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十九回 法陣

站在谷底,陰晦不見天日。

腳下亂石堆砌,不知行走了多久,仍不見出路,夏随錦仰望兩岸重岩疊嶂,心道:要是此處坍塌,豈不是要被砸成肉泥。

正這麽想着,天降一塊巨石砸下來。

“小蘇!”

虞芳急忙拉了他一把

夏随錦無奈:“我沒瞎,我看到了。我能躲開。”

虞芳:“……”

“這麽個鬼地方,別說活人了,死鬼都沒看見一只。難道說浮昙這十多年都藏身在這兒?那他真可憐。怎麽,我說的不對?看你吞吞吐吐想說——”

話音未落,頭頂突然“嘭”地一聲,霎時眼前一黑,頭昏眼花,整個人“撲通”摔到地上,狼狽地捂住腦袋驚魂未定。

虞芳才吞吞吐吐地說出來:“小心頭上。”

“虞芳!你看見了,故意不告訴我的對吧?!”

“不,我沒有。是你說能躲開。”

“還敢狡辯!看我怎麽罰你!”

說着狼撲過去,就在這時,周遭噼裏啪啦掉下許多石頭,他抱住虞芳順勢滾到角落,藏身在一塊大石後。

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溪蜿蜒曲折地繞過巨石,溪水清可見底,撞到石頭激起雪白的浪花。

這算是谷底唯一的活物

溪水流淌過去,水中倒映出懸崖峭壁上生長的奇形怪狀的松柏,還有一張慘白森然的人臉。

夏随錦猛地擡頭,道:

“蕭慕白”

蕭慕白站在峭壁上,身負淩霄劍,轉動青白眼珠,緩緩吐出一字:

“走”

又是這個字:走。

夏随錦心中不解,雖知他已是死人,一舉一動皆受浮昙的操控,但還是耐着性子說:

“阿水……就是沉妝,你記得麽?她被浮昙抓來此地,可能有性命之憂,我倆是來救她的。”

蕭慕白動了動嘴唇,艱難又緩慢地發出聲音,說:

“走”

然後停頓住,像是緩了一會兒,轉動着眼珠,嘴唇張張合合,看上去想說些什麽,但他已死了,嘴角扯得很開,生硬的面孔突然扭曲成一團,臉頰崩壞,繼而發出困獸一樣的咆哮聲。下一刻,蕭慕白拔出背上的淩霄劍,劍勢行雲流水且迅猛,俯沖而下,青衫綠袍袅袅盛開,眨眼間劍尖已刺到了跟前。

夏随錦慌了一瞬,卻并未躲開,而是牙關打顫地站定,任由那把劍橫在了脖子上。

這時候,蕭慕白的神情隐約可見憤怒,咬字道:

“離開!”

這兩個字發得很清晰,夏随錦也更加确信蕭慕白無意傷害他,于是大着膽子繼續問:“你要我走麽?這是你受浮昙的指使,還是……自己的意識?”

這話聽上去可笑,死人怎會有自己的意識?可蕭慕白轉了轉青白眼珠,張大嘴巴,吃力且緩慢,一字一頓地如牙牙學語的稚子一般說出:

“……會,會死,你……走……”

夏随錦愣住,一些不經意間忽略的東西逐漸浮現出腦海。

“哈哈這怎麽可能,不對,這不對呀!”

他雙腿發軟,竟吓得癱坐在地上,神色茫然而恍惚。

“苗疆有種密不外傳的巫術,可以操控死人,為己所用,可是……據我所知,這種傀儡術并不能用作複生,并且,受傀儡術操控的死屍不會說話,更不會有自己的意識。”

亂石堆中爬出不倫不類的血蟲,長而卷曲的觸須勾向夏随錦的手指。

便在這時,空中傳出幽遠綿長的激蕩,像是獸類發出的咆哮聲,穿透碎石,遍布整個誅神谷。

蕭慕白身形晃了晃,然後緩慢收回長劍,輕身一躍飛上了峭壁,幾個起落便隐進茫茫煙霧中。

“——蟲子!!”

