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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重陵

夏随錦臉上的笑意漸褪

薛成璧不敢靠近虞芳,不僅如此,整個武林凡是踏進誅神谷的,都懼怕虞芳。

回到千府山莊,七月流火,微風不燥,夏随錦卻坐卧不寧。

沉妝醒了,一口哭腔鬧着要出去。

夏随錦道:“傅譚舟死了,這千府山莊是你作莊主,還是散了各回各家,不過我想你當了莊主的話,他們不會信服的。”

沉妝大哭大鬧,可這個時候,誰還有空理她呢。

流霜告訴他:

“沉妝是普通人了,她的血不能再救人。”

夏随錦站在石橋上,只覺得天塌地陷,再也不能了。

清心樓裏,宴熙和衣而卧,手中握着一卷書,此時他面容雪白,額上的獵豔珠卻燦然妖冶,如在冰雪中綻放,一紅一白極是驚心動魄。

夏随錦收斂了凝重的神态,裝作輕松自在的模樣,敲了敲門驚動宴熙,道:

“父皇”

宴熙應聲擡頭,蒼白的面頰無力地笑了笑,說:“你回來了。”

“傅莊主他……”

“我知道,他死了。”

宴熙放下書,靠在軟枕上,目光柔和且悲傷,“我原以為我會死在他的前頭。人有旦夕禍福,這話不假,可能今晚我一覺睡下去,明日就不會醒了。”

“父皇!您,不要吓兒臣!”

夏随錦兩腿一軟跪在地上,膝行到床前,握住宴熙的手。他看到宴熙的手很細很瘦,指骨泛青白色,握在手中竟綿軟無力。

“父皇,您……”

……您要是出事了,我該如何跟皇兄,跟四個皇弟交代?

夏随錦悲哀地想着,他還有何顏面回到金闕,再稱兄道弟,當他的仁王爺。

突然這時候,門外傳來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宴熙道:“是江寒山。你先退下。”

果真下一刻,江寒山出現在窗臺上,手中拎了半壇子酒,醉醺醺地說:

“傅譚舟那小子死了。唉我看多了生生死死,心中仍是覺得難受。”

又灌了一口酒,目光幽遠而飄渺,自嘲一笑:

“我估計是老了,總是想起許多年前,你我、慕容長英,還有那個趾高氣揚看誰都不順眼的薛正峰,在大雪天不知怎麽就聚到了一起,梅花開得很好,酒也很烈,咱們圍着火爐談天說地,極是熱鬧。後來,唉,就各奔東西了。”

“有麽?”

“啧,你是真老了,記性不行了。”

宴熙無辜地說:“我只記得,喝酒正酣時,你瞧見一位少年的劍很漂亮,想搶來耍,結果大雪天被人家一腳踹進了湖裏。”

江寒山臉一黑:“那臭小子!”

“我若沒記錯,是叫作‘虞重陵’的。你屢戰屢敗,心愛的青絮劍還被折斷了,至今未修好,可見‘天下第一劍’只是虛名,虛名矣!你該謝我們沒說出去,不然,你晚節不保啊。”

“那是以前,我苦修劍道,現已頓悟了。虞重陵那小子敢露頭,我立馬殺過去,一雪前恥。”

“不,虞重陵不會出現了。”宴熙高深莫測地一笑。

“你怎知?”

宴熙取笑:“因為你太吵鬧了,虞重陵是個悶頭葫蘆,橫豎不喜歡你這樣的人。”

“你的嘴真毒!不過……虞芳那個小輩,耍劍的時候倒有幾分虞重陵的影子。”

江寒山扔開酒壇子,撲到床上,求證:“你覺得呢?”

宴熙但笑不語

“你說,你什麽時候死啊?我得心裏有個數兒。”

他醉醺醺地單手托腮,凝視着宴熙額上的獵豔珠,忽地緩緩說:

“別我酒醒了,你就沒了。”

沉妝已無用處了

夏随錦問流霜:“這血可以麽?”

搗藥盅旁放置有一枚瓷瓶,裏面裝着法陣中沉妝的血,那時候沉妝還具有聖子血脈。

他問得小心翼翼,雙目灼灼地看着流霜的嘴唇,生怕她吐出一個“不”字。

流霜将瓷瓶中的血倒入藥汁,仿佛等待了許久,她輕輕點了點下巴,說:

“可以用。”

夏随錦如蒙大赦,額上一層冷汗。

流霜又道:“我翻遍了典籍,隐約明白獵豔珠為何無藥可解了。”

流霜近日心力憔悴,面容已不複當初,看上去竟有些蒼老。

“獵豔珠是花草,寄生于人體,以血肉精氣為食。它無時無刻不釋放出火毒,火毒尚可解,獵豔珠卻無解。”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怎麽會無解?!!”

夏随錦如墜冰窟,死死盯住她面前混濁的藥漿。

流霜立即說:“它能解火毒,但不能根除獵豔珠。”

“那下次……”

“仁王爺,其實……”

流霜神情落寞,道:“……火毒一直都存在,我猜宴前輩無時無刻不痛苦,往後會更痛苦。江前輩雖用內力護住了他的心脈,性命暫時無憂,但與其這麽煎熬活着,倒不如……”

“——不行!不可以!!”

