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浮洲
浮洲一族的族長?沉妝的爹?
夏随錦愣神的工夫,數條纏繞的水流化為利刃突然轉向法陣,針芒般的水尖慣穿空中,好像流星飛掠而來。
傅譚舟道:“帶沉妝離開!”
以身軀擋在法陣前,迎面浮現出一層浮動的水霧,族長從水霧中露出蒼白的臉頰,然後抽出一支冰槍,槍尖瞬間沒入腹中。
虞芳立即拔出荷華劍,就要沖上去。夏随錦忙大喊:
“回來!你沒聽他說,帶沉妝離開!!帶沉妝離開,你別添亂子!”
虞芳道:“他會死。”
“死就死了。那是浮洲一族的族長,你能打過?”
突然此時,背後一涼,回頭見到浮昙偷襲上來。他懷中抱着沉妝,一時躲不開,眼看那把斷劍要刺入他的心口,他吓得哇哇大叫:
“——芳,芳郎救我!!”
一道劍光快若銀星,還未及看清,浮昙整個人已震飛了出去,飛濺的血花染紅了石棺。
夏随錦心驚膽寒,忙抱起沉妝,扭頭看見虞芳手指成鈎,鎖住族長的脖子,再騰空而起,揮動手臂将其砸進了石壁上。
“……”
族長的頭顱軟趴趴地垂下,徹底不動了。
夏随錦還未驚嘆,腳下聚攏的血蟲就要爬上靴子,他又大叫:“蟲、蟲子!芳郎救我!!”
虞芳一個起落,飄到他的身旁,不解:“你也怕蟲子?”
“啊呸!我才不怕!這蟲子有毒,我是怕死好麽!”
虞芳不再吭聲,而是解下束發的錦綢,在夏随錦的手腕上繞了幾圈。
夏随錦:“……?”
錦綢另一端則纏上自己的手腕,然後打了個死結。他試着十指相扣,方才滿意。
夏随錦無奈
突然這時候,空中傳出石塊碎裂聲。碎而密,像是咀嚼。夏随錦凝神聽了片刻,然後一臉錯愕地望向石棺,喃喃道:
“不會吧?”
石棺上的符咒已全亂了,沉悶的挪動聲之後,那石棺打開了。
浮昙怔了片刻,才回魂一般沖上去,悲切地喊了一聲:
“娘!”
夏随錦:“活,真活了?……假的吧,人都死了多少年了。”
随着浮昙的呼喊,石棺伸出一只皮包骨頭的手,手指青灰,指尖依稀有腐爛的痕跡。緊接着,棺中傳出粗重綿長的喘息聲,像是蟄伏的獸類,烏黑整潔的發髻下,一張姣好如銀月的面龐緩緩露了出來。
石棺上淌有浮昙的血,她動了動鼻子,像狗一樣嗅了嗅,然後張開嘴唇,兩顆尖而銳利的獸齒露出來,伸出舌頭舔向那灘血。
舔了一口之後,又像餓狼般咬上了石棺,咔嚓咔嚓咀嚼染血的石頭。
夏随錦看呆了,難以置信道:“這是什麽怪物?”
待啃完了那灘血,她抽了抽鼻子,這時候浮昙已走到她的跟前。
傅譚舟臉色大變,道:“離開她!”
浮歲突然撲上去
沉姿嗅到淌血的手臂處,下一刻,露出血色獠牙咬上,撕扯着,瞬間整條手臂脫離身軀,利爪如同狩獵,撕扯住浮昙的肢體。
與此同時,浮歲抱住浮昙的腰,就勢朝一旁滾去;傅譚舟迎面踢中沉姿的胸膛,将她踢飛出去。
浮歲驚魂未定,面上卻一派溫和,摸着浮昙恍惚的臉,說:“那不是你娘。”
浮昙似神志受損,茫茫然不知所措。
沉姿很快搖搖擺擺地站起來,與族長一起,喉中發出一聲凄厲的咆哮,原本僵直不動的蕭慕白像是收到召喚,轉動青白眼珠盯住了浮昙。
她也盯着浮昙,幽幽目光熾熱又饑渴,伸出舌頭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角未幹的血跡。
夏随錦驚恐地想:她想吃了浮昙。
——不,不對!
族長挪動步子,一腳踢中石壁,整個洞窟搖晃不定,然後落下碎石,堵死了前路。
……她想吃了他們所有人
誰也跑不掉
……
沉姿力大無窮,舉起石棺砸向浮昙,幸而傅譚舟擋在他二人身前,但族長、蕭慕白左右夾擊,傅譚舟一人之力無瑕應付。
夏随錦、虞芳心有靈犀,拔出長劍一同加入厮殺,雖手上纏有錦綢,行動不便,但應付蕭慕白綽綽有餘。只是洞窟受損,左搖右晃就要坍塌,本安然躺在角落的沉妝突然發出一聲悲怆的號哭,嘴巴張合着,好像要喊誰一般。
沉姿撕咬的姿勢停頓了片刻,然後緩緩轉身,面向沉妝,猙獰着面孔張牙舞爪撲上去。
逢此變故,衆人皆沒有反應過來,待清醒時已然無法阻止。
千鈞一發之際,碎石堵住的前路突然崩裂開,煙塵中一名藍袍青年嗆得咳嗽,捂嘴說:
“我才昏迷了幾日就出這麽大的事情,沉妝還好麽?”
夏随錦忙大聲喊:“不好不好!你快救她!!”