虞芳突然手腳僵直,臉色慘白。

夏随錦應聲低頭,恰看到血蟲的觸須碰上他的手指,就在這一瞬間,虞芳忽地撲上來,懼怕地抱住他的胳膊,說:“蟲子!”

原來他腳底下也有一只爬蟲

夏随錦不禁笑了,道:“有那顆珠子,你還怕什麽?”

虞芳微微嘟起嘴唇,看上去委屈。

“莫怕莫怕,有我在。蟲子咬我不咬你。”

他安撫地拍了拍虞芳的臉,再低頭時,那只血蟲已遠遠地避開,蠍子尾巴高高翹起,像在發抖。

“罷了,看着就是有毒的,還是躲遠點兒吧。”

夏随錦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握住虞芳的手,道:“芳郎,我這條命可就靠你了。”

虞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越往前走,濕冷的風中傳來叮叮咚咚的沉重悶響。越來越清晰,像是從遙遙天空響起,直到走到一處碎石旁,雜亂的石堆中夾有一個破損的泥人兒。

那泥人兒,夏随錦記得,是沉妝捏的,很醜很粗糙,看不清五官面容,他還因此取笑過。

他似有所察,擡頭望去,看到險峻的峭壁上遒勁的柏樹垂下來幾條粗壯的鐵鏈,此時正叮叮當當的搖來晃去。再細看時,周遭松柏上都挂有碗口粗的鐵鏈。

不僅如此,那鐵鏈粗長,另一端延伸到雲霧裏,不知通往何處。

夏随錦道:

“上去”

他二人輕功不俗,飛上松柏,沿着鐵鏈往上爬,不多時,看到四面八方的鐵鏈伸進一處洞窟。洞窟上方的勁松用數條鏈子吊着一具棺材,其中一條粗鏈子也延伸向洞窟,夏随錦不禁眯起眼睛,看那副棺材上刻有繁複密匝的咒文,猜測裏面養有屍體。

越靠近洞窟,血腥之氣越濃。待爬到洞口,往裏窺探時,看到一點忽明忽眛的血光,然後是縱橫交錯的明晃晃的劍影,那是淩霄劍。

夏随錦屏住氣息,貼着石壁輕手輕腳地走入洞窟,前路血蟲越來越多,他緊握住虞芳的手,血蟲皆繞道而行。

十多條碗口粗的鏈子在地上嘩啦啦拖響,故而夏随錦的聲息被掩蓋過去,二人順利地潛進洞窟,然後,拐角處,順着鐵鏈看到鏈子盡頭纏着一條淌血的手臂。

那是沉妝!

沉妝此刻正躺在石板上,手腳皆束縛着鎖鏈,身下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網一般擴散開的符文咒語,不斷有血蟲從法陣下的石板爬出。她四肢流淌的血盡數浸入了符文,符咒因血光而忽明忽滅,甚有節律,像是……

夏随錦擰眉,暗自猜測:像是人的呼吸。至于那石板,更像是一副巨大的石棺。

裏面躺的人,應是沉姿。

一切便豁然開朗

夏随錦往裏探,突然聽見浮昙的哀求聲:

“求你住手!事到如今,父親,您還不肯相信?娘會活過來的,蕭慕白也會,可您要是毀壞了法陣,孩兒與叔父這麽多年的心血都會功虧一篑!”

