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執念
蒼鷹盤旋而下,落在薛香藥的肩上。
野陵茂林,江柳、江岸并肩護着沈玲珑,薛成璧卻毫不懼怕,靠近薛香藥,說:
“我是你的哥哥,你還記得麽?”
薛香藥無動于衷,仍是一字:
“走”
至于走往何處,為何要走?她只字未提。
這時候阿青伸展開翅膀,高昂地鳴叫一聲,薛香藥似有動容,蠕動嘴唇,說:
“離開”
沈玲珑望着她眼上的白绫,鬼使神差地問:“你的眼睛怎麽了?受傷了麽?是誰害了你,你說出來,我可以為你報仇。”
薛成璧冷笑,不悅。
她越是關心薛香藥,江岸越煩躁不安。他徑自走到薛香藥的身前,伸手一推,道:“你讓開!我們趕着去救人!前邊兒發生什麽事了,是不是你搗的鬼?你們這群壞人,抓沉妝來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想幹嘛?我告訴你,整個武林都殺過來了,你回去轉告浮昙,他要再不放人,我們就鏟平了誅神谷。”
然後,回頭一臉癡笑地盯着沈玲珑,眼中脈脈含情,說:“沈姑娘,我保護你。”
“哼!依她的武功,輪不到你保護。”
“薛成璧!我又沒同你說話,你搗什麽亂?”
薛香藥僵硬地轉動脖子,面向沈玲珑,嘴巴大大張開,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凄厲的嗚咽聲。
沈玲珑心中一動,再也忍不住要沖上去。
“沈姑娘!”
江岸卻攔住她
她尤其憤怒,大喊:“走開!她不會傷害我,她有話跟我說,我要過去!”
便在這時,有弟子跑過來,焦急地說:“薛公子、江少爺,山道上突然出現許多屍人,其中有個……”
他驚恐地看着薛成璧,結結巴巴:“好像,好像是薛堡主。”
薛成璧聞言,拔腿就跑,突然這時僵直不動的薛香藥縱身跳起,一掌拍向薛成璧。
“薛公子當心——”
江岸拔出佩劍,身形極快,眨眼間便飛到薛香藥的面前,手起劍落,一劍封喉。然而下一刻,薛香藥暴怒,雙手扯住江岸的手臂、肩膀,将他高高舉過頭頂,就要扔出去之際,沈玲珑大喊:
“別傷他!”
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擔憂
薛香藥姿勢一滞,這時薛成璧舉刀恐吓,實則并未揮下,她卻微微鼓起腮幫子,像是受了委屈一般,白绫浸染出兩行血淚。
薛成璧見江岸脫險,又掉頭跑往誅神谷。哪料他剛邁開步子,薛香藥突然手指成利鈎揮上去,像是要偷襲,沈玲珑一驚,下意識投出兩枚飛镖擊碎了她的膝蓋,她撲通跪地,伸出的雙臂轉而死死抱住了薛成璧的大腿。
“你做什麽?——你放開?!!”
薛成璧試了幾回,并非甩開,正無計可施,江岸忽然說:“我砍了她的雙手!”
江柳卻道:“薛小姐并未傷你,她抱住你的腿不讓你走,是不是有話要說?”
“可,可她是個死人呀!”
薛香藥早就死了
那眼前這個會動會說話的,又是誰?
遲疑之際,薛香藥突然松開了薛成璧的大腿,抱住頭顱痛苦不堪地翻滾。
薛成璧立即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啊,啊啊啊啊啊——”
喉間凄厲的咆哮如同困獸一般
汩汩烏黑的濁血溢出白绫
她仰天咆哮着,沖着薛成璧離開的方向,手指攤開,徒勞地抓住些什麽。
……可是,薛成璧已走遠了。
江岸道:“快跟上!別再被她纏住!”
他拉住沈玲珑,正欲離開,卻停住了,驚訝地問:
“你怎麽哭了?”
沈玲珑覺得臉上冰涼,伸手一抹,才發現是淚水。她茫然地看着痛苦翻滾的薛香藥,喃喃自問:“我這是怎麽了?”
她走到薛香藥的跟前,似恍惚了一會兒,才緩緩說:“不要去,她說……不要去。”
那凄厲的咆哮聲中,含糊不清地這樣說着。
“那我不去了,我……就在這兒,陪你。”
沈玲珑彎腰跪在地上,聲音輕柔,飽含着柔情蜜意說:“我來這兒,本就是為了你呀……”
沈玲珑留下了
江岸吶吶地說:“他們都去了,少我一個不少,我,我也留下,防着她害你。”
然後,他扭頭看江柳。
江柳道:“你性子毛燥,行事不動腦子,我擔心你出事才跟來的。你不去,我去做甚?”
“……大哥,頭一回知道你的嘴真毒。”
薛成璧趕到山道上時,屍人已被碎屍萬段,一攤肉泥看不出原形。他喃喃地喊了聲:
“父親……”
無人回應
他心中尤為憤怒,家破人亡,兇手就在眼前,他卻殺不了?!遷怒于夏随錦,可是,可是夏随錦曾救過他的命,那他該恨誰?
