乎蕭慕白開不開心,這是偏心呀!”
向來蠻不講理的沉妝被說服了。但她極其不甘心,說:“現在不喜歡,以後會喜歡的。”
“那就等以後喜歡上了再說吧。現在提這些,為時尚早。”
莫愁住着拐杖,手背上盡是擦傷。沉妝暗中嘟了嘟嘴,用簪子劃破手掌,将血滴在傷口上。
莫愁道:“多謝。”
夏随錦坐在椅子上嗑瓜子,看她二人姐妹情深,感嘆:“搞不懂。”
整日忙碌不常來的流霜反倒成了外人
又過了幾日,沉水閣更熱鬧了。江畔的大哥江柳、二哥江岸拎着不少土特産到訪,還有江夫人親手腌制的蜜餞;同時沈玲珑也來了,恰好碰上薛成璧,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你妹妹的命抵了她的命,恩怨一筆勾銷罷!再說她什麽都記不得了,殺了也不解恨,要不等她恢複記憶了再動手?”
曾在斷天崖上,他救了薛成璧一命,故薛成璧不得不同意。
不過,薛成璧與玉明塵形影不離是怎麽回事?
夏随錦心有戚戚然地想,他倆不會生情了吧?
時值七月初十,熱熱鬧鬧的沉水閣打牌、投壺、放風筝、猜字謎亂糟糟的,夏随錦揣了幾顆骰子剛走過石橋,就看到沉妝、莫愁二人在猜拳,流霜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
他忍不住說:“阿水,你怎麽不理流霜?”
一個人站在那兒怪可憐的
沉妝嘟嘴:“才沒,流霜姐姐是找你來的。”
“找我?”
他迷迷糊糊地被流霜拉扯到偏僻處,見流霜一臉嚴肅且謹慎小心的模樣,越發奇怪:“這麽神神秘秘,出什麽事了?”
流霜道:“你讓我查的藥,已查到了。”
他這才想起前陣子問流霜有沒有讓骨頭變軟的藥,這麽說來,有這種藥?
“典籍上記載,斷崖峭壁上生長有一種噬心草,人若食之則腐蝕人骨,且全身潰爛,跟莫愁姑娘的病症極為相似。”
“應不止這些。噬心草的用處還有什麽?”
“軟化筋骨、壓制內功。噬心草的毒性持續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後毒性自解,且中毒期間不得動用內功,否則……毒火入心,無藥可救。此草的毒性甚是奇特,縱然是神醫也診不出來。”
“……怪不得能瞞天過海”
夏随錦扭頭,搖曳飒飒的竹林那處,沉妝猜拳輸了,正任由莫愁在她臉上畫小烏龜。
“四十九日……蕭慕白是什麽時候救的她?”
“我記得蕭大哥提過,似是五月底。”
“五月底,今兒是七月初十。若我猜的沒錯,武林大會那日,恰好是第四十九日。唉你說莫愁的真實身份會是誰呢,我都有點兒迫不及待了……”
……
沉妝玩兒累了,趴在莫愁的懷裏,說:“你好瘦,骨頭硌得我好疼。流霜姐姐的懷裏可比你軟多了。”
莫愁依舊蒙着面紗
“等你的傷好了,你會離開千府山莊麽?”
莫愁道:“武林大會前一日,我會離開。”
“那我想你了怎麽辦?”
莫愁輕輕笑了,笑聲輕柔如春風拂面,很寵溺地看着她,說:“我若離開,定會帶上你的。”
沉妝驚奇地瞪大了眼睛
“阿水,我想救一個人。那個人對我很重要,我想這世間……都不會有比她更重要的人了。”
她懵懵懂懂地問:“比蕭大哥還重要麽?”
“或許……”
莫愁頓了頓,才說:
“蕭慕白很好,我從未遇到過比他更好的人。可惜他出現得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