這些,他又何嘗不知道。

“皇叔還在外尋找。皇叔比我厲害得多,我找不到,他能找到的……”

只要撐到皇叔回來,父皇就有救了。

夏随錦端着湯藥去清心樓,還未進門,聽見宴熙奄奄無力的聲音,說:

“等我痛不欲生時,你能殺了我麽?”

夏随錦呆住

宴熙躺在藤椅上,和煦的陽光越過窗戶,灑落在他蒼白清透的臉頰,微阖的眼皮顫抖着,對身旁半醉半醒的江寒山道:

“我不想錦兒擔‘弑父弑君’的罪名。只能勞煩你,你就成全了吧。”

“真到了那時候,我的劍會抖。”

宴熙卻笑了,停頓了許久,才很慢很慢地說:

“……唉我很疼,真想解脫。”

……

夏随錦離開清心樓時,江寒山賞了他半壇子酒:

“一醉解千愁。這法子很靈,能求得片刻的解脫。”

他拎着酒壇子找虞芳,說:“陪我喝。”

“走”

“走?走去哪兒?”

虞芳道:“沉水閣。”

如今沉水閣成了囚牢,凡是去過誅神谷的皆困在此處。衆武林人士見到夏随錦,都罵罵咧咧:

“卑鄙小人!無恥之徒!”

其餘肮髒罵辭不堪入耳

夏随錦心知他已然成了武林公敵,人人殺之而後快。

“你帶我來這兒幹嘛,聽他們怎麽罵我?”

虞芳道:“薛成璧。”

三字驚醒了他。薛成璧也去過誅神谷,故也被關了進去,畢竟是小玉的相公,不能置之不管,于是隔着一條禁河,他目光尋找薛成璧。

“罷了,還是進去找吧。”

哪料剛踏過石橋,迎面刀槍劍戟嗖嗖飛來,個個兒都是要命的。

“——芳郎救我!!!”

虞芳大吼一聲:“薛成璧!”

一株拔天高的榕樹傳出聲音:“找我做甚?”

緊接着,虞芳拎起夏随錦飛向榕樹。

夏随錦只覺身體一輕,晃神的工夫已被放置到榕樹的吱啞間,看到粗壯的枝幹上薛成璧盤腿而坐,神态十分悠然。

“可找着你了!薛公子,我把你困在這兒,實在是情非得已。”

薛成璧道:“說清楚。”

“此事說來話長”

“那就慢慢兒說,我不急。”

這時候,虞芳本是坐在夏随錦的身旁,但因落日的餘晖刺眼,便往薛成璧挪了半身長。

“你,你走開!!”

薛成璧突然驚恐萬狀,如臨大敵,将手按在刀柄上。他看上去很憤怒,又不敢上前,只呲牙咧嘴恐吓說:

“不要靠近我!——不然我殺了你!!”

夏随錦稍作思索,突然從虞芳脖子裏取出一物,然後去抓薛成璧的手。

這一回薛成璧手起刀落。他吓了一跳,幸而躲得極快,刀鋒險些擦過鼻子。

夏随錦:“你怕我?”

薛成璧艱難喘息着,承認:“不知怎的,很怕你。”

“那我知道了”

夏随錦心中雪亮,伸出拳手,緩緩伸開五指,掌中躺着一顆裹了半顆紅豆的珠子。

薛成璧陡然驚慌,險些掉下榕樹。

“你是怕我,還是怕這顆珠子?”

“……珠子。”

“你可知這珠子什麽來頭?”

虞芳眨了眨眼睛,同樣懵懂無知。

“珠子上有蠱師的血,故世間凡是沾上‘蟲’字的,見了它都得躲着走。并非是你怕珠子,而是你體內的蠱蟲怕珠子裏的蠱血,我這麽說,你明白了麽?”

薛成璧的臉色一變再變

“誅神谷那些蟲子,是蠱蟲。你,還有他們,都中蠱了。”

“怪不得!!”

薛成璧突然明白過來,為何薛香藥一再說“走”,哪怕膝蓋碎了,抱住他的腿都在說“不去”,可從始至終,他都沒放在心上。

——走!

“香藥她,她在救我……”

薛成璧面色頹然,眉宇間越發青黑。

夏随錦将那珠子系回虞芳的脖子上,道:“我已讓小翠鳥去尋找蠱師,很快就回。這幾日你在此等候,可別心生怨恨,偷偷跟小玉說我待你不好雲雲。”

薛成璧的嘴角很明顯地抽動了一下

“我來說清楚,你要是沒事兒,我走了。還有這半壇子酒,留給你,你要是覺得寂寞,就喝它排遣。”

夏随錦伸了個懶腰,僥幸地想:要是皇叔找到了一味救父皇不死的藥,小翠再帶着蠱師歸來,那麽面前的困境便能當作一場噩夢了。

夢醒之後,父皇安好,武林風平浪靜。而他,跟柴龍錦一較高低,看誰是贏家。

此時,斜陽落盡,最後一縷餘晖沒入了雲霞中。他正要離開,突然間,薛成璧手中的酒壇子摔到榕樹下,“啪”一聲酒水濺了一地。

恍惚聽見粗重暗啞的喘氣聲,尤其林中深夜伺機而動的野獸。

這時候,夏随錦錯愕地回頭,看到薛成璧臉色青黑,沖他猙獰地張開嘴,露出了兩顆尖尖獠牙。

喉中發出咆哮聲,臉頰崩壞,與屍人如出一轍。

……

整個沉水閣,陷入血色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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