青年唇紅齒白舉止輕佻,但反應十分迅速,眨眼間便沖到了沉妝的跟前,道:“這是什麽怪物?浮昙,你累死累活這麽多年,就複活了這麽個東西?”
舉手擰斷了沉姿的胳膊,抱起沉妝。
夏随錦這才放下心,見洞窟不斷有碎石落下,忙拉住虞芳往外跑。
族長、蕭慕白、沉姿窮追不舍,本該是傅譚舟善後,但他卻停下腳步,喊:
“浮廉。”
浮廉應聲停住,疑惑地回頭。看到傅譚舟欲言又止的模樣,灑脫道:“傅莊主,有話不妨直說,你曾照顧我幾日。有用得上我的,我很樂意幫忙。”
傅譚舟道:“我能将浮昙托付給你嗎?”
夏随錦:這算是臨終托孤?
浮歲早已氣喘籲籲,望着傅譚舟的目光很是驚訝,但下一刻,祈求的目光轉向浮廉。
浮歲說:“你跟他同是浮洲一族的後人。”
夏随錦嗤之以鼻,當初浮昙殺浮廉的時候怎麽沒顧及同族之誼?
浮廉若有所思地看向浮歲背上的浮昙,頓時滿臉嫌棄。但他還是點頭了,悶聲不情不願地說:
“你施了我恩情,我理當報答。”
然後雙手一抛,懷中的沉妝飛向夏随錦。
夏随錦:“……”
浮廉将浮昙扛在肩上,忍不住幽幽一嘆:“你真是好命!”
浮昙卻擰住他側腰一絲嫩肉,恨道:“誰要你管。”
“罷了,其實……你倆挺搭的。”
只聽得轟隆聲響,碎石接連掉落,一只手突然從滾滾煙塵中伸出來,就要抓住浮昙。
“——小心!”
浮歲不假思索地撲上去,被那只手扯住肩膀。
浮昙驚慌大喊:“叔父!”
族長緊随而至,這回傅譚舟結印迎上,手臂凝結成一柄利刃,湍急的水流激起雪白的細小波浪,隔絕了族長的前路。
夏随錦心知他要跟屍人同歸于盡,指揮浮廉:“別管他們,快走!”
“不!我不走,叔父、娘,蕭慕白!我要救他們!!”
夏随錦剛要說話,浮廉已嗤笑說:“得了吧,你這獨臂廢狗能頂什麽用?除了賣弄小聰明,真是一無是處。”
“噗!”
夏随錦沒忍住,要不是時機不對,他真想跟浮廉逗嘴玩兒。
跳出洞窟的剎那,亂石滾滾砸落,整個洞窟盡數崩壞。
夏随錦胳膊下夾着沉妝,空中使不上力,虞芳便摟住他的腰,帶着他翩然落地。待雙腳踩到地上,他吐出一口濁息,才覺得心口踏實了。
此時此刻,明媚的日光灑落下來,松柏翠綠、夜華發而幽香,誅神谷寧靜而清幽,竟有種與世隔絕之感。
身後“轟然”掉落多塊碎石,碎石中沉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面容猙獰而扭曲,揮舞着雙臂要撲上浮昙。
浮昙癱坐在石頭上,左臂空蕩蕩的,淺青衣衫上血跡未幹。他仰頭望着傳出坍塌聲響的雲霧深處,眼中竟泛出淚光,喃喃地輕聲道:“叔父死了,蕭大哥也死了,娘沒有複活,只剩下我……我一個人……”
燦然光輝迤逦地散落在谷底,沉姿那青面獠牙的模樣在光芒中洗禮,竟緩緩歸于平和。
此時,夏随錦正尋找出路,石縫間流竄的血蟲無聲無息地爬上浮昙的手臂,觸角延伸着,觸碰之處皆留下晶瑩的涎液。
浮廉憐愛地抱住沉妝,察覺到她的氣息雖微弱,好在平緩綿長,生息綿延不絕。不曾有誰留意到沉姿,直到幽靜谷底突然響起女子的嬌吟,衆人看去,登時吓得魂飛魄散。
沉姿站在浮昙的身後,那張臉是恬靜、溫婉的,纖纖素手白得幾乎透明,像是去觸摸空蕩蕩的左臂,無奈只抓住了半截衣裳。
浮昙毫無所察
她的雙手輕輕撫過浮昙的手臂,抹去了血蟲爬過的痕跡。
夏随錦內心的驚駭無以複加,見沉姿彎下腰,将臉頰貼在浮昙的背後上,面目是慈祥和善的。她唇角有一抹溫柔動人的淺笑,紅唇微張,像是無聲地喊了一個字:
昙
那纖長的十指放在浮昙的斷臂上,有血肉脫離,游移到了斷臂處,斷臂長出新骨被游移的血肉層層覆蓋,很快手臂恢複如初。
沉姿眉間一抹難言的痛楚,痛苦得喘息着,似乎血肉被剝離的疼痛、骨頭被抽離的滋味不堪忍受,不多時,她的額頭上便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上毫無血色。
即便如此,她的唇角依然含着笑意。
這一幕,浮廉也看到了,驚得目瞪口呆,半晌難以回神。
浮昙終于有所察覺,回頭,剎那間沉姿的面孔漲紅腐爛,血肉盡去,一具白骨轟然倒下,散落了一地。
浮昙回頭的剎那,只看到森森白骨倒下。他舉起完好無損的左臂,茫然地道:
“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