入土為安的父親被制作成傀儡,做惡事,讓薛家堡蒙羞,他作為人子,莫說為父報仇、重振薛家堡,竟連收全屍都辦不到。
薛成璧一時陷入自怨自艾的陰雲中,整個人看上去無精打采的。
踏進誅神谷,亂石中有奇形怪狀的爬蟲竄來竄去,且不懼怕生人。不僅如此,薛成璧看到武林各位前輩弟子門生的衣上、發間,或多或少皆爬有蟲子,它們抖動長長的觸須,所爬之處留下歪歪扭扭的涎液。
他心中陡然生出不詳的預感,問:“你們身上……?”
他們無知無覺,甚至不屑一顧:“不過是些蟲子。”
“它們有毒”
“解了便罷”
就在這時,他覺得手背一痛,低頭時看到一只爬蟲在上面舞動觸角,看上去十分歡快。未及細想,前方傳出嘩然驚嘆聲,只見兩岸青山中夏随錦、虞芳二人遙遙走來,沖他們揮了揮手臂,大聲喊:
“沉妝救回來啦——!!!”
他二人相互攙扶着,姿勢親昵,讓人浮想聯翩。
薛成璧頓時感覺到羞恥,盯着他倆纏在一起的手,問:“你們這是什麽意思?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夏随錦卻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你不該跟來。”
“何解?”
夏随錦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看碎石中翹着蠍子尾巴的血蟲。
“怎麽?”
夏随錦道:“那蟲子有毒。”
剎那間,薛成璧意識到:
他……中毒了
“那,那你也……?”
“不,我沒中毒,但是你跟他們……”
夏随錦望向整個武林浩蕩濟濟的人馬,緩緩搖了搖頭,道:“……恐怕,都中毒了。”
薛成璧霎時臉白如雪。
“你先別慌,看你活蹦亂跳的模樣,想來不是什麽見血封喉的劇毒。等回到千府山莊,讓流霜看了再說。”
這時候,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問夏随錦:“怎麽不見傅莊主?”
夏随錦吶吶地答:“死了。”
周遭寂靜了片刻,但下一刻,整個武林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夏随錦。
老前輩又問:“那浮昙……?”
“……被他逃了”
這真不是夏随錦的過錯
夏随錦雖沒想過殺了浮昙,但戳幾個窟窿洩憤的心思還是有的,只是他打不過浮廉。浮廉要帶浮昙走,他根本攔不住,更何況浮昙的爹剛拿命救了他們,他扭頭就殺了浮昙,是不是有點兒對不住傅譚舟?
哪料老前輩聽了,勃然大怒,說:
“難道不是仁王爺搞的鬼?!”
“——老頭兒!!”
夏随錦氣得跳腳:“你這什麽意思?!”
“仁王爺真會裝糊塗,慕容盟主怎麽死的、薛家堡怎麽滅門的,江家僥幸逃脫一劫,可威望大不如以前,這一樁樁,哪個不是仁王爺的手筆?”
“沈南遲不是都講清楚了,那兇手不是我!——薛成璧也說了,薛家堡滅門一事跟我無關?!你卻揪住不放,非要污蔑我,我還想問你這老頭兒是何企圖?”
“沈南遲是你仁王爺的好友,至于那薛公子……”
老前輩突然撫着胡須,神色鄙夷,說:“……不日将迎娶武林第一美人玉明塵。老朽也是近日才得知,玉明塵是當今月華郡主,跟仁王爺有血脈之親。”
——胡扯!薛成璧那是入贅!
夏随錦氣勢洶洶地撩袖子叉腰,正要罵回去,虞芳突然出聲,道:
“別說了”
“為什麽不說?——他們污蔑我!栽贓陷害于我!!區區武夫,以為會點兒拳腳功夫,占山頭收了幾個小奴才使喚,就拿自個兒當祖師爺了,還敢讓我蒙受如此冤屈!!——豈有此理?!”
虞芳面色冷淡疏離,道:“他們不信你的,說了又有何用?”
“……”
夏随錦登時垂頭喪氣地縮回去,仍不服氣:“我憋了一肚子火,朝他們撒不行麽?!”
虞芳沒有理睬,轉向薛成璧,道:“沉妝還活着。”
他單手抱不住沉妝,只能扛在肩上。薛成璧立即識趣地說:
“交給我吧”
伸出雙臂就要接走沉妝
然而,不經意間觸碰到虞芳的手,只是指尖一點點。薛成璧卻像是受到極大的驚吓般,突然收回雙手,迅速逃竄開了。
這一逃,就連薛成璧自己也一頭霧水,
夏随錦取笑說:“怎麽,不敢抱?放心好了,我不會告訴小玉的。”
“不,不是你說的那樣。”
薛成璧擰緊眉頭,遲遲不敢靠近,沉吟許久,突然很認真地盯住虞芳的臉,道:
“你身上有什麽東西?我不敢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