淩霄劍斷為兩截,與蕭慕白的斷臂一同落在石棺旁。

法陣前,浮昙、浮歲狼狽地跪在地上,雙腿結成冰霜,蕭慕白則僵直地護在他二人身前,不知疼痛,猶如死物。

傅譚舟冷着臉,左臂以扭曲的弧度彎曲着,雙腿纏有游動的水鏈子,使他動彈不得。但緊接着,他硬撐着舉起左臂,雙手緩慢結印,催動水鏈淌下,于是雙腿得了自由。

傅譚舟撿起淩霄斷劍,決絕地走向石棺,正欲斬斷鎖鏈,浮昙突然爆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與此同時,洞外噼裏啪啦似乎破碎的聲音,緊接着其中一條鐵鏈開始搖晃。

夏随錦沿着搖晃的鐵鏈看過去,一道黑袍兜帽的高大身影不知何時出現,随手一揮,碗口粗的鐵鏈斷裂,然後朝這方移步走來。

虞芳眼神一暗,道:

“他很強”

夏随錦想問有多強,能不能打過,可迎面一冰柱砸過來,退無可退,徑自奔進了石室,大喊:

“拉住我!別松手!”

浮昙迸發出希冀的光芒,下令:“擅動法陣者,殺之。”

于是,黑袍人攻向傅譚舟。

浮洲一族的武者有禦水的異能,傅譚舟無異是其中佼佼者,但冰雪亂舞,冰劍刀霜,與黑袍人竟打成平手。

傅譚舟的臉色一變再變,忽地扭頭朝夏随錦說:

“快救沉妝!我撐不了多久。”

夏随錦暗道不妙,看來黑袍人來頭不小,趕忙拉着虞芳,深一腳淺一腳踩進法陣,靴子、褲腳血紅一片。好不容易摸到沉妝的手臂,卻是冷冰冰的,心中一涼,忙搖晃她:

“沉妝,你醒一醒,你還活着嗎?”

可別吓他

不過,夏随錦從随身布袋掏出一枚瓷瓶,小心翼翼地接了一瓶血,然後珍而重之地放進懷裏,以防萬一。

這時候,沉妝的眼皮抖了抖,他大喜,道:“還活着!我這就救你。”

沉妝奄奄地睜開眼睛,看到夏随錦,卻搖了搖頭,再閉上眼,竟是一副抗拒的模樣。

夏随錦不覺愣住,試探地問:“你不想走嗎?”

然後,沉妝輕輕點了點下巴。

難道說……?

他立即想到沉水閣機關重重,浮昙又被困在水牢下,怎麽能把沉妝擄走?還是說,是沉妝自己走出沉水閣,去水牢放出浮昙,自願跟他走的?

目光落到沉妝脖子上的骨頭墜子上,他驀地心疼,說:“阿水,你想救浮廉?”

沉妝睜開眼睛,清澈的瞳孔淚光點點。

“我……對不起,錦哥哥對不起你,其實,我騙了你。”

如果當時告訴她就好了

“浮廉沒死”

淚水淌出來,她張了張嘴唇,喉嚨急切地發出一聲粗啞的嗚咽。

夏随錦側着耳朵想聽她說什麽,可嗚咽聲中什麽聽不出來。虞芳驚訝地喊了一聲:

“小蘇,她的舌頭!”

也就在這時,才看清她大張的嘴裏什麽都沒有。

她的舌頭割掉了

他錯愕了一瞬,然後看向浮昙。

浮昙面無表情地說:“她太吵了。”

這時候,禁锢他雙腿的冰柱已沒有了,他邁開步子,悠然地走向沉妝,笑容陰戾且放肆,說:

“她太蠢了,她求我複活浮廉,這簡直是笑話!浮廉險些壞了我的大事,我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剝,怎麽會救他?不過,也多虧了這個蠢丫頭,我才能逃出來。這麽說來,我還得謝她。”

夏随錦冷着臉,拔出扶蘇劍,在浮昙的笑聲中一劍斬斷了鐵鏈。

浮昙卻泰然自若,道:“你以為你還能救得了她?”

密密麻麻的符咒已盡數點亮了,血光映紅了整個洞窟。

此時,黑袍人的兜帽掉落,露出一張清俊如畫的面容。

傅譚舟氣息混亂地靠着石壁,似乎并不驚訝,道:

“